李玉娘闻声一怔,便立刻醒过来这是当日官家所说的那份大礼。当下便在喜娘的扶持下跪在地上。
只听得那太监念道:“今六品安人李氏奉太后懿旨匹配萧氏,实乃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特赐李氏……”一连串的赏赐,李玉娘听得不大清楚,可周围赞叹艳羡之声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是她,也不由得生出得意之情。
应声上前接过懿旨,那太监却是脚步一错,竟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李娘子,延安郡王殿下请小的为他道一声贺,还说他谢谢你同他说的那一番话。”
目光一闪,李玉娘勾起嘴角,低下头去。虽然不能看到那太监是什么神情,可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却已经感觉到话中的诚意。想来,那个孩子是真心道谢吧?
正自沉吟,那太监已笑着退开:“咱家也不耽误吉时了,诸位请便……还愣着做什么,把车赶过来一会随在后面便是……”
远远地看着那辆赶过来的马车上大箱小笼的东西,围观的人不禁又是啧啧有声。虽然不知道这赏赐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值钱,可光看这赏了一车东西,就够让这些寻常百姓羡慕的了。
喜娘心中也是激动,一面扶着李玉娘一面低声道:“小的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场面,可是承了娘子的福份。”她正说着话,站在门前的礼赞已是大声叫道:“新娘出门,新郎打赏,此非买卖,赏钱多多,福气多多……十万,绑在一起才好”
萧青戎扬眉一笑,却是依足规矩答这讨赏的礼赞:“自古以来绅士出门不带银钱。”说是这样说,却早已以目示下马前提着一个大袋子一脸紧张之色的莫大。
莫大咽了下口水,打开袋子抓了一大把铜钱扬手撒在马前。便有看热闹的孩子们大笑着一哄而上,哄抢一空。
萧青戎笑着看李玉娘在喜娘的搀扶下上了那顶“花檐子”,才自行上了马。
这花檐子其实就是没有顶的轿子,后来加了顶子也便成了花轿,都是一样由轿夫拦着的。此刻李玉娘上了轿,那四个轿夫却是嘻笑着不肯抬起,便有娘家小厮过来塞钱,直塞到他们满意肯抬起轿过止。
这却是风俗,大喜之日,便是哪个环节办事的有些贪,主家却也不得生气的。
一时花轿抬起,喜乐奏起,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穿过御街,热闹非常。
李玉娘起初只道新房是在他们住的西城,却不想下了轿后才觉得有些不对。虽是看不着,可却分明感觉这竟是一所大宅院。
一时心中疑惑,不知萧青戎是不是买了宅子。下了轿,喜娘却是不急着扶她向前,来送亲的众女却是笑嘻嘻地上前,自有莫大又掏了钱出来一一打赏,众女这才散开,让新娘往前走去。这却是有个名头,叫作“杜门”。若是不好生打发了娘家人,她们却是要笑闹,不准新娘进男方门的。
站在门前,却又有人捧了五谷杂粮,混着铜钱符禄等物,丢撒于门前,一群小儿上前嘻笑争夺,这却是谓之“撒谷豆”。萧青戎回眸,虽有喜娘相扶,却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小心,莫要滑倒。”
那喜娘挑眉一笑,“新郎官放心便是,咱们怎么会跌到新娘子呢”说着,便扶着李玉娘向前,让李玉娘踏上早就铺好的红毡。她却是走在一旁。
相送入洞房,坐于虚帐之下,坐富贵后,萧青戎便起身,在喜娘的指示下连饮三盏酒,又把空酒杯对着众多娘家女客一亮。众女便嘻笑着退出洞房出府离去。这却是所谓的“走送”。
待送走娘家客,喜娘便将早已绾成同心结,由男、女两家各出一半的大红彩缎递于新郎手中,由新郎引新娘由洞房而出。论理,这却是要入家庙于祖宗面前拜天地的。只是此刻不便,萧、李二人便于大堂之中行礼。
目不能视,可垂下的眼帘却是能看到萧青戎半幅衣摆,又一双黑底快靴。伏首相拜,李玉娘压低了声音低语道:“虽此时未能拜过父母,可来**我亦可往岭南拜祭双亲。”
她的声音极低,旁人自是听不清,可萧青戎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闻言淡淡一笑,望着李玉娘的目光更显柔和。低声应道:“好”
拜过天地,便又回洞房。男左女右,撒帐之后,便各以一缕头发结作一缕,谓之“合髻”,平时所说的“结发夫妻”便是由此而来。又有喜娘取了以彩带相连的酒杯,与他二人饮“交杯酒”,饮罢交杯,便把两只酒杯丢于床下,却是一仰一合,口赞:“大吉”。
赞罢便笑着把手中金秤递于萧青戎,“新郎官,此刻却是可以看新娘了。”
萧青戎挑起眉来,却是不急着挑开盖头,只笑道:“有劳几位了,也可歇着了。”
那些喜娘惯会看人脸色,如何不知萧青戎何意。便嘻笑着退了出去又顺手带了房门。萧青戎皱眉看着听似安静的屋外,低喃道:“一群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前面吃酒岂不是更好。”
李玉娘闻声,自然知道外面定然是有人在行壁听之事。却是低笑出声。萧青戎也便笑了,立起身来执了金秤,斜里探出,缓缓挑开那掩去李玉娘面容的红盖头。
灯光下,现出那一张艳丽中尤带三分羞意的面容。萧青戎默默看着,竟是久久无语,在李玉娘抬头相望时才低喃出道:“你清减了,真是,难道侯府里小红竟没炖那些补品给你吃吗?”
