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做完饭,都会拎着一个食盒鬼鬼祟祟的走去后院,回来的时候食盒已经空了。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袁天边一直坚持留在厨房帮忙。虽然奶妈已经很小心了,但她还是很快发现了。
说起来,袁天边真的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若搞不清楚内情的话只怕睡觉都不安生。于是,再三考虑之后,这一天,她悄悄的跟踪奶妈想要看个明白。
安宁城的雪下了好多天了,静思书院与外界失去了联系,雪却是下的一样多,多到她们有时会苦中作乐的开玩笑说:是不是城里的人都把雪倒到书院里来了。
打扫积雪是件体力话,因而平时她们只清扫了前院经常走动的几个地方。现在袁天边跟着奶妈却是走在了一尺多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最后压根忘记了自己是在偷偷追踪。
“袁姑娘,你这是何苦。就算不爱惜自己,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奶妈很快就发现了身后拙劣的跟踪者,本想随她去,最终还是念及她有孕在身,只好回过头去搀扶。
“来,走这边,这边硬实,不会陷的那么深。”奶妈边提示着边扶她继续往前走。
袁天边羞愧不已,但她这样做又何尝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但终究是自己恩将仇报了,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奶妈,是天边不好,我还是回去吧。”
“回去的话你真能放下心来?”奶妈不在意的笑笑,“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你想知道就带你去看看吧。你昏迷的时候,思思来看过你,说只要你愿意,以后书院就是你的家。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是一家人了吗?”
“思思?是书院的院长?她都不知道我是谁就说这种话,未免也太没有戒备之心了。”虽然这样说,袁天边却对这个女院长生了些好奇之心。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房屋门前,这里似乎是客房,因为书院没有外客而荒废了。
奶妈在开门前,对袁天边笑笑:“你见到屋里的人就会知道,思思为何愿意留下你了。”
3、
屋子里很暗,奶妈熟门熟路的走到桌前将蜡烛点上。
袁天边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观察,发现这屋内的摆设并无异常之处,不过是一般的起居室。
她怀着几分猜疑,随奶妈走到帘后床榻处,这才倒吸一口冷气。
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慵懒的斜靠在床柱上,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她的大半边脸,因而看不清容貌。但毫无疑问的,只那小半边脸就可以看得出这是个绝色女子。
书院深处的美人,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袁天边没有吭声,因为另外两个人也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奶妈只是默默的把饭菜摆在桌子上,而那名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这个画面,莫名的透出些阴森之气。不自觉的摸着自己的肚子,袁天边开始后悔让未出世的孩子处在这样的氛围之下。
“孩子,别怕,有娘亲在。”她只能这样默默的对自己的孩子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那个奇怪的女人。
她会是什么人呢?看起来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又感觉不到多少危险性,况且奶妈似乎也无意遮掩的样子。
袁天边是真的糊涂了。
这时奶妈已经忙完了,对着床上的人说了声:“涟漪姑娘,今天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饭菜有些凉了,你将就一下吧。”
是涟漪!
她终于抬起头来,对着奶妈妩媚一笑,眼波流转间,视线在袁天边身上稍作停留,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自始至终,她都任由头发遮住自己的脸,直到在桌前坐下后,才将头发拨到耳后,却赫然露出一道丑陋的疤痕。
花魁涟漪,早已破相。绝美容颜,带来的也不过是一次心伤一场灾难。
4、
奶妈并没有刻意为两人做介绍,涟漪也没有与袁天边结识的意思,所以袁天边就一直站在那里,疑惑的看着这一切。
还是奶妈顾及她行动不便不宜久站,从一旁挪了个凳子过来扶她坐下。
涟漪只是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慢慢的用饭。
她吃的很文雅,但速度可不慢,两碟小菜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她冲奶妈笑笑,起身又走回床边坐下。于是,奶妈便上前收拾起碗筷来。
收拾好,奶妈挎着竹篮来到袁天边身边将她扶起,看来是要离开了。
袁天边也不想在此久留,赶紧随她往外走。可就在这时,涟漪却突然问了句:“有她的消息吗?”
她,还是他?
