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3(1 / 1)

反应过激了,我没想到那么严重,没法原谅自己。”

“反正已经过去了,其实我也差不多忘了。……恩,许姨那天找你说什么?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姐当年被烫伤,没有人照顾,就找了她。”

静好兀自问下去,“你怎么会找到许姨?”

“……我认识她的养子阿元。”说完这话,钟羽径自向前迈去,把静好远远撇在后头。

静好有些迷惑,思考了一阵,决定还是回家问许姨。

两人一路走到龙蟠公园,发现前来赏雪的人还真不少。公园布局精巧,假山、亭台、松枝覆上雪后,确实如同琼楼玉宇。钟羽拉静好避开人群,专走那幽僻之道。到湖边,两人在玉树琼花下遥看湖上雪景,竟看出了几分苍茫之意。

钟羽说:“你读过《湖心亭看雪》吗?”

静好印象中看过,但具体的记不得了。钟羽的记忆力却是一流,背其中的句子给她听: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我以为,张岱是明清小品作家中最知墨法的一位。”钟羽说,“一痕一点一芥,几处淡墨点扫,便境界全出。干净中弥漫寂冷之意,沉痛又不张扬,是为蕴藉。”

静好随之在脑中想象,白色的宣纸铺开,这边一点,那边一痕,一幅湖上雪意图就这么出炉了。

之后,他们由张岱《陶庵梦忆》谈到沈三白《浮生六记》,又由三白与芸娘的爱情谈到民国文人的风流,最后竟说到沈从文的情史。

静好说,读《从文家书》,她一直觉得,沈与张确实深爱,可惜的是,并不匹配。沈从文有赤子的跳脱之心,需要一个能够包容他的姐姐,而张兆和却更像个妹妹。

钟羽说,实际上是张兆和内心里深沉的女性一面一直未被沈挖掘。然后,他盯着静好顺理成章道:“明白了吧,一定要找我这样一个能够把你当矿一样挖掘的人。为什么暗恋不被嘉许,因为暗恋不能使彼此容光焕发。它只能作为一种精神孤独地存在。真正的爱,是匹配的,默契的,棋逢对手的,彼此能找到对方的原点,然后让对方在自己的烛照下,熠熠闪光。”

“恩,有点道理。”静好默思自己,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把自己张扬到极致,而不必顾忌自己是否露怯,是否失仪。

“什么叫原点?”她又问。

“原点嘛——就是那个让自己满足的点,既包括精神,也包括肉体。”钟羽拥她入怀,顺手握住她又黑又浓的发丝,“我就喜欢毛发茂盛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一般都有强烈而丰富的内生活,是个富矿,值得开挖。我有个建议,你的腋下能不能不要割得那么光溜溜的,我喜欢那种自然的状态,有浅浅的毛茬,就像男人的胡茬,很性感——”

“你索性娶只大猩猩算了。满身的毛。”

“我就要你这种看上去文明实际上进化得不够彻底的生物。”

在这样直接挑逗中,他的唇压了下来。掠夺式的吸吮让她如陷迷梦,欲罢不能。

她忽然明白什么是原点了。每一次亲吻都有如触电,每一次拥抱都能擦出电光石火的快感。她饕餮,但不会不满足。

也许每个女人的身上,都有这么一个隐蔽的原点,只有你生命中最契合的那一半,才能寻到并抵达它。如果无人抵达,那么你会一直处于某种焦躁中,你的情爱之旅,也可能是一场误会。

而她,何其有幸找到了那个能够开启她的人。这个清凉的雪天,在他火热的激情中,她发现自己的心像扬起的风帆一样饱满,那鼓胀的东西,或许就是爱。她闭着眼想,是要考虑给他转正了。

***********************************以下接出书版

4

晚上,静好本想带钟羽回去见父亲,但钟羽临时来了任务,不得不赶回社里。

静好回到家,许姨告诉她,父亲被朋友请出去,就她们俩吃饭。许姨熬了一锅非常美妙的酸萝卜猪蹄汤,这是周岁安以前最爱吃的菜。吃饭时候的话题自然就集中到了他身上。

"碰到岁安了,问你好。哎哟,瘦得厉害。我叫他来家里吃饭,他说不了。

想起以前咱们一桌子乐乐呵呵吃饭,真是伤感啊。"许姨感叹了一阵,又凑过头道,"听说岁安要出国,你知不知道?"静好不知道,分手后,他们便没再联络。只有一次,很晚了,她接到小二的电话,"静好,岁安醉了,老要我给你打电话。你们是不是分了? 又对着另一侧吼,"岁安,你到底是接不接啊。"岁安终是没接,电话就这么挂了。静好看不到岁安的模样,但她能够想象。她未必不痛,但也知道自己并不适合慰问。

