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细致而慎密的作业之下,盗泉子就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意志,将每记殴打所带来的激烈痛楚都全部铭刻在记忆里,这辈子直到死亡为止,他是永远不会再忘记那恐怖得犹如梦魇般的感觉了。于是用不了多久,祈祷已经变成了最竭斯底里的漫骂和诅咒。假如他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诅咒统统变成现实的话,那么很显然地,盗泉子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受和尚欢迎的人物。
很可惜,那些诅咒终归也只是意淫罢了。而当殴打好不容易结束之后,盗泉子的神智甚至要比生平任何时刻都还更加清醒。无论是被装进粗糙麻袋之中抑或经历颠簸起伏,再甚或是被当作垃圾般粗暴地倒在地板上,一切一切他统统都感觉得到。而当那条蒙住双眼的黑布被人扯开,天机星和杨昭两个人的面孔同时出现在重新恢复正常的视野之中时,比之前遭受殴打时更加浓烈十倍的恐惧感陡然涌现,并且化作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了盗泉子的心脏。刹那间,那对镶嵌在三角形眼眶中的瞳孔激烈收缩。浑身汗出如浆,将内外衣衫浸成一片透湿。隐隐约约之间,盗泉子那转得从来不比任何人慢的脑袋已经想到了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下场的原因。哪个该死的无耻混蛋,卑劣而恶毒的小人龙十二,他这根本就是要过桥抽板啊!
与盗泉子感受完全不同,但至少在所受震动的程度方面不相上下。杨昭虽然凭直觉也对这个道士怀有某种的戒心,但关于对方暗中所做的事,河南王是全然地一无所知。所以在眼下,他能够想得起来的也就是盗泉子甚至连开口多问半句也没有,就慷慨收留了自己在道观中养伤的大恩。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以报。更何况是救命的大恩?这个瞬间,杨昭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天机星和地劫星都统统打倒,然后带上盗泉子从这里逃走。可是内心的理智也同时告诉他,这不可能。即使用〖破天下〗可以打倒地劫星,但要在不发出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声响之余将天机星也一起收拾掉,那根本只是妄想。
杨昭深深吸口气,强行将在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下,回头向天机星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放了他。事情和这位道长根本就没有关系。”
“不,大公子你错了。这位道长和事情其实很有关系。”天机星从容不迫地微笑着,道:“否则的话,现在大公子你又何必特地要求咱们放了他?呵呵~大公子,咱们不妨来作个交易如何?把杨公宝库的秘密说出来,那么这位道长非但可以平安无恙,而且猎族更可以帮你取来杨坚和独孤迦罗夫妇、还有杨广与萧美娘等四人的人头,以祭奠越国公在天之灵。甚至之后猎族还可以扶助大公子将天下门阀势力收归己有,登基为皇,一统江山。”
“死老而不,竟敢当着我的面,威胁说要杀我全家?我草你的祖宗十八代!”杨昭心中大怒,但随即又是一阵好笑。当着儿子的面说要杀老子,偏还当成是一份天大人情,如此荒谬的事委实千古难遇,更何况猎族虽强,始终只是江湖草莽;龙十二再厉害,也不过是石之轩或祝玉研的水准,要潜入太极宫去暗杀当今天子,难度直是可比登天,可见天机星根本只是大言吹牛,却又怎使得小王爷不笑?只是笑过以后,杨昭又是一阵疑惑,沉声道:“可帮助杨某天下门阀势力收归己有?嘿~天机先生难道以为杨某是三岁小儿,可以随便糊的不成?”
天机星摇头道:“岂敢,岂敢。老朽请问大公子,当今天下数世家门阀,以谁家势力为最?”
杨昭愕然一怔,道:“论世家门阀,当然首推宋、李、宇文、独孤这四家。其次则是河东之地的五姓七宗,关陇的八柱国后人,还有江东的顾、张、朱、陆、王、谢、陈、萧等等,都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天机星抚掌笑道:“不错。大公子本就出身名门,自然知道这些高门大阀,骨子里其实都是些什么货色。猎族立族垂二百年,向来做的是人头买卖。而咱们所索取的酬劳之高,也绝不是普通平民老百姓能够付得出来的。而偏偏,猎族又有个记帐的好习惯。每次买卖完成之后,咱们总会将雇主是谁,下手对象又是谁,酬劳多少,以及下手的证据为何等事都详细记录在案。其中宇文、独孤、五姓七宗还有王、谢、陈、萧等俱在帐中。大公子不妨想想,有了这本帐册在手,要收服天下门阀,岂非就是事半倍么?”
杨昭心头凛然,故意不去多看盗泉子,继续把话头越扯越远,道:“既然猎族掌握了天下门阀的把柄,为什么自己不出来做一番事业,偏要来辅助我?”
