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起来。
4
这么多年以来,她不知道自己的状态算好还是不好。
好吗?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
若说工作顺心,生活平稳就是好,那么她很好。不仅能吃能睡,能笑能闹,还有闲心伤春悲秋。若说跟别人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佳人缺才子相伴,快30的人了,还是独行侠的模样,并且对这种孤身状态安之若素、甘之如饴。
爸爸时常凝视着她在家读书上网做家务的背影,喃喃说:静好,静好,静有什么好?
他哪里知道静的好处?
上大学后,静好埋头读书,不问世事。就像幽谷里的一株植物,花开花谢,自生自灭,与这个沸沸扬扬的世界毫无关系。
也有人把她当蒙尘的珠子暗恋她,自修的时候专门坐她身边。她注目于书本,从不旁骛。也有电影票、演唱会的门票通过邮箱递到她手里,她总是第一时间退回去。理由:我不爱看。但实际上,她每个周末都去理图看录象,专挑经典的爱情老片:《秋日传奇》、《勇敢的心》、《北非牒影》……
剧散后,在校园的黑润小径迎风散步。
春天的时候,看大朵的白玉兰像孝衣般哀伤;夏天的时候,看血红的扶桑如烟花般璀璨;秋天的时候,感伤层层落叶如陨落的生命;冬天的时候,她期待雪将天地染白。然而南方的冬季,少雪。
她习惯了走长长的路,察看树叶在路灯下每个细微的阴影;习惯一个人在快关闭的浴室里洗澡,水气氤氲,宛若漂浮在另一个逝去的年代。习惯跟自己对话,脑子里挤满七嘴八舌的声音,仿佛正开着热闹的会议。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她有时候会哼这句歌词。灾难在完成摧毁的工作时也开始了新的建构。静好觉得自己跟以前那个女孩子不一样了。但未必是坏。徜徉在自己幽闭的世界,她可以随心所欲涂抹。黑暗如此充实。
大二上半学期,周岁安南下看她。
在宿舍门口等的时候,差点造成“交通”瘫痪。因那时,正逢打饭高峰,宿舍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岁安长得又实在太引人注目,个子挺拔,皮肤白皙,眉目清润,如当时风靡的偶像剧《流星花园》中的花泽类。
女生都在偷偷觑他,他有时抱以羞涩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有时候被看得不耐烦了,就吹口哨,浑身上下散出一种叫做“不羁”的气质。
静好带岁安去学校招待所开房间。
又带他去食堂吃饭。
最后带他参观学校。
静好百无聊赖的,周岁安也有点心不在焉。
那个水晶瓶的秘密揭开后,他没有正面跟她说过话。年少的爱恋总是那么强烈,又充满了不安全感。
“你长高了。”静好靠着墙壁站着,比画了下。
周岁安看到静好的影子斜飞在黄昏的墙壁上,也是长了。
“静静,我们都长大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正式交朋友了。”他费劲地说。
静好沉默。
他是什么意思?补偿?
那个夜晚过去了很长时间,她没有忘,一刻也没有,一个细节也没丢过。
事后,她想过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也不是没可能。如果是,她绝对不会谅解他;如果不是,那么钥匙,怎么流出去的?外人就算拣着钥匙,也不会知道是她家的,更不会凑巧知道那几天她爸爸不在。难道是一个刻意的阴谋?岁安是其中一环?每每这么想,她都会惊出冷汗。因为以前他与她是那么好。好到以为完成大人的心愿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然而——
静好从书包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水晶瓶。
“你,这是什么意思?”岁安唇颤了下。
“是你的,我不能接受。”
“你,有,男朋友了?”岁安惶恐地盯着她,那眼神很叫她心痛,让她一下记起少年时代很多事,他陪着她穿过无数个静谧的夜里,用嬉皮笑脸抚慰她的心灵。然而,出了那事,他们不可能了。
“我给你了,就不回收。”岁安倔强地说。
“你不要是吧……我也不要。”静好说着,举起瓶扔了出去。水晶瓶在将逝的余晖下划出一抹雪亮的光芒,而后“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周岁安没有再找静好。直至静好工作一年后。岁安回了。
据说回来时带着一颗破碎的心。他谈过一次恋爱,跟女友分手了。
然后有天,他装着极偶然地在静好下班的路上遇见。
他开一辆银色的福特。在静好身边刷地停下。静好错愕。他摁下窗子,“进来吧,我送你回家。”
好久不见,周岁安成熟了不少,原本瘦骨伶仃的体魄强健了起来,皮肤也没那么病态的白了,下巴上居然还有一层青色的胡子茬。静好忽然想起早前,他因为胡子少,被同学嘲笑娘娘腔,就抿嘴乐起来。周岁安瞄她一眼,说:“笑什么?说出来,与民同乐。”
静好说:“听说你放弃了北京的工作,为什么啊。”
岁安说:“放弃就放弃了,哪有这么多道理。”
“也是。”静好点头。
岁安问:“在a局做什么?”