没有想到洞房花烛之夜,萧青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李玉娘先是一怔,便低笑出声。
她这一笑,萧青戎竟又正色道:“娘子想吃什么?明日我便叫莫嫂煮给你吃。不出半月,为夫定叫你变得又白又胖……”
李玉娘弯起眉眼,听到外面隐有哀叹之声,心中也暗自奇怪萧青戎到底是不是故意说笑好叫外面那些人懊恼无比。
眨了下眼,她低声轻唤道:“官人……”只唤了一声,她便又垂下头去。偷眼瞧去,只见一直嘻笑着的萧青戎面色一柔,脉脉相望,虽是无语,却尽是情意。
望着她含笑的眼眸,萧青戎的喉节为之一动。突然转地转身,直扑窗前,竟是猛地推开窗子,一声大喝:“还不都快滚到前面喝酒去惹恼了老子,一个个的酷刑侍候。”
他这一声吼,窗下便“哄”的一声,原本还想听壁角的男人们嘻笑着跑开。秦观还尤自大声笑道:“萧郎恁地小气……”
看着众人跑远,萧青戎才关窗转了回来。却是坐床边,执起李玉娘的手,低唤道:“娘子……”只是一声轻唤,便沉默下来。默默相望,却有满足之色。终于,她成为他的妻。
终于,他是她的夫了。
抬眼相望,无限娇柔,“官人,”一声低唤,李玉娘目中却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低头瞥见她的泪,萧青戎捧起她的脸颊,怜爱地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莫要哭,娘子,我只愿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让你笑。”
“傻瓜,难道不知道喜极而泣的道理吗?我这是开心……”手掌下移,移到并不显怀却也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李玉娘低声呢喃:“就象一场梦我,居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官人,我是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嗯,我知道我明白,玉娘,我的娘子。我们是一家人,你,我,宝宝,还有可乐,等我们接回他时,我们便是永不分开的一家人”
听到萧青戎提到可乐,李玉娘的眼泪流得更凶。揪着萧青戎的衣襟,她柔声道:“官人,你今日所言我会牢记心中。有你说的这一番话,便是日后你负了我,我也定会多想着你的好处……”
她是有感而发,萧青戎却是一声轻叱:“浑说什么?哪个说我会负你?若是我萧青戎负了你,便叫我……”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的嘴便被李玉娘轻轻封住……
不用许什么诺言,也不用发什么毒誓,此时此景,她只觉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快活。便是只为这一刻,所有的一切便都值了……
第一卷宅院 第六十二章 局势骤变
第六十二章 局势骤变
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恩爱异常。在这栋萧青戎租赁下装茸一新的宅院里,李玉娘度过一生中最逍遥快乐的时光。虽然因为腹中胎儿,少了那些销 魂缠绵,却也是耳鬓厮磨,春情缱绻。
一恍,便近年关。腊月二十三,却是小年开始。因习俗中素有“官三民四船五”之说,所以普通百姓却又是腊月二十四这一日祭灶。赶在二十三日,便已使人把宅中打扫一新。二十四日时,又请了僧道诵经,按家中人头数烧了纸钱。剪了灶马贴于灶上,又用酒糟抹了灶门,供上上好的年糕果品。这却是有个名堂,谓之“醉司命”与“胶牙饧”。好让灶王爷嘴甜说好话。
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城中豪门富户便每逢下雪便于家中开宴,又请了师傅在庭院以雪堆出狮子、麒麟等吉祥神兽或是做出样式新颖的冰灯。大小店铺也都开始买卖年货,更有走街窜巷往门户送“财神”者。一时间,汴梁城中年味十足。
祭过灶神第二日,却是逢雪。外面鹅毛大雪,室内却是和暖如春,上好的银霜炭,连烟灰都极少。原还腻在一起说笑,可因着一封突然被送过来的书信,萧青戎临时决定出门。