奶妈回过身去,对着她摇摇头:“我们都被软禁在这里,外面的消息根本无从得知。不过,就像我家小姐说的,她是个聪明人,不会有事的。”
涟漪听了,不由得笑了:“我猜也是。她那种人,可不会轻易死掉。”
说完,她垂下头,并不与她们道别。奶妈也像是习惯了,转身又扶着袁天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5、
回去的路上,奶妈主动的说了很多关于涟漪的事。说她跟静夜思、宁长清的纠葛,说她的凄惨结局,说静夜思连涟漪都愿意收留,还曾试图恢复她的容貌,只是不知为何被涟漪拒绝了。也许,她想带着那道伤,时时的告诫自己些什么吧。
“在思思的眼里,天下女子或许有可恶之人,但没有不可原谅者,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呢?所以,你现在可以安心的住下来了吧?”
安心?从小到大,袁天边一直没有福气体会这样的感觉。但毫无疑问的,这夜她失眠了,因为后院积雪深处的那个女人。
她的冷,她的媚,她的笑,她的伤,无一不像一根针,刺探着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里停留的是怨恨,是悲哀,是袁天边不希望自己孩子知道的东西。
窗外有轻微的响动,袁天边猜测是不是又落雪了,门外却突兀的响起敲击声。
这么晚,会是奶妈吗?似乎晚饭时奶妈说她吃的太少,问过要不要帮她准备一份夜宵,袁天边当时是谢绝了。难道奶妈还是为她费心了吗?
想到这,她连忙起床,随意披了件衣服便去开门。
寒风在第一刻便冲进了室内,可更让袁天边感到寒冷的却是屋外站的那人。
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飞扬,雪光映照着一道蜿蜒了半边脸的疤痕,柔媚的笑声伴着幽幽的询问:“外面好冷,我可以进屋吗?”
不行!袁天边见鬼一样的直觉将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息,期望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者她此刻已倒在床上熟睡,现在不过是一场梦。
可惜天不从人愿,门外的人并不打算放弃。她轻轻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敲着门,一边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说:“不要躲了,小丫头,我认出你了。”
因祸得福
1、
她认识她?这绝不可能!
袁天边逼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口气,最终不得已还是开了门。她并不希望惊动到陶晴雪和奶妈。
“请进吧。”得到她不甘愿的邀约,涟漪便不客气的进了屋。袁天边忙把门关紧,回过身来戒备的看着悠然落座的涟漪。
她不懂,自己与涟漪可以说毫无交集,为何她会深夜前来?
难道是?心中猛然一惊,袁天边护住自己的肚子,突然心慌起来。
她的孩子,是她曾经痛恨到不愿苟活,却在生死一线时逼她活下来的挚爱,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到自己唯一的希望。
“孩子快要生了吧?”涟漪给自己倒了茶,却只是拿着茶杯把玩。她问的漫不经心,袁天边却更加的心惊胆战。
“你想做什么?”
这么快就要跟她摊牌,这让涟漪觉得有些无趣。好歹她闭关了这么久,袁天边是她找的第一个玩伴啊。
“你认为呢?看看你这一无所有的样子,值得我对你做什么吗?”涟漪还是忍不住要吓吓她的,说完又坏笑了一下。“除非,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很厉害的爹?”
“他不是!”袁天边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尖叫着反驳。
孕妇的情绪可是激不得的,看她激动的样子,涟漪颇感兴味的笑了笑:“不用害怕,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想想还真是有趣,之前她的确曾经想过既然静夜思愿意养她,那她就在那间屋子里混吃等死好了。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所求的不过是混口饭吃,有个靠山而已。在这一点上,不管是宁长清还是静夜思,对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的。至于爱情,她一想到这可笑的两个字,就忍不住抚摸自己的疤痕。
可是,原来躲在那么僻静的地方,也不能完全与世隔绝。
“你害怕吗?我是说我们可是被软禁了,明天会怎么样都很难说。”她看起来,居然真的很像纯粹来聊天的。
袁天边也站累了,心想再怎样涟漪也不至于害她性命,于是在离涟漪稍远的椅子上坐下。
“涟漪姑娘大半夜跑到我屋里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的吗?”
