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了一会儿之后,大家便开始“分小组”讨论。一时间,办公室里一片由低语交织出的“嗡嗡”声。
张见欣没参与任何讨论,而是立马拨了angela的办公室电话……还是找“线人”比较可靠。
“是要部门合并。”angela很低的声音告诉了她、她刚刚才得知的确切消息,声音里不无悻悻地道:“ray这下子是春风得意了,天晓得是不是他把 mike撬走的。”
“啊?”张见欣大吃一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现实也太黑暗了吧?
“嘘!”angela恼火地制止她。
“我又没说什么咯!”张见欣委屈地缩了缩脖子,趴在桌上、整个身子都缩到了挡板下面,捂着嘴低声道:“那会不会砍人啊?”
“嗯!”angela沉沉地应了一声。
“啊?”张见欣又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真的要“砍人”?!
“唉……也不是什么料不到的事。”angela低叹了一声,“公司今年的确有困难。”
“嗯……嗯!”张见欣闷闷地应了一声。这个结果的确已经被同事们之前就料到了……公司在年初就因为受了某经济案的牵连而不得不出售了两块已经取得开发权的地块来偿还到期的贷款,业绩也大受影响。这眼看就要十二月了,可是今年的预算只完成了七成都不到。
“你别紧张。”angela听出张见欣的消沉了,安慰道:“你没事的,ray跟我说了。何况,再怎么说你都是黄董招进来的人。”
张见欣怔了怔,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却找不到“高兴”这一味,而且对自己与黄董的这层关系,她从来都觉得很不自在。
黄董是公司的副董之一,负责公司在沪、浙两地的大部分项目,还身兼财务总监之职;也就是那位据称被mike在公司例会上得罪过的高层。当初张见欣还在酒店工作的时候,黄董是她那个餐厅的老客户,一来二往就混熟了。在得知张见欣的合同到期、要换工作时,黄董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他们公司的住宅部正在招人、叫她带着简历去找他的秘书就可以了。
张见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没想到整个过程容易得让她简直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她顺顺当当地就转了行、成了朝九晚五的一个正宗白领……这绝对是“上头有人”的最好例证啊!。
进了公司之后,她很少与位高权重的黄董有直面的机会。不过每次只要遇到,黄董总会乐呵呵地与她聊几句。一两次下来,本来少有人知道的“内幕消息”就传开了,曾几何时还有“她是黄董的人”这样龌龊的留言在公司内部飘来荡去的呢!幸亏这个留言因为没有事实依据、再加上大家对张见欣的了解程度的加深,没多久便不攻自破了,但还是给了张见欣一个重重的打击、让她深刻领会到了“空穴来风”的含义。
十一点整,ray昂首挺胸地带着人事部的经理steve、副经理helen和一个人事文员出现在了住宅部的办公室里。
所有的人看到这个阵仗、心里都明白了点儿什么,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众人的心跳声。
住宅部的十八个人被分成了两组,十一个人和七个人。
张见欣和她的四个组员被分在了七个人的那一组里,跟着ray进了住宅部这边的小会议室,而linda、jessica等人则分在大组里,跟着人事部的人去了公司最大的一号会议室。
分开的这一刻,张见欣忽然有点想哭。她知道,跟ray走的人都将留下、而另一组的人都将被解聘,所以这一分、真的是冰火两重天了。
ray与留下的七个人的会议议程非常简洁明了。
一上来,他先通告了大家关于两个部门合并的消息,随后又鼓励大家继续好好地工作、尽量不要受公司决策调整所带来的影响。
之后,他宣布了重组方案:张见欣还是小组长,带领原有的组员承担起x地块剩下的所有单元的销售任务;而剩下的三个人则会与原商租部的两名同事组成新的小组、负责另一个地块的销售。另外,将会有四家中介公司参与进来、负责所有的二手房销售……原先二手房的销售也是由住宅部全面负责的,为了为小业主省几个扣率的中介费、也算是某种售后服务吧!可如今,这样的售后服务已经无暇顾及了。
会议结束前,ray停顿了一下,环顾着围坐在桌边、面色黯淡的几个人,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大家现在的心情都很不好。毕竟做同事这么多年,肯定都已经是朋友或者家人一样的关系了。可是,公司目前面临的困境大家应该也知道一些,所以说……”他再度停了一下、随后才一字一顿地道:“这也是事在人为,不得不为的举措。”
