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的另有其人,红拂姑娘,不如就由妳来向裴大人分说清楚好了。”
红拂女回过神来,随即向裴矩福了一福,道:“裴大人,事情是这样……”当下一五一十,将毛燥、房见鼎、向霸天三人如何假公济私,企图弓虽女干杨素的姬妾(当然不是杨素老婆,堂堂当朝丞相,房中自然有不少年轻美貌的私宠),以及意图掠夺杨素珍藏的几件古玩及书画。红拂女怎么阻止他们而动上了手,小王爷与李靖等先后到来,终于将三人击毙于当场,曹应龙却为了顾念结义之情而向杨昭动手等等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裴矩听完之后,当场便面色微变,随即又入屋去察看究竟。却见〖傲雪轩〗厢房内,果然有几名杨素的姬妾,正衣衫不整地不住啼哭。裴矩好言安慰,又详细询问,证实了红拂女所讲的,并无丝毫夸大失实之处。饶他镇定,此时却也不由得便长叹一声,出来院落中向杨昭郑而重之地一拱手,正色道:“下官察人不明,居然任用了这等不肖奸徒,委实惭愧。稍后下官自当上表向陛下谢罪。王爷杀那三人以正我大隋军规,确实杀得好。只不过曹旅帅并未参与其事,王爷可否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杨昭笑道:“裴大人言重了。其实裴大人是内史侍郎,不过暂时借调那三人使用而已。他们便有什么过恶,始终身属右监门卫,牵扯不到裴大人身上。至于曹旅帅,虽然误交损友,同样谈不上有什么过错。刚才咱们只是切磋武学罢了,胜负既分,一切便都已经了结。”
裴矩松了口气,道:“王爷心胸广阔,下官感激不尽。”回头沉下面色,向曹应龙斥道:“应龙,还不快谢过王爷大恩?
曹应龙本来甚是桀骜,但自从裴矩现身之后便一反常态,显得噤若寒蝉,半句多余话也不敢说,半点多余动作都不敢有。而自知自家武功修为与杨昭差得太远,这辈子无论怎么勤修苦练,也都万万难以望其项背,所以为结义兄弟报仇的心思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他听到裴矩吩咐,当即勉强爬起身来,向杨昭一揖到底,低声道:“卑职谢河南王不杀之恩。”
未能以生死关头的强大刺激使曹应龙从执迷中觉醒,杨昭不由得暗叹可惜。但他面上却也并未流露任何异样神情。道:“曹旅帅,杨素虽然谋逆作乱,但皇上还没有下旨问罪他的家人。像今日这种事,最好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你明白了么?”
曹应龙还未开口说话,裴矩已在旁冷冷吩咐道:“应龙,都听清楚了吧?去调集一旅士兵过来驻守〖傲雪轩〗,任何无关人等,都不准再入内骚扰。违令者——斩!”
曹应龙浑身剧震,显得极为恐惧的模样,低声应道:“是。”连抬头往裴矩多看半眼也不敢,急急转身快步离开。裴矩望着他背影,皱起双眉摇摇头,回首朝杨昭客客气气地道:“实在失礼了。王爷,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前堂奉茶。”
这话正中下怀。杨昭点点头,向李靖笑道:“大哥,你便在这里多陪陪红拂姑娘吧,我去去就来。”拱手笑道:“裴大人,请。”两人并肩而行,漫步走出〖傲血轩〗。两人边走边随意闲谈,却总是说不上两句,便撞上了查抄封存杨素家产的士兵或吏员,这些人没几个认识杨昭的,却人人都认识裴矩,见他出现就连忙上前施礼,三番四次,搞得两人都不胜其烦。裴矩无奈苦笑道:“下官久闻殿下的英雄事迹,向来心怀敬佩,只可惜一向不得其便,没机会上门拜访。难得今日会面,下官却又俗务缠身,以至于连说话也说得不痛快。唉~真是教殿下见笑了。”
杨昭笑道:“裴大人是当朝栋梁嘛。常言道得好,能者多劳啊。倒是像我这种只管吃饭睡觉的闲人,在裴大人面前便实在惭愧得很了。其实我对于裴大人,同样仰慕已久。今日难得相遇,正好向裴大人请教一二。那边的〖长青别院〗倒是十分清净,咱们不如到那边去说话如何?”