“办公室打杂。”
“办公室好啊,领导身边的红人,提得快。”
“就是冲着这个去的。”静好说。其实不是,瞎侃嘛。
“伯伯身体怎么样?”岁安又问。
“还成。”静好回。他爸爸去年去了一趟外地,回来后不久就中风了。
“改天,不,就这周吧,我去看看伯伯。”岁安说。
周六,岁安来了。许姨杀了一只老母鸡。
许姨是他们家的保姆,父亲中风后,一直是许姨在料理。姚家楼下有个独门的院子,许姨养了几只鸡,说是市面上的鸡蛋都有激素,根本没法吃。静好本是反对的,因为鸡们大多不讲文明随处拉屎,生个蛋还非要表功似的咯哒叫不停,搞得同住的好几家颇有怨言。然而,她干涉不了太多。中风后,父亲就像孩子一样依赖起许姨。有时候许姨回家,他就会六神无主,坐在轮椅上执拗地朝着窗外,一整天闷闷不乐。要等到许姨打从窗前归来,脸上才会闪出如释重负的雀跃神情。
静好只有去做同住人家的工作。拎了鸡蛋请他们尝,请他们谅解。许姨知道了,体谅她这份心,鸡一只只宰了吃。这是最后一只。
许姨觉得周岁安体面,把他当姑爷看待。殷勤备至。
厨房飘满了鸡香味。静好扶着父亲坐在沙发里。岁安问候老爷子。静好的父亲嘴唇颤巍巍的,硬是说不囫囵一个字。但是岁安还是在说,在问。当他是正常人,也当自己的问话全得到了回复,频频点着头。为此,静好感激他这份体贴。
静好给爸爸擦擦唇角,对岁安说:“爸爸不同意你的判断。”
刚他们在看世界杯。那一年,韩国队把周岁安踢疯了,吞葡萄牙杀意大利。tmd,周岁安发誓这辈子再不看韩国队。
可是父亲却看得津津有味,口涎直流,抡着手臂口齿不清地喊着:我们,亚洲,亚洲,有希望!
最后他们决定赌球。四分之一决赛,西班牙对韩国,周岁安预测西班牙会赢得比赛,理由,踢球嘛,实力才是后盾。运气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眷顾韩国队。但是,父亲觉得韩国队现在气势如虹,好戏还在后头。
“赌什么?”岁安问。转头对静好爸爸说:“赌你女儿怎么样?”
静好“呸”了他一声。
静好爸爸歪嘴笑了,一注涎水落到衣领。
“伯伯答应了呢。黄毛丫头,没你说话的份。”岁安得意洋洋斜觑她,又对她爸爸道,“说好啦,西班牙赢了,你女儿归我;输了,我认倒霉,归你女儿。”
许姨听到了,咯咯笑个不停。
后来,西班牙输了,电视上一派红魔乱舞,岁安关了电视,在静好面前一伸脖子,说:“我是你的了,今后有什么事,任凭驱谴。”
静好没有驱谴他,避他还来不及。因为之后,他几乎有点无孔不入,索性就光明正大地接她下班,周末买了食物来她家蹭饭。任何有点名堂的日子都送礼、请吃饭。一副咄咄逼人的进攻派头。但是静好并不吃这一套。
有个安静的雨夜,岁安在她家楼前停车后,并未让静好马上走。他说:“静静,水晶瓶碎了,买一个新的可以吗?”
静好心里顿一下,回答他:不可以。
推门出去。在楼道口回身,看到岁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发直,魂不附体。
后来,周岁安转换了策略,以退为进,不明言追求,但也没收手迹象。让静好埋怨不得也忽视不能。
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会急,说她:小姐你还是人吗?有心肝热血七情六欲吗?我看你完全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烂的铜豌豆。你好在哪里?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又不漂亮又不温柔,天天给人冷脸看,我非要贴着凑着你哪。
静好这时候就会用很无辜的眼睛瞪着他,意思是,对啊,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贴着凑着我。岁安看她如此,每每叹口气,想算了算了,再憋一口气,走个800里瞧瞧。
习惯成自然。静好逐渐接受了他这个特殊的存在。跟他耍耍嘴皮子,静好甚至会没心没肺地觉得,跟他在一起,其实蛮快乐的。偶尔还会质问自己:原谅,有那么难吗?