"静静,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许姨空前严肃地说。

静好示意她说。

"你的事,我本来不该管,但是,许姨又忍不住。我知道你在跟钟羽交往,我不是说钟羽不好,但是许姨确实更倾向于岁安。" "为什么?静好诧异,"对了,那天你跟钟羽谈什么了?" "静静啊,岁安是真心待你。许姨活了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评判一个人好不好,不光是看他待你怎么样,还要看他待别人,尤其是不相干的人,怎么样。你看他待邻居,待楼下门卫、保安、清洁工,都是顶和善的。" "难道许姨你看出钟羽不好?"许姨苦笑道:"也不是,只是,你家和他家纠葛太多,纠葛一多心思就杂,相爱容易相处难。好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认识他,那是你高中毕业那一年。

六月份吧,我家阿元叫我去医院帮忙,说是朋友的姐姐被烫伤了。那女孩身上的伤真是惨不忍睹,据医生说,原本并没那么严重,但是她拒绝救治,而且只要手边有热水就往自己身上倒,像是得了强迫症。我本来不知道那女孩是谁,后来知道了,是你爸爸那个女学生,…¨" "爸爸告诉你的?"许姨有点黯然,"我在医院看到的。你爸爸那时候真可怜啊!学校、医院两头奔忙,学校那边请求保留任教资格,这边还要防着女孩子犯病,还要料理你妈妈的后事。你爸爸那阵子,心力交瘁,一下子像老了十几岁。有一天,他出了医院,腿一软,就在马路边倒下去了,正好被我看到。我赶过去扶他,他抱住我的腿,说,给我找个地方,我想歇一歇。我把他带到我家。他那天喝了点酒,醉了,就拿着脑袋眶眶往地上砸,额上都是血,跟个可怜虫没有什么区别……" "你是可怜我爸才来我家?" "有这个因素。你爸不是被解聘了吗?你又在外地,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好意思出去见人,成天郁郁寡欢。我就过来帮他料理生活,别的做不了,一日三餐洗洗刷刷还是可以的,顺便鼓励他去找工作,还是很顺当的,他工作很好找,这逐渐给了他信心。"

"那个女孩呢,他就再没提过她扩静好忍不住问。

"起先是没跟我提,总会无端出神,后来跟我说了,说对不起她。然而自己这样子,还能怎么样?" "就再没找?" "大概是你找工作那一年,你爸去那儿了。那女孩原先被送进精神病院去了,你爸是去把她接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回家后就非常难过,后来就中风了。静静,你也别怨你爸,这儿年,他过得太辛苦。人最大的辛苦,就是良心难安。"静好何尝不知道呢?

"钟羽的姐姐跟你爸有这层关系,你们的事想起来都复杂。以后,你爸爸跟他姐见面了,怎么办好?"静好说:"这是两码事。许姨,你跟钟羽到底谈了什么?你难道是劝他离开我?" "那我怎么敢?许姨有点坐立不安,最后憋了一口气,豁出去,"有件事窝在我心里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怕揪起你的痛处。但是,既然阿元过世了这么多年,你跟钟羽又在交往,我觉得还是说出来好。"看着许姨蔓然凝重下来的面孔,静好感觉有大事耍发生了。这件事,必然关乎她十几岁时的那个秘密,而真正的答案似乎只有钟羽、许姨,还有她的养子阿元知道。她的心有点沉,不想面对但无法逃避。

许姨出去了一下,不久拿回一张照片,"你有个大哥哥对不对?是你镶镶的大儿子,在煤矿工作的,十七岁那年死于矿难。" "你怎么知道?"静好惊然。

"世界就这么小。"许姨苦笑着把照片塞到静好手里, "静静,看看你大哥哥,静好接过照片,刚扫一眼,立即惶然地将目光投向许姨,这哪里是大哥哥,分明是一个被逼厌的生活压榨到没肉没骨头的中年人啊。她想象中的大哥哥应该是十七岁的风华。