裴矩笑道:“好,好。说请教什么的,下官实在不敢当。但须王爷问起,自当知无不言。”言谈间移步而行,只片刻工夫,两人便先后入了〖长青别院〗。这处别院里面并没摆放什么古玩珍宝,家具摆设,也只是用竹子所搭。虽然风雅,却根本不值钱。故而所以杨府内各处查抄得热火朝天,这边却根本就没有人过来多看半眼。
环绕别院而植的森森松柏,将外界喧嚣尽数档格在外。清风徐来,阵阵沙沙声响随之入耳,更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叹。裴矩叹道:“这处别院好生雅致。见微知著,由此可见越国……杨素胸中,委实大有丘壑。可惜,可惜啊。”
杨昭随意在院落中的青石圆凳上坐下,屈起手指轻敲石桌,道:“杨素确有大才,可惜私欲太重。人心苦不足,既得陇,复望蜀。终于落得今日身败名裂的下场,只能流亡于江湖苟延残喘,思之实在可叹。”
裴矩驻足于一棵苍劲老松之下,手抚树干,叹道:“其实杨素之所以有今日,固然有他自己贪心不足的原因,但下官大胆讲一句,皇上偏听偏信,过分宠信杨素,亦是难辞其咎。”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一章:裴矩论政
裴矩这句话说出来,当真石破天惊,当场就把杨昭震得吃了一惊。其实裴矩说的倒也没错,杨坚在开国之初,确实要算是位英明神武之主。但他即位二十年,如今年纪渐大,精力不济了,近年来在施政上确有不如人意之处。而杨素为了巩固自己权位,更是不理百姓死活,只顾奉承天子,使民间颇有怨恨。
比如说开皇十三年,杨坚在岐州之北兴建仁寿宫,令杨素监造。杨素奏请莱州刺史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为了尽快兴建好宫殿以讨好杨坚,遂“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又“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开皇十五年,仁寿宫建成,杨坚准备驾临巡幸。时值天热,“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其手段委实耸人听闻,令人发指。
尚书左仆射高颎得知此事以后,便如实奏报给杨坚知道。杨素惶恐无比,担心受责备,一时束手无策。他身边的记事封德彝,就出主意建议杨素向独孤皇后求情。杨素于是大喜依计而行。次日,天子驾临仁寿宫时,见宫殿如此奢华,当时即便大怒,道:“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就召杨素问对。但杨素事先做好了独孤皇后的工作,独孤皇后就在旁边替杨素帮腔。结果杨坚听了枕头风,不但没有惩罚杨素,反而加以恩赏,从此对他更为信任。至于高颎反而逐渐受到疏远。
之后因为废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的储位之争,杨坚更直接将高颎贬为庶人。杨素由此而得独相。没有了制肘,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提拔私人安置在朝廷的各个紧要位置,几乎是只手遮天。试想,假如没有杨坚当日的放任,杨素的野心又何至于不断膨胀,终于演变成今日这种最恶劣的结果?
然而道理归道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谁也不能说的。裴矩和杨昭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彼此都客气,但还远不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如果二人都是平头小老百姓,那么酒酣耳热之际,非议几句今上,扯淡几句国家大事什么的,倒也无所谓。但眼下一位是世家子弟,名门望族出身的内史侍郎;另一位则是龙子凤孙,绝对根正苗红的太子嫡子河南王。裴矩宦海沉浮多年,言谈之间,却实在不该如此没有分寸才对。
弹指之间,小王爷心中早转过许多个念头,设想了十七八种可能性。因震惊而悬在半空的手腕徐徐放下。他收起面上笑容,道:“所谓子不闻父过,更何况当今天子,就是本王祖父。听了裴大人这句说话,我本来该掩耳而走才对。”
裴矩微笑道:“但,殿下此刻却并未有起身离开,反而继续端坐与下官说话。这说明殿下亦知道下官说得没有错,对么?”
杨昭微微一笑,不答此句,却转过话题,道:“裴大人似乎对当今朝廷颇有不满。然而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去几年,我皇祖父因受杨素蒙蔽,确实令许多人受了冤屈。但如今杨素已经事败,近日来皇祖父便会将其党羽一一铲除,拨乱反正,再振朝廷纲纪法度,如此,也足以将功补过了。”
裴矩摇头道:“大隋朝开国这二十年来,行政上虽然亦颇有可观,但在用人方面,始终难脱古来滥觞,只不过因天子之爱恶而随心所欲罢了。只要被陛下看得入眼,即使有天大的过错,也能免罪脱身。但若陛下看不入眼,哪怕贤如高仆射,亦不免要遭黯然谪拙。如此这般,今日去一杨素,明日又上来一个李素、柳素,那么又有什么分别?”