“那蔡确真敢那样大胆?”李玉娘皱眉低问。“官人,你也不用太急。虽然信上说蔡确请王相过去赏梅吃酒,是不怀好意。可天子脚下,他就是再胆大,也不敢伤堂堂宰相分毫才是”
萧青戎闻言,低眉看着为他系大氅的李玉娘。淡淡道:“我也知蔡确没那么大的胆子。可小荣说蔡确召集了几名好手,身佩利刃。我只怕王相这个三旨宰相经不住吓,答应了蔡确的要求。”想想,他又笑道:“在王相那个小舅子身上,我可是没少花心思,要是这会儿他被人一吓就全忘了立场,岂不白费了我一番工夫”
闻言浅笑,轻轻掸了掸萧青戎的肩膀,李玉娘平声道:“你莫要胡来就算王相真的受不住惊吓改了主意,咱们另想法子便是……”
萧青戎扬眉而笑,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自然不会乱来的。若不是高夫人怕此刻起程返杭动了胎气,你我今年便可以回杭州过年了。玉娘,其实便是此刻撒手不管,我也不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李玉娘已经掩住他的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撒不撒手的呢?官人,纵是你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可我却不愿你留有任何遗憾。”低下头,她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对不住宫中缠绵病榻的那位天子,却到底隐隐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到底,也不过就是这几个月之间的事罢了。”
想起前两日收到宫中传出的消息,萧青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突然又回过头来,低声吩咐道:“我走后,你叫莫大看牢了门户。将近年关,恐有贼人生事。若真是有事,便往后面马厩去唤那车夫……”
李玉娘笑着应下,送走萧青戎后便自翻出装着针线的小箩筐。虽然手艺不好,可她心里还是想为腹中的孩子做些什么。原本还想做件小衣服的,可到最后还是选择做了肚兜。至少,这个剪裁什么的不会错到哪儿去。
才拿起针线缝了几针,小红便推门而入。抬眼见着李玉娘正在肚兜上绣花,便立刻便了脸色。忙过来伸手抢:“我的好娘子啊怎么又自己动手呢?不是和你说了,有身子不能再动针线的。仔细扎着胎神看你悔不悔?”
闻言失笑出声,李玉娘暗觉好笑。还什么胎神?这都不知是哪路神仙……可被小红一瞪,她也只能抚着小腹顺从地撒手让她把针线筐拿走。
把小筐挪开,小红才似突然想起来一般“呀”地一声道:“我差点忘了娘子,你说今日谁登门拜访来着?”
李玉娘闻声一怔,“可是高夫人?”这么大的雪?不对啊,若是她,小红也不会特意来说,早就引进来了。想了想,她实在想不出究竟会是哪个,“到底是谁?非要拿个乔逗我”
小红一乐,笑道:“说出来您都不信前面厅里坐着的不是别个,正是咱们杭州首富之家的那位小娘子,现在雍王府里的夫人……”原本还兴致勃勃要再说些笑话的小红看着李玉娘突然一变的脸色,也不由得收了声。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子,可要我赶她走?反正这朱娘子也从来没什么好话的。”
“不必,”李玉娘皱起眉,却是有些疑惑。按说,朱煦自进了雍王府就更跟他没什么关系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居然突然来拜访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皱着眉起身披了一件狐领披风,径直往前面花厅走去。
想是因在船上都觉得朱煦太过无礼,这会儿小红和莫嫂也没那么热情,只斟了一杯茶便把朱煦丢在厅上无人理会。
李玉娘抬眼瞥了眼小红,淡淡道:“还不快去给朱娘子斟茶来。”
小红应了一声,却未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