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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处长,能否透露点消息,周公子与孔大人到底谁胜算大?”

“你也信吗?”静好说。

小潮狡猾道,“信不信,不是等着你告诉我吗?”

静好想了想,轻声说:“我快结婚了。和岁安。”这样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有一点幸福感的。

3

吃过饭,两人去修了头发,因为美发店靠近单位,静好临时起意想去小巷转转,当然对小潮只能说是去宿舍。

夜幕垂下,灯火密密地镶嵌其上,散发温暖的人间气息。长辫子的电车擦过树枝,迂徐停下,乌泱泱放出一帮人,只是片刻,人就像水珠汇入大海,转瞬没了踪影。有那乘凉的闲人早早吃过饭,出来遛狗,边与熟人闲话若干,狗与狗会吠上几声,只是招呼,别无恶意。走路的走路,拌嘴的拌嘴,叫卖的叫卖,庸常生活自有维系它生机的力量。

静好在路边摊买下几个猕猴桃,这是爸爸顶爱吃的水果,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朝巷弄走去。

一如从前,巷子幽深而鲜有人迹,谁能想象当时的风流?

当然,与其记住,不如忘记。静好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清醒节制的人,虽然感性时不时要跟她小打小闹一番,但向来只有败北的份。

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对那份感情越来越眷恋时,她选择了逃避。

逃避其实是另一种胜利。她知道那出于自己的无力。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它会潜上来,用毛茸茸的触角蹭她。被撩拨的感觉在夜里无限放大,变成惊涛骇浪,以海啸的速度汹涌卷来,你是游鱼也罢,礁石也罢,都免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激情就是这样一种很玄的东西。

在夜里,你没法呼吸。只能抱住它,大声说,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在这样的夜里,静好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浴室的灯,对着镜子,轻轻褪去身上的衣物。

直接跳过脸,她颤抖着看向身体。

镜子里是她完全陌生的自己。那一笔曲线,简洁流畅,浑然天成,无可挑剔。

□饱满圆润,静时若羞涩的蓓蕾,动时像展翅的白鸽。□是花瓣簇拥间一点精华,怯怯的探头,慢慢地生长,色泽在喘息间微妙的流动,由嫩红而桃红而深赭。肚脐眼干干净净,像一个小巧的酒窝,储着浅浅的笑容。小腹平坦光滑,瓷白的肌肤在光线下反射出晶莹的光。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紧紧挨靠在一起,在中间部位勾出一小片神秘的森林,那里疯长着湿漉漉的欲望。

是她吗?18岁之后不为人知的秘密。心中荒草离离,身上繁花似锦。人前静若处子,人后,暗潮激涌。

却不过是一个人的动物园。

她在看自己。

是她在看自己吗?不是,分明是另一个人在看。目光仿佛有手,细致地擦过她的肩胛、锁骨、□、小腹、大腿、脚踝,以及那神秘的终结之地……她感到身上所有的细胞、所有的器官都活过来了,向着他,过节一样喧嚣而生动。她闭上眼,抱住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汪温水里摇晃着,波浪拍打着她,无休无止。身体深处慢慢起了细微的痉挛。

静好觉得空虚,耻辱,念念不忘,又深深痛恨。

她太想太想救自己于水深火热。所以拉上岁安。她知道自己结婚的念头不纯、可耻,对岁安也不公平,可是岁安结婚的念头就不可鄙吗?针尖对麦芒,彼此利用罢了。

今天,静好走得很慢,有一种往常没有的气定神闲,不仅能惬意地欣赏天空中那一轮□的月亮,还能细辨墙缝里乱长的杂草的品种,甚至低头数起青石的块数来。这么一条长巷,大约需要码上多少块石头?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心脏砰地撞击了下,像遇到一颗子弹。她痛了良久,才抬头搜寻。

果然,不远处,浮出一点属于烟头的猩红。朦朦胧胧的,她分辨出有男人靠在墙上的身影。百无聊赖的样子,好像专门在等她,但是等绝望了,已不抱希望。就这么懒散地跟烟呆一阵。

静好莫名害怕,急剧转身。感觉心跳紊乱、失控。

怎么可能?他又回来了吗?如果是,她怎么办?就此掉头走开,还是向他走过去,假装是个陌生人。

理智在此刻一点都帮不了她的忙。她多情的感性却出来了。

他认识她,可她却不认识他,多么不公平。

反正要结婚了,见他一面,什么也不说,他不会知道她认出了他。

她是疯了,疯了才会这么想。

念头太迫切了,逼得她没有办法。她看到自己的脚步已经大义凛然地朝那身影一步步走过去了。

心脏还在乱跳。呼吸不匀。见到他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预测,但是血液加速了奔涌,原来,她还是个追求刺激的人,喜欢这样濒临生死一线的感觉。

快到的时候,她看到他把烟头扔了,而后转过头“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这么胆小啊?”