"没错,他是我的养子阿元, 也是你的大哥哥。"

静好如见鬼一样,"怎么可能?" "我也是在他临终前知道的。静静,他以前给你家运过米,换过煤气,可是

你大约从没注意过他……"静好呆住了。

静好仔细搜索记忆,灰蒙蒙的脑神经上爬过一道闪电,迅即震得她全身惊悚起来。

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个影子。模糊的,扁平的,就像皮影戏上的人物。在彼时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的眼前飘过,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无关紧要、没血没肉的人。

上大学那儿年的假期似乎见过他几次。一般是上午她睡够懒觉从卧室出来,偶尔会听到厨房有动静,她一眼扫过去,会看到一个男人佝偻着腰蹲在地上杀鱼或干别的粗笨的活。听到她的脚步声掠过,男人会颤一颤,而后侧过身,想是要同她打个招呼,可是她已经轻飘飘走过了。当然她知道此人的身份 许姨收养的哑巴,他们家有什么体力活,比如说买米买油买任何分量的东西,都由他骑三轮车送来。

有一次,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开锁进来了,是那个哑巴,双手拎着一大袋米。

那个时候,因为没防备有人来,她的躺姿颇不雅观,翘起的腿肯定将裙底风光露了个一塌糊涂。她便有点恼怒,责怪他,"你以后进屋前,能不能先敲门?"他很窘,连连点着头,原就佝偻的身子差点要弯到地下了。

他从厨房出来,要走,至大厅与玄关的交界处却踌躇了一下。这一踌躇,迫使她看向他。他怯怯地立着,一张汗津津的脸上有一双出奇温柔的眼睛,正无声地扫向她。冷不丁与她相撞,他又窘了,忙别过头,脸涨得通红。天气很热,他身上都是汗,白色的广告衫已经全部湿透,浸出一块一块的肉。

静好看人家那么辛苦,突然为自己刚生的脾气赦颜,便说:"你喝口水再走吧。"他把头摇成拨浪鼓。

静好迅即跳起来,拿了纸杯去饮水机上接,"别客气……她递给他,与他的手略微碰触时,注意到他的手触电一样颤抖起来。

她便微微地笑了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怕羞到这个地步。

他见她笑,一怔,不明所以,却也笑。那时候,她还觉得他笑起来蛮好看

的,难以想象皮肤那么黑的人牙齿居然很白,白得耀眼。

"你的牙齿很好看。"静好对他说。

他楞一楞,抿住嘴,又张开,不知所措。

"喝水吧。"他得了命令,就站在那儿喝,因为拘束一动不敢动。

"坐一会儿?" 她邀请。

他摇头。

她闲话:"外边热吧。"他又摇头。

她说:"你的脑袋是不是专用来摇头的?"他本想摇头,明白过来,又笑了。

水喝光了。他将纸杯扔到垃圾箱里,眼角余光瞥到电视画面。静好捕捉住了,"看过没?最近热播,张纪中新拍的《水浒》他目光中有了点热切。静好当时自然不明白他的热切是什么,现在方才明白过来。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有过言语的交流。

工作后,似乎还见过一次的。不晓得为什么他老相得厉害,又瘦又憔悴,像一棵被雷击过的树,只剩了主干,里边还是黑炭。但是他的眼睛却奇特地明亮,衬在那副枝干上有点吓人。

那时候,她好像正站在冰箱前找吃的。她拿了酸奶,回过身,突然看到门边的他,吓了一大跳。

他手里拎了一个黑色的大袋,里面有寨寨窒窒的声音。应该是大闸蟹,许姨说这日要请周岁安吃大闸蟹的。

她朝他尴尬地笑笑,经过他身边走了。

那个晚上,她家很热闹,四个人围桌吃蟹,笑语喧哗。那个买蟹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静好吃着吃着,似乎问了许姨一句:"你那个哑巴亲戚呢?怎么不叫来一起吃?"许姨说:"他上不了台面,拘束得难受。"又说,"这蟹是正宗阳澄湖的,知道你爱吃,他叫政府的朋友专门弄的。"静好好像笑了,"他哪来政府的朋友?"许姨也笑, "他在那边看车,时间久了,总会识得几个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蟹。是的,她记得童年去攘攘家时,他曾给她煮过海蟹。记得当时,她边吃边挑剔,海蟹不如河蟹。他曾许诺,下次给她买河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