把那件事忘了吧。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岁安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就在静好似乎要被岁安打动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
5
她们单位给每个新员工都分有宿舍。条件还不错,两室一厅。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她和同事小潮合住。小潮有男朋友后,就搬去跟男朋友甜蜜同居了,而静好是本地人,若非加班写材料,一般也不住。所以,房子很多时候都是空着的。
出事的那些天,正逢着他们系统在轰轰烈烈大搞党建工作,她写材料的任务很重,索性就住宿舍。
单位附近有个“味美轩”,她每每在那里解决晚餐,一碗面,一碟小菜,看看夜景,休息下大脑,再回办公室奋战到10来点钟。单位与宿舍有一条近路,也是那时候偶然发现的。那是一条窄小的巷道,两边竖着高高的围墙,因没有路灯,几乎无人敢走,虽然穿近路可以节省至少一半的时间。
静好走上那条路完全可说是天性使然。学生时代她就习惯了在夜里游荡,夜的黑暗与隐秘不仅不使她害怕,还对她构成着强烈的魅惑。
有一天,当她如常跨入那条小巷,走了大约十来米,路口的灯光恰好全部消隐时,她听到后边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落地沉重,显然来自男性。她有点害怕,勉强沉着地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加快节奏,后边的脚步也跟着加快,显然,她被跟踪了。好在,没出什么事,顺利走完全程。
第二天,她收到一张汇款单:5000块。
“5000”这个数目,对别人来说可能很平常,但对她来说,太震撼了。她眩晕了下,立即意识到昨夜跟踪她的是谁。记忆就像通了电,将18岁那个晚上的所有细节放大照亮。与此同时,她看到那块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隐秘像沼泽里的气泡冉冉上升。没错,她忘不了他。
那天她魂不守舍,为晚上是否继续走那条路,抉择得都要分裂了。她告诉自己,不见不见不见有什么好见?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居然会纠结到这种程度!他是毁灭你的人,你发什么神经为他烦恼?但是末了,竟鬼使神差般又走上那条路。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法解释更没法抗拒的魔力。
一如前日,走了十来米,当路灯光在墙壁上消失的时候,后面的脚步幽灵一样出现了。
他一直陪她走完那个夏季。大概一个月。他们没有打过照面,却心照不宣。她走出单位大楼,走过“味美轩”,向左拐进弄堂,没多久,他的第一声脚步开始敲在光秃秃的青石板上。与此同时,马路边橙色的灯光会将他的身影斜斜地切在旁边影壁上,她看得到他的头部和脖子的轮廓,放大了很多倍,像达利的超现实画风。瞬间,影子消失,两人同时消匿于黑暗,只有弄堂上方黛色的天空和淡淡的月光陪着他们——两个近在咫尺,又似乎遥在天边的人。
等进了宿舍门楼,他的目光自动消隔,她才觉得腿骨因过于用力而虚软。楼道外有月光铺出的柔和的调子。含笑花的香气袅袅输入鼻端。在她记忆中,夏季从来不曾这样刺激。
他为什么要跟踪她?她呢?为什么明知被他跟踪还要一次次胆战心惊地走上这条巷弄。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辨出了他对她并不怀恶意,甚至,他是喜欢她的,或说,爱。爱而无缘拥有,就有粉碎的欲望。她看过一个女作家写蜘蛛的文章,里面有句话,她觉得可以直接搬过来形容那个毁灭她的家伙。“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他或许就是一只肥硕而奸诈的蜘蛛。
那么,难道她喜欢这种被粉碎的感觉?父母未离婚前,她很正常,跟别的女孩一样喜欢如岁安那样的白马。清俊、温柔、又不失幽默,偶尔还有几分自大,像中世纪那些骑士。她的观念是怎么改变的呢?是父母破碎的婚姻让她对正常的婚姻失去兴趣?还是18岁被突然占有时,她发现了另一个奇特的世界?
——我们所赖以生存的秩序和道德原来只是用于束缚,并不是天经地义。也恰恰不是天经地义。
在他决定要撤走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