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说话有个字放在耳中。他不耐烦地伸臂一拨,将宋智推开,两眼放光,大踏步走入了磨刀堂内。
进门以后,乃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杨玄感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那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为池塘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石桥宜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便豁然开阔。只见尽端之处,乃是座宏伟五开间的木构建筑。堂前牌匾之,恰是铁画银钩的“磨刀堂”三个大字。
杨玄感在堂前立定,并不入内。透过敞开的大门举目相看,只见堂内偌大的空间里,有一人正以背相向,屹立于堂心之中。那人体型像标枪般挺直,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气度雄伟如山,乌黑头发在头顶绕扎成髻,两手负后。未见其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堂中左右两边墙,各自安放着七八柄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那端靠墙处,则摆放着一方像石笋般形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石同样刻着三个大字,正是“杨玄感”。
杨玄感虎目睁开,双瞳内仿佛另有一方天地,内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委实慑人之极。他深深吸一口气,强抑心中沸腾战意,凝声唤道:“天刀,宋缺?”
堂中那人霍然转身。迎面映入视线之中的,乃是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他双眉浓中见清,双眼像宝石般闪亮生辉,显得神采飞扬。虽是名震天下的当今世间刀中第一高手,但给人的首个印象却并不特别凌厉,反而有着某种学者的儒雅风度。他目光在杨玄感身扫过,淡淡道:“西楚霸王,项羽?”
两句对答,仅是短短十个字。然而就气势而言,宋缺已是略占了半分风。这只因从言语之中显示,他能知己知彼,而杨玄感则是只知己而不知彼。刹那之间,再世霸王战意不由得因此小挫而更盛。他仰天大笑三声,沉声道:“雷刀呢?”
“不在此间。”宋缺从容自若,道:“雷刀霸王,本为一体。所以你当能知道,宋某所言并非虚假。”
杨玄感闭双眼然后又睁开,讶异道:“舍身血锁仍然生效。宋缺,你并没有将雷刀解封?”
宋缺抬手抚须,道:“宋某毕生爱刀、学刀、练刀、用刀,胆敢夸口说一句,古往今来芸芸众生,绝对再没有人能够在鉴刀与爱刀之胜过宋某。所以宋某自然清楚,神兵有灵,非其主而不能用之的道理。雷刀虽好,可惜与宋某无缘,而其刀中命格,更与宋某格格不入。即使勉强以外力镇压,顶多也不过能发挥出它的五成威力而已。于人于兵,非但全无好处,益且还会造成相互牵制拖累之格局。如此,则宋某要此刀何用?既是无用,又何必要将其解封?”
杨玄感冷冷道:“既然无用,你又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将雷刀从西北荒蛮之地带回宋家山城?”
“正是为了霸王你啊。”宋缺语气渐趋热烈。他顿了顿,仰首望天,悠然感叹道:“想我宋缺,自五岁开始学刀,三十岁前已能精通天下间各门各派的所有刀法,却都觉得亦不外如是。于是闭关四载,创下〖天问九式〗,自信包罗万有,足以独步当代。但很可惜,却始终未知是否震古烁今,更遗憾未能与千古两大绝刀一较高下,以作印证。”
杨玄感嘿声道:“古往今来,能称呼为绝世刀法者,无非是我项氏的紫雷七击以及蚩尤的七大限而已。除此之外,余者碌碌,全部都不在话下。虎魄早于十七年前已经落在杨广那废物手里,他个性懦弱,和虎魄先天就不相匹配,虽然也学过了七大限,却无法将刀法中真正威力发挥,想来你也不屑和这样一名废物交手,对?所以,你就将主意打到了本霸王的雷刀头?”