天机星长叹一声,苦笑道:“猎族身份低,根本就见不得光。这本帐册放在猎族手里,根本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只有放在大公子手上,才可以凭此建立业,甚至登基称皇啊。”
天机星这话倒是实在。要知道,那些世家门阀虽然也利用猎族的杀手铲除异己,但内心深处,不过龙无敌书屋将之当作一条会咬人的好狗而已,如何会看得起他们?猎族即使把帐册公诸于众,也永远没有任何一家门阀会因此而对猎族低头俯首。即使到最后闹得天下大乱,猎族也捞不着半分好处,反而可能招来天下世家门阀的一致敌视,甚至是联手铲除。如此,则利益还未到手,先有不测奇祸上门了。
反观“杨公子”则不同。杨素本身就出身于陇西望族。祖父杨暄官至北魏辅国将军、谏议大夫。父亲杨敷亦为北周汾州刺史。而他在大隋朝廷中为相近二十年,各种关系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天下。虽经朝廷近来大力打击清剿,始终难以除根。杨素虽死,“杨大公子”身为其子,正是杨素生前所遗留势力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旦“杨大公子”掌握了帐册,那么帐册上有案在录的门阀,十有八、九都会成为“杨大公子”的助力。这些门阀世家,能在乱世中屹立数百年而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虽则要他们大张旗鼓地帮助“杨大公子”造反。那是绝不可能。但暗地里提供的各种大大小小帮助,却也一定少不得。
只可惜,天机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大公子”根本不是杨玄感,而是杨昭。身为皇家帝胄,杨昭但凭本身身份,已能令天下门阀尽低头,并不需要用到这么一本帐册。更兼天机星的意思,是要“杨大公子”以〖杨公宝库〗作交换,才肯把帐册交给他,对小王爷而言,那是更加不可能了。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杨玄感,却又能从哪里变出来一座〖杨公宝库〗?没有〖杨公宝库〗,就没有帐册,没有帐册还是小事,但就连盗泉子的命也要不保了。这可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始终彷徨无计。杨昭只好假装对这本什么鬼帐册很有兴趣,不住口地询问其中详情,以其可以尽量多拖延点时间。然而所谓人老精,鬼老灵。天机星年纪足是杨昭的三倍还有多,名副其实食盐多过他食米,行桥多过他走路。只是和杨昭对答得几句,早察觉对方心不在焉,根本毫无“诚意”可言。心中不由得便是一声冷笑,挥手道:“猎族帐册中记载内容甚多,大公子若要探察究竟,大可等帐册到手后再仔细查阅。但眼前之事究竟如何,还望大公子爽快些决定下来。否则的话,老朽纵然等得,这位盗泉子道长,可是等不得了。”
杨昭神色一窒,随即拂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怎么可以这样儿戏就决定下来?天机先生,你们猎族假如真有诚心与杨某结盟,就放开盗泉子道长,咱们再从长计议好了。”
天机星手中鬼头拐杖一顿,冷然道:“从长计议?大公子驾临鄙族也已经好几日了,还有什么想不到,是需要再从长计议的?成与不成,尽在一言而决,何必再婆婆妈妈地拖泥带水?大公子既然下不了决心,老朽便帮你一帮吧。地劫星!”
地劫星格沉默寡言,但天生恶形恶相,正是做打手唱白脸的不二之选。听得天机星吩咐,他便半句话不说,当即一弯腰,从皮靴中拔出了柄精光闪烁的匕首。随即单膝半跪,将匕首在盗泉子脸上拍了两拍,回头望向天机星,静待下一步的指示。这位在秘境猎族内权力地位仅次于族主龙十二的耆宿,将龙无敌书屋鬼头拐杖一摆,喝道:“大公子,你是高门贵胄出身,咱们身份卑微,可万万不敢有所冒犯。但这个道士么,于咱们而言也不过就有如猪牛。无论生死,皆在转念之间。但究竟是生抑或死,就看大公子的了。敢问大公子一句,那〖杨公宝库〗究竟如何?”