张见欣的手指藏在会议桌下,扭啊扭地、扭成了麻花。其实,早在坐下五分钟时,她已经不耐烦了……什么好好工作、事在人为的?根本就是冷酷无情的资产阶级压榨手无寸铁的无产阶级所做的表面文章。就算是事在人为、不得不为,但是非要用这种突然死亡法来处理吗?中国人最讲究的是个“情”字,公司方面完全可以早点说,在情理上能让大家能有个思想准备、在工作上也能有个妥善的相互交接。
“好了。”ray终于结束了自己滔滔不绝的“独唱”,双手按着桌面、微微俯身扫了大家一眼,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张见欣从眼角斜了他一眼,看他一副打算起身的样子、却还假惺惺地问“有什么问题吗”,顿时气得鼻子冒烟、直想拍案而起朝他大吼:老娘不干了!一时间,她满脑子都是江悦的帅脸和他的声音、只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最可爱的男人和最最牢靠的靠山了。
就在她吸气、呼气地酝酿勇气时,ray轻拍了一下双手道:“既然没有问题,那就会议结束吧!”说完,他站了起来、诚恳地道:“从今往后,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同事了,希望大家能合作愉快。”说话的同时,他微弯了一下腰,又道:“要是在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大家可以随时来找我。”
大家纷纷站了起来、朝他点头。
张见欣不好不动,只能也站起来点头……终究还是没冲动得拍案而去啊!因为忽然间,她的耳边又响起了昨晚老妈说的那句话:人家的条件这么好,你自己掂掂份量再决定。于是,她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辞了职、去江悦的公司,也搬了家、跟他同居的话,那自己……还有什么份量可掂的呢?掂着自尊心玩儿么?
下午,住宅部办公室的上空阴沉沉的、气压极低。
要走的十一个人默默地整理东西,要留的七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们整理东西;另外还有人事部、电脑技术部派出来的五个员工美其名曰帮忙收拾,实则是在监督大家的举动、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气氛极僵硬、让人觉得呼吸困难,但是留下的七个人里却没有人借故离开,仿佛是在参加一场别样却又隆重的哀悼仪式……哀悼被牺牲掉的十一个人、也哀悼随时随地都可能步他们后尘的自己。
张见欣已经知道要走的人何以会如此安静、太平地走掉……午饭的时候,linda流着眼泪偷偷告诉她,公司会支付他们每个人一笔数额不小的退职补偿金,不过要到这个月底才会打入各自的账户。之所以要月底才发退职金是为了确保他们走后没有留下什么不好收拾的烂摊子。
张见欣也终于知道公司为什么要执行突然死亡法了……是为了防止销售人员提前得知退职的消息后会有时间席卷各自手上的客户资料、分散或者破坏现有和潜在的客户群。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们只能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任何名片、市场调查资料、楼书复印件等都是不能带走的;而电脑技术部的人也已经趁他们开会的时候锁定了他们的电脑,任何人要开机取自己的文档资料都必须有电脑部的人监督,所以也根本无法复制保存在电脑里的客户清单或者资料。
张见欣暗想,此等手段可算是国防级别的了!
四点半左右,被退职的十一个人先后离开了。linda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个纸箱、身后还有一个人事部的同事帮忙抱着另一个……因为工作时间最长的关系,她搬来办公室的东西日积月累下来竟已这么多了。
看着linda一步三回头、对埋没了多年青春的这间办公室恋恋不舍的样子,张见欣的眼眶红了,强忍着没哭出来、朝她挥了挥手。其实她是想去拥抱她一下的,但“被赶走”和“被留下”这两种结局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以逾越的鸿沟……哪怕这些都是公司上层的决策、他们都是被动的。
所有人走后,以张见欣为首的四个女孩子都哭了,剩下的三个男生也是脸部抽搐、欲哭无泪的样子……哀悼仪式正式开始了!