宋缺微微一笑,道:“霸王虎威,生为人杰,死亦鬼雄。千载以下,谁不钦仰?本来,宋某亦只是想通过雷刀神念交感,领略霸王当年的风采。未想到……”
“未想到张良那老鬼,却告诉你本霸王早在三百年之前。就已经挣脱禁制离开无间地狱,经轮回转世而重返人间了,对不对?”杨玄感双臂交抱当胸,冷笑道:“所以你就把雷刀还有张良那老鬼一起千里迢迢地带回岭南,等待本霸王为了索回自己神兵,而出现在你眼前的一日。”
宋缺悠悠叹了口气,道:“轮回转生,事涉鬼神,非我等凡人所能预料。宋某本来也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等得到有这么一日。喜幸天实在待我宋某人不薄。三月之前,雷刀忽然产生异动。不几日之后,大兴城就传来了杨素谋逆的消息。从那时候开始,宋某人就知道轮回转生的再世霸王,必定已经觉醒,而且那个人就是你,杨玄感。”
宋缺顿了顿,目现奇光,凝声道:“霸王再世,雷刀重光,这本来就是天命所注定之事。但我宋缺却偏偏不信天命,更要尝试一下逆天而行。楚霸王,你敢不敢和宋某人订立一个赌约?”
杨玄感放声大笑,断喝道:“普天之下,还没有本霸王不敢做的事。宋缺,你要赌什么,尽管开口。”
宋缺冷然道:“你我都是练刀之人,赌的自然是刀了。霸王假如有本事胜过宋某,甚至是杀了宋某,那么雷刀奉还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我宋家所有的财富,都可以一并送,任凭使用。但霸王若败……”
杨玄感沉声打断他说话,道:“自然奉一条性命。但这决不可能。不过……财富?嘿,爹虽然已经死在杨昭那小贼手下,但他生前却留下了一座〖杨公宝库〗,有宝库在手,本霸王绝对不缺金银。宋缺,我要的是你宋家兵马。”
宋缺坚定地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宋氏自刘宋时开始扎根岭南,至今已历垂二百余年之久。能有今日这份基业,是前后十几代心血浇注的结果,并非宋某一人之功。所以,除非霸王真正显示出自己拥有可以推倒隋杨政权,再建新皇朝的实力,否则我宋氏绝不会出动一兵一卒。哪怕你将宋家山城下数千人口全部斩杀,宋某也只有这句话。”
杨玄感沉默片刻,问道:“好。那么,假如本霸王确实显示出了这种实力,那又怎么说?”
宋缺淡淡道:“那么不但我宋氏全族,还有岭南俚僚诸部落合共十万大军,都将唯霸王马首是瞻。”
杨玄感自负地一笑,颔首傲然道:“只要雷刀在手,本霸王自然有办法让你心悦诚服地归顺效力。”
“那么,便先与宋某一战。”宋缺背负双手,道:“雷刀既是赌注,那么此刻便不能还你。空手对敌,你绝不是宋某之敌。而世其他兵器,又难以尽情发挥紫雷七击的真正威力。所以为了稍微弥补这份遗憾,宋某耗费偌大心血,终于在三年前寻找到一件还算勉强不错的替代品。”言语既毕,他忽然反手向后虚抓。但听龙吟声动,一道闪电霹雳从磨刀堂内炸裂急射,随即向大门之外飞出。宋缺右手又是凌空划个小圈,笑道:“就请霸王勉为其难,不弃笑纳。”
杨玄感目光发亮,举臂探出,当即手到拿来。五指甫握此柄奇兵,登时浑身剧震,失声喝道:“好刀!”凝神看时,但见这刀通体金黄,刀身铭刻有无数古朴花纹,长度约莫四尺有余。刀形狭长,线条流畅优雅。这倒也罢了。更奇的是此刀仿佛天生蕴藏有强大电能,竟与紫雷神功隐隐互生感应。霸王尝试运半成功力执刀虚劈,只听刀风破空犹如雷响,刀芒耀目恰似闪电,两者居然相得益彰。他伸手抚拭刀刃,问道:“此刀何名?”
宋缺拈须道:“此刀名‘奔雷’,乃是五百年前,江湖奇人雷电老怪以一块来自天外的异石所铸造。向称天下地神兵之首。宋某人几经深入蛮荒,才从蚩尤秘窟的废墟里寻回此刀。霸王觉得如何?”
杨玄感又是执刀虚劈,沉吟道:“承受本霸王八成功力的话,应该可以劈出百刀以,还算不俗。嘿,普天之下,除去虎魄以外,再没有第二柄刀可以和雷刀相提并论。本霸王若倚仗神兵之利,即使胜了,谅你也不能真正心服。也罢,就当本霸王作让赛。宋缺,拔你的刀。”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七章:得刀忘刀,天道霸道(下)
“刀”字甫出口,杨玄感抬臂举刀,刀尖遥遥针对着宋缺,激发出阵阵锐利凌厉的刀气,意态固然张扬狂傲,姿势间却似是破绽大露,将自身多处致命要害,都毫不顾忌地展示人前。宋缺双眸之内精光闪烁,嘴角微往上牵,逸出丝丝莫测高深的笑容。缓缓问道:“敢问霸王,何者为刀?”