“不,我其实是来劝你跟我一块逃走的。书院有难,关我们什么事呢?我们又不是书院的人。”
涟漪果然没良心,袁天边不屑的看着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外面不是冰冻就是饥荒,离开书院,我们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根本不会有活路。”
她也不想做出一副高尚的样子来,留在书院不过也是求个温饱。可是万一只有离开这里才能活命的话,为了孩子她是不是能做到和涟漪一般无情?
刚刚鄙视了涟漪,她却突然发现在必要的时候,自己也可以同样自私。不管这些人怎样对她好,为了自保,她早晚还是会背弃她们。这是可怕的人性!
但在激发出本性之前,她并不想跟涟漪一样。
或许,她也做不到涟漪这样,在冷嘲热讽中依然无动于衷,只是拿探究并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最后她说:“好吧,那我们就留下来,一起吃垮静思书院。”
2、
涟漪那晚来的突然,走的同样突然,虽没有说出什么别有深意的话来,却是把袁天边吓的不轻。当晚,她甚至做了一个关于长发女鬼的噩梦。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转眼,年关将至。这恐怕是安宁城最没有年味的一年了,街上只是一片雪白,连点喜庆的红色都看不见。
大伙穿着伊家的皮裘,吃着王少飞冒死放出的粮食,好歹是死里逃生,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只是担忧着那日被囚车带走的几人,也不知道都怎么样了。
“唉,都是好人哪。”
“是啊,听说他们就是上次扳倒县令的时候得罪了神大人。”
“什么?原来不只是为了开仓放粮的事?”
“我是这么听说的啦。不然你想想,静家小姐只是打衙门前面经过,怎么也会被抓起来。书院也被封了。”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其实静小姐真是好人啦,我家的丫头自打上了书院,懂事多了呢。”
“我家丫头也是,还学会给她娘做衣裳了。”
“对啊,有这样一个书院好像也不错呢。”
“唉,可惜,静思书院好像要撑不下去了,静小姐也生死未卜。想想以前那么对她,真是过意不去。”
穆紫看着前面那两个人懊悔的样子,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不过好奇怪啊,伊大哥,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陪她出来散散心的伊瑞,一直在仔细留意四周的状况。虽然乐逍遥传回消息说大家已经没事了,他这才敢带穆紫出来,但心里总归不放心。毕竟书院四周的兵力依然没有撤去。
分心听了穆紫的疑惑,他不禁为这个丫头的单纯感到好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自然就会知道。”无非就是派几个人去街头巷尾谈论一下,也就很快在安宁城传开了。
这一点,据说是王少飞想到的。他怕日后静夜思他们回来,会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所以就让来报信的人顺便说了这个法子。
3、
书院重获自由的那天,奶妈跟陶晴雪一起,在大门上贴上了春联。一时间,过年的气息从书院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大家争相传说,贪官罪有应得,英雄们即将凯旋。
于是,留在安宁城的人,开始了翘首以盼的日子。
客栈重新开业了,穆紫乐呵呵的搬了回去。任伊瑞万般挽留,也抵挡不了她想要回家的渴望。这段时间虽然很开心可以留在伊大哥身边,虽然很沉醉于他对自己的好,可是却第一次那么希望回到客栈,吃爹做的菜,被龙叶心戏弄,然后去静夜思那里寻求安慰。
如果不是伊瑞拦着,她早就不顾一切的冲回去了。更何况,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
临走前,她不忘静夜思的教导,故意为难的说:“伊大哥,谢谢你这几日的收留。既然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还是回去好了,免得有人说闲话。”
“闲话?”伊瑞没想到她会主动要求离开,一时有点懵。
“对啊,我毕竟是有夫之妇嘛。”
有夫之妇需要笑的那么开心吗?伊瑞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因为穆紫已经轻盈的一跃离开了。留下他,对着穆紫住过的房间,无限怅然。
而书院那边,热闹的跟集市一样。大家虽然缺吃少穿,可是家里都有不少小玩意。等书院一解禁,为表歉意,全都抱着东西来了。
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从文房四宝到稀奇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