她气一松,翻个白眼,原来是周岁安。

岁安折叠好自己懒洋洋的身体,站直,说:“这里不错啊。偷情杀人都可以做。”

“你怎么到这里?”静好没好气,甚至有点懊恼——怎么会是这个家伙。她一贯相信直觉,可直觉分明欺骗了她。

“小潮给我电话说你要来宿舍。我早到了,无聊乱走,发现了这块宝地。”

“没撒谎?”静好看他眼睛,“你别嬉皮笑脸,说实话,第几次来?”

“怎么?你在等别人?看到我很失望?”

“……瞎说什么?”静好打个磕巴。

“那我第几次来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静好无语。拿过手机拨小潮电话。小潮接后,就对她说,“静好,我刚跟岁安打电话确证过了,呵呵,你们还真要结婚了啊。恭喜恭喜……对了,找我什么事?”

“呃……我打算下周代你出差。”

“你亲自去?真不好意思啊,在你们如漆似胶的时候,硬生生把你拽走,岁安一定要骂死我了……”

静好把电话挂了。

“没骗你吧。”岁安伸手过来揽她的肩。静好甩掉,“别动手动脚。”刚说完,她又一个激灵,主动凑到他胸膛,像猎狗似的抽着鼻子嗅他的衣服。

她闻到了那股特殊的烟味。粗劣、稠酽,有秋后土地的发酵气息。

“喂,干什么,我一没偷情,二没杀人……”岁安配合地作出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样。

“你抽烟了?”

岁安诧异了下,笑,“你真有只狗鼻子。不允许?现在就七项禁令八项注意了?”

静好深深吸口气,“我想请教下,你抽什么牌子的烟?”

“嗯……”岁安的笑有点凝固,又一动,继续维持着笑,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这个。”

是一包苏烟。她爸爸也抽过这个。她知道燃烧起来并非记忆里那个味道。是他在骗她?还是她过于敏感了?

“要不要尝尝?”岁安抽出一根,叼在嘴尖,把打火机扔给她。

她茫然了下,为他点燃。他喷出一口,向她。她在迷雾中看向岁安笑得近乎邪恶的脸。

会是岁安吗?她的直觉不是。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的心会先“感觉”他。

她又凭什么觉得不是?就因为跟岁安很熟吗?熟到不希望是?

存款单上显示的笔迹不对,岁安的字她是见过的,笑话,难道他不会伪造?

他那么做没有动机。哼,这理由就更单薄了,连你都在追求刺激,凭什么相信他不会?

她脑袋痛了起来。算了。管他是谁。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她拨开他的手,朝出口走。岁安扳住她的肩,把她拖回来。

“干什么?”

岁安一脸严肃:“我们要结婚了,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静好心跳了跳,知道他要提18岁那件事,可她不想听。

他是不是蠢,说出来,是或不是他,反正他都逃不了干系,何必让她鄙视他?他以为坦白就是美德?补偿就是救赎?

“算了吧。”静好阻止他,淡淡道,“都有过去,没必要清算。我也不打算向你坦白历史。”

岁安盯着她的眼睛,脸色颇有玩味之意:“真的不想听?”

静好不想知道真相,她不要知道“他”是谁。她没有能力审判“他”,因为没有能力审判自己。

她背过身,急于逃避。

岁安在她身后说:“知道我今晚跟谁在一起吃饭吗?”

静好一凛,惊出一身冷汗,“谁?”

岁安顿了下,说:“孔季夏。”

静好猛然松了口气,嘴角噙出舒缓的笑意,“孔局?你们认识?”

“我认识他女儿,他跟他女儿中午到的a市。”

“这么巧?”