六点一到,张见欣一分钟都没耽搁,顶着一张因为哭过而紧绷绷的脸、逃也似地出了办公室。电梯到了底楼大堂,她又一路小跑地出了冲出了公司大门,直奔已经在车道上等她的那辆白色别克。
还没等她到近前,车门已经滑开了……felix看到她跑过来、提前按了开门键。
“呜……!”一上车,张见欣便一头扎在江悦的怀里,包也来不及放下、搂着他就哭。
午饭时的电话里,江悦已经知道他们公司发生了什么,对她的难过并不惊讶、但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所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怀里哭。
前排的felix很自觉地升起了挡板,然后发动车驶下了车道。
趴在江悦的怀里哭了没多久,张见欣忽然有点纳闷起来。才几天啊?为什么她已经如此依赖他了呢?下午在办公室里受煎熬的时候,只要想到江悦会在楼下等她下班,她的心里就会感到一阵阵的温暖;而此刻,被他这样用手臂松松地圈在怀里,她觉得无比安心和安全……真想永远都这样像树袋熊一样地扒着他!
听到张见欣的哭声渐轻、渐止,江悦低头亲了亲她圆圆的后脑勺、问:“有没有把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
张见欣这才想起今天江悦也开始上班了,连忙退后一些,打量着他。同时反手在自己的包里掏了几下,掏出一包纸巾来、抽了一张擦擦脸,然后才按了按他胸前被泪水沾湿了的那一小片,抽着鼻子赞道:“你穿西装好帅哦!”以前她不曾见他穿过西装,就连他爷爷大寿那天他也是穿着羊毛衫、外罩一件大衣的。
江悦扯了扯嘴角,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复又将她拉进怀里道:“既然这么难过,那就别做了。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到我的公司来帮我。”
张见欣用已经团成一小团的纸巾按了按有点堵的鼻子,抽吸了两下才摇摇头道:“不要。”
她的答案并不出所料,不过江悦还是忍不住低叹了一声、问:“那你打算就这么不开心下去?”
“嗯……”张见欣先是看了看他,见他心平气和的样子,才道:“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真的想过拍桌子走人的,可是又一想,还是忍忍吧!”她干笑了两声、咕哝道: “我想过了,我会尽量好好干的。现在只算是一时的不开心,等过段日子再看情况吧!”
江悦挑了挑眉,不解的样子。
“我能进这家公司真的是很走运。进来之后又因为怕人家笑话我什么都不懂而去学了电脑、英语,去年还考了个房产经纪人的上岗证,”张见欣靠在江悦的臂弯里,掰着他的手指道:“想想也不容易。如果就这么一时冲动地走了,既对不起自己、也有点对不起当初把我介绍进公司的人。再说……”她抬眼看了看江悦,嘀咕道: “我要做个有独立经济能力的人,才不要你养我咧!”
“我是叫你来工作、发工资给你的。”江悦扯着嘴角拍了她的额头一记。
“那也是你的钱呀!”张见欣撇了撇嘴角。
“这么独立干什么?”江悦皱着眉、用指弓夹着她的脸颊问:“不高兴的时候又可以从我身边溜走吗?”
“喏!”张见欣恼了,捉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轻轻的,“说着说着你就没劲了!”
江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沉吟了一会儿、放弃地摇摇头道:“随便你吧!”
张见欣颇为满意地一笑,抱着他的手臂道:“而且我还想过了,要是我到你那里去上班的话,肯定会变得很懒很懒、还会无法无天的。到时候真要不把你这个老板放在眼里的话、你在别人面前的形象不全都毁了啊?”
江悦轻笑了一声,“谢谢你这么为我考虑。”
“别客气。”张见欣拍拍他,忽然发现车子没有往江家去、忙问:“嗯?不回家吃饭啊?”
“吴健说前两天都没怎么见到你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