杨昭叹口气,道:“皇祖父年纪已然高迈,这却也难免。但他日我父王登基,相信事情当能有所改善。”
裴矩亦叹道:“殿下还是不明白。这根本不是谁人做皇帝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古往今来,无数王朝相继兴灭,就是因为以人治国,虽有小利,弊端却更多。纵有圣明天子在位,使佞幸暂且不能为害,但却难以保证日后代代天子皆圣明。故此长此以往下去,久后庙堂之上必然小人当道。而到了这个地步,亦就国将不国,离灭亡不远了。”
裴矩的话说到底,就是“人治”与“法治”之争。而即使到了后世的现代社会,社会上始终仍是“人治”大于“法治”,像杨素这种人虽然在中枢已经逐渐少见,但在地方上却反而更加猖獗起来,虽屡经打击而不止。所以裴矩这番话虽然有些虚,但杨昭也颇有同感。他点点头,道:“假若朝廷建立一套选拔机制,任用人才首先注重德行,规定有才无德者不得出仕,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矩冷笑道:“殿下所说,乃是儒家的陈腔滥调而已。自汉武帝独尊儒学以来,政治权力的纷争、魏晋的兴亡递嬗,事实上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寒门的胜败问题。儒家豪族遵行君臣、父子之道,其学为儒家之学,其行必须符合儒家的道德标准,所谓孝友礼法。而修身治家的道德方法,亦适用于治国平天下。名教之大者莫若君臣,孝于亲才能终于君。当这种看法被采用于人材的甄选上,便成征辟制度,能否入仕,全看豪族依名教标准来举荐,变为豪族间的游戏,把非儒家寒门完全排斥于外。当这种选任方武发展至极端,便成晋室的九品中正制,高门与寒门的阻隔对立愈演愈烈,矛盾丛生。终于演变成过去三百多年间南北分裂,天下大乱的局面,可见以儒家治国,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杨昭摇头道:“裴大人所讲,未免略嫌偏激了。当年秦依仗法家帮助而统一六国,却因为严刑峻法过于苛刻,使百姓无法忍受,最终也只是两世而亡。汉朝建立后用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使国家休养生息,但最后也必须等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才能兴兵消灭北疆匈奴。可见儒家占据正统之位,诸子百家皆不能及。虽然有许多弊端,总也有种种不可抹杀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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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一章:裴矩论政(2)
裴矩不屑哂道:“正统?嘿嘿,何谓正统?何谓邪魔?想当年春秋战国时,诸子辈出,百家争鸣。儒家始祖孔子,不过是鲁国一名终生不得志的穷书生。假若他的学说真有那么好,为何诸国君主皆不用?而其余各国采用兵家、墨家、纵横家、商家等各种学说治国,亦大不乏称王称霸,强盛一时者。可见诸子百家,都有可取之处。只有到了后来,董仲舒为了迎合汉武帝心意,所以建议独尊儒术,这才久而久之,就让儒家成为了普通人眼中的正统,而其他学派都变成了异端邪说罢了。可见说到底,这劳什子的正邪之分,不过全因帝皇的心意喜好而来。帝皇喜欢什么,谁就是正统;帝皇讨厌什么,那么谁就是邪魔了。”
杨昭沉默半晌,道:“裴大人出身自河东名门,闻喜裴氏自汉代以来,就是儒学世族,以诗书传家。为什么裴大人这番说话,却似对儒学深痛恶绝?”
裴矩摇头道:“下官并非对儒学深痛恶绝。事实上,下官只是觉得若然以偏概全而独尊一家,那么必然会有种种弊端。长此以往,千秋百世之下,此举势必令中国沉沦颓丧,终至不可收拾的最惨痛局面。”
杨昭骇极而笑,道:“裴大人说得未免也太……其实我大隋自开国以来,也没有只独尊儒术,而是同尊佛门道家,以佛道之学以弥补儒术之不足。未必会沦落至裴大人说的这样差吧?”
裴矩冷冷反诘道:“殿下难道认为这是好事吗?大错特错了。佛门与道家自南北朝以来,便逐渐与儒教结合,因为本有相通相借之处,所以能够取得新的立足点和活力而转趋兴盛。但如此一来,它们更加占据了所谓的正统名分,对于其余诸子百家之学,更加贬斥为‘魔’而大肆打压。使这些所谓异端之说更无翻身余地。但儒家偏重道德,佛门全讲本心解脱,不理外务。道家又只念念不忘要白日飞升,妄想长生不死。三者结合,非但对于现实毫无意义,到最后只会搞得玄之又玄,变成浮夸空谈,却全不注重实际的空中楼阁。试想在朝官员若人人如此,这天下还怎么可能被治理得好?”
杨昭沉默下来,仿佛在静静思索。良久良久,他终于缓缓摇头道:“裴大人,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