盗泉子对自己有大恩,只要能够救他命,区区〖杨公宝库〗,杨昭还真不放在心上。可现在问题是:他根本没有什么〖杨公宝库〗,想答应对方的条件也是不成啊。心内为难,面上情不自地便流露出犹豫之色。天机星看在眼里,眉宇间便流露出几丝怒色,沉声喝道:“地劫星,动手。”
话声未落,地劫星早是手起刀落,将盗泉子的一根手指切下。伤口处鲜如箭激射,看起来好不吓人。盗泉子浑身肌猛地收缩,两只三角眼瞪大到极限,喉咙中“咿咿唔唔~”地作声,偏偏因为那块塞在嘴巴里面的抹地布,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地劫星那柄匕首锋利无比,加上他手又快,虽然斩下了盗泉子一根手指,其实也没有什么,稍微忍忍就过去了。就好似后世医院中医生帮小孩子打针一样,针头看着锐利,当真刺进中,又能有多痛了?可是那些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子,偏偏就是一看见医生手中针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就扯开喉咙哭得要把医院也给震塌了一样,无非就是自己吓自己罢了。如今盗泉子的情况,与那些小孩的情况,亦是庶几近矣。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六章:六根清净,遁地飞天(上)
地劫星下手干净利落,一刀就把盗泉子的右手食指切下。虽说这等区区小伤也死不了人,然而常言道得好,十指痛归心。这牛鼻子生平又养尊处优惯了,几曾吃过如此苦头?登时就痛得活像羊颠风发作般浑身抽搐不停,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源源滚落,情形看来甚是狼狈可怜。杨昭又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住手!你们这样欺虐一个不会武的普通人,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要下刀子,尽管对杨某来。”
天机星眼皮也不抬,悠然道:“大公子身份尊贵,咱们不过是江湖上的卑之徒,哪里敢对您不敬?只是咱们这次确实是诚心诚意地想要扶助大公子,偏偏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当真教人好生心寒。”
杨昭无可奈何,叹道:“不是杨某不给天机先生面子,实在是……”
“地劫,动手!”不等杨昭把话说完,天机星又是轻声断喝。地劫星惟命是从,当即手起刀落,又把盗泉子的另一根手指割下。这道士身体的抽搐本来已经逐渐平息,骤然间又少一根手指,立刻再度浑身剧震,情景倒和他昔日与周盈、寿客两名小道童戏耍相似。但两者之间的苦乐,自是有天壤之别,那也不消细说了。杨昭看得又惊又怒,喝道:“天机星,两家合作,总要你情我愿,哪有像你这般持强胁迫的?”
“大公子明鉴。咱们江湖草莽,不懂礼。但一番拳拳心意,天日可表。”天机星一捋颌下长须,道:“大公子假若想要保住这道士的十根手指,最好还是答应了吧。”
杨昭怒道:“你们使出这种卑鄙手段,休想能让杨某屈服!”再也按耐不住,声尤未落,身形已动。“镰刀断颈”劈向地劫星脖子。天机星身形微晃,离座横移三尺。手中鬼头拐杖递出截住小王爷去路,喝道:“大公子的〖破天下〗神妙非凡,老朽也颇想领教一二。请!”拐杖忽伸忽缩,吞吐无定变幻无方,正是他毕生浸淫其中的绝学〖魔杖八〗。这杖一经施展,小楼内登时生出阴风阵阵,鬼气森森,杖首处的鬼头雕像恰似活了过来一般,鬼口露出尖利獠牙,或张或合,着着抢攻。其修为之高深,果然不愧为猎族中第二高手。〖破天下〗可帮助杨昭立于不败之地,但要击败天机星,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办得到的。
地劫星显然过来之前就得了吩咐,两人争斗一起,他也不出手参与夹攻,只是自顾自好似切菜一般将匕首上上下下动个不停。盗泉子那十根手指登时好似双汇牌的火腿肠,被迅速切成了好几十片。每片之间的大小与厚薄都完全一模一样,而且还相互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并不散开。地劫星这手刀工,也真可说是炉火纯青了。盗泉子双眼翻白,满心恐惧,只恨不得立刻晕了过去。只可惜塞在他嘴巴里面的那块抹地布,沾染了他的口水之后,忽然化出丝丝苦涩药味。药力入喉,化做一道清凉钻入周身经脉,盗泉子精神当即为之一振,就连手指被切成火腿片的疼痛,竟也随之统统不翼而飞了。
显而易见,那块又脏又臭又湿的抹地布,定是浸过了类似“麻沸散”之类的药物。盗泉子满腔悲愤,双眼直勾勾地死盯着地劫星,拼命挣扎反抗——却哪有半分效果?地劫星神经粗得好象船桅,细心切完了十根手指,又去切盗泉子的十根脚趾。连脚趾也切完了,抬头迎着这道士悲愤莫名的目光,憋憋地咧开嘴巴笑了笑,忽然伸出手去,抓住盗泉子的裤子一扯。“哧~”的裂帛之声响过,却露出了那尘根来。地劫星也不嫌肮脏,就把刀子凑过去比了两比。盗泉子浑身被五花大绑,没办低头相望。可是身体感觉反而因此加倍灵敏起来。冰冷刀锋贴上那活儿,他立即又是一个激灵,眉宇间泛现出浓厚得无以复加的恐惧,浑身都不受控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