“是啊。”岁安笑笑,带点嘲弄,“你从来没问过我那段夭折的感情。”

“你的意思是,你的初恋女友就是孔季夏的女儿。”

“谈不上初恋,但确实是谈过一阵。”

“怎么分手的?”静好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

“哦,但凭你意愿。说过的,不清算历史。”静好心想,原来他要坦白的只是自己的情史。18岁那件事,他恐怕也没那个胆量说。

岁安抬头看天空。月亮不穿衣服,有时候实在是难堪的事情。太亮。而人类不习惯看得太清楚。

“从来没想过要回来。在外交部呆得挺好,我就计划着等几年出国。在一个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地方,娶个不那么无聊的老婆,大家乐呵呵过完一生。那个老婆呢,初步意向就是孔季夏那个彪悍的女儿,她跟你完全不一样,一点女人气质也没有,粗话、段子,什么都敢说,跟她在一起,满轻松的,我把她当哥们看。然后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都喝了酒,醉了。她晃着脑袋说,岁安,岁安,岁岁平安,你的名字好土,亏你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我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发了神经似的勃然大怒。回击她:你懂个屁。你仗着有个普罗大众都叫不出的名字就狂吗?哦,忘了跟你说,她叫孔芣苢,《诗经》里头的,你学中文的应该知道,反正智能拼音是打不出的,用全拼要翻很多页,五笔我反正不会,我平时叫她不管。那娘们也是很有脾气的,听后豁地站起来说,周岁安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就骂骂咧咧又说了遍。她甩了我一巴掌,笑道,要跟人家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就去吧。就这么简单,为了一个名字,我们分手了。回来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就等着回来。静静,你很聪明,你知道为什么。”

静好叹口气,望望小巷上方那道窄窄的天空,说何必呢。

岁安说,你可能不需要,但我需要。

静好哑着嗓子说:“结婚,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吧。其实我很好。如果你还爱孔局的千金,真的犯不着为我离开北京,抛弃前途。”

岁安拂开她的刘海,用指尖轻柔地拂过她低垂的睫毛,说:我爱你。

说这三个字,岁安仿佛倾尽了全身的力气,出口后,有一点苍茫的感觉。

他还有资格说爱吗?可是,在那段纯净的岁月,他的确用最纯净的心守望过她。

因为两家都住a大教工宿舍,他们从小厮混在一起,熟到不能再熟。可能也正因此,两人反擦不出那种异性之间的火花。从初中开始,岁安风头就很盛,虽然成绩差强人意,可喜欢她的女生大把大把。相反,静好因为性格沉静的缘故,很是默默无闻。他注意她要从他的哥们小二托他捎情书给她开始。

他那时候很吃惊:“给哈士奇?”

哈士奇是他给静好起的绰号,他总觉得她像一只绑着蝴蝶结的哈士奇,有这个恶劣的印象怨不得他,只因她家保姆以前老爱把她打扮得hello kitty兮兮的。虽然人家不绑蝴蝶结已经很多年,可他心里总执拗地保存着这个印象。

拿着小二的蓝色小花底的情书,他心里疙疙瘩瘩,觉得小二的审美实在有问题。

“我觉得姚静好很有味,很鲜。”小二舔舔嘴唇,那两个形容词恶心得好像他已经把她吃过了。

小二走后,岁安偷看了他的情书,情书看得他又是一身鸡皮疙瘩,完全是从《情书大典》上抄来的吗?什么“齿如编贝”,人家哈士奇明明长有一颗小虎牙,什么“手如柔荑”,哈士奇的手是长的最难看的,胖胖的,一张,五个坑。情书里,尚附着两张电影票,小二约哈士奇周六晚上看《魂断蓝桥》。

他把信重新封上后,敲响了对过的门。

“哈——姚静好你出来。”他那时候已经不叫她小名了,觉得那声“静静”实在奶声奶气得让人受不了。

静好开了门,刚刚可能在做功课的缘故,眼睛迷迷糊糊,像蒙了层雾霭。别说,这么看,还真有点跟别的小妞不一样。

“哦,岁安,你又想抄我作业?”哈士奇扶着门把,有点狗眼看人低。

“怎么就把我想那么卑劣呢。喏,有人让我把这玩意儿给你。”岁安把小二花里胡哨的信封塞给她。

“什么?”她问。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哦。”她要关门,他立即把门撑住,“慢着,你会跟他去看电影吗?”

“什么?”

岁安立即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这么说等于承认自己偷看了。但说漏就说漏了吧。偷看咱也要坦坦荡荡。

“我看他的信了,他给你电影票。”

“什么片子?”静好连忙撕信封,直接忽略那封满篇废话的信,捏出电影票,“《魂断蓝桥》哦,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