杨玄感微微一怔,对此“不应之应”亦感觉大出意料之外,他不假思索,沉声道:“刀为凶杀之器。若无一往无前的死志杀意,绝不足称刀。”
“暴虐杀戮,徒落下乘。”宋缺目光转冷,道:“刀非凶杀之器,而是入道之器。死志杀意可有,而不足为恃。结局虽大致必是你死我活,却不必以此为追求。霸王太执着了。”
“天道飘渺,难证难凭。惟有霸者伟业,方可万古长存。”杨玄感浑身上下纹风不动,掌间奔雷刀却陡然自行“嗡嗡~”鸣动,似是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急不及待想要痛饮敌人鲜。冷冷道:“天道无情,人却有情。以有情之身相合无情之道,纵使成,我已非我,如此,又与顽石草木何异?”
“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有舍才能有得。”宋缺悠然道:“入道为刀,碍道亦为刀。成就大业在刀,大业难成也在刀。得失之际,在乎有意与无意之间,关键只在于得刀之后,能否忘刀。”
“惟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刀。惟能极于刀,方能成我道。”杨玄感神情严肃,凝声道:“你若不诚心诚意对你的刀,刀也不会诚心诚意地服从你。你若为那什么天道而要去忘刀,刀同样可以忘你。”
宋缺沉吟半晌,终于叹道:“十年之前,宋某悟得‘除刀之外,别无所有’之理。十年之后,宋某更知‘得刀之后须要忘刀’。未想今日与霸王一晤,竟得闻‘惟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刀’十字。委实有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之感。由此可见,大道千条,实在学无止境。未曾成道之前,谁也不敢说自己所走就必然是唯一正确的道。”他顿了顿,抬头正视杨玄感,语气一改,凝声道:“只不过大道之间,本就难分高下。既已到了你我这个境界,那么相信彼此所选择的,也必然是最适合自己的道。你我言尽于此,宋某也不必再多费唇舌。霸王,请指教!”
话声方落,这位名震天下,毕生中从来战无不胜的“天刀”,终于出刀。他右掌探而向后,气机牵引之下,磨刀堂内,当即了生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紧接着,滔滔洪流从堂内汹涌倾泻而出,其势正若黄河泛滥,水势无拘无束,一泄千里,直要将神州大地也彻底淹没般,充满了野狂霸之意。隆隆大水当中,宋缺手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已无中生有般多出了一柄刀脊如河水涌动,刀身却是泥黄浑浊的奇形大刀。
要知道宋缺不但爱刀用刀,而且更炼刀铸刀。穷其三十年之心,合铸造出了九柄形状特质各不相同的神兵。他乃文武全才,生平最爱者,莫过于春秋战国时大诗人屈原的《九歌》与《天问》两则传世名篇,所以无论爱刀与刀招,均以此而命名。〖天问九式〗配合“九歌神刀”,一刀一招,不但可将招式与刀两者之间的特质同发挥至淋漓尽之境,其变化更是无穷无尽,不可计算。
此时此刻,“天刀”手上所执者,正是“九歌神刀”中象征黄河之神的“河伯”。他纵声长啸,毫不犹豫地挥刀当头斩劈。斩出天问第六刀“一蛇吞象,厥大如何”。刀势犹如九天银河倒悬,惊涛骇浪吞天蚀日而至。霎时间,再世霸王双眸激烈收缩,赫然竟生出了不但完全无从逃避,更连体内的紫雷真气,竟也似要被这恐怖的一刀,彻底冲垮、劈散的恐怖感觉!
不惊反喜,杨玄感放声长笑。双手反执奔雷刀,刀势纵横交击,劈出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紫雷真气应刀而运,凛冽寒风随势急涌,霎时间霜雪纷飞,温度剧降,磨刀堂外的花园犹如陷入苦寒地狱,冷得教人连液也要被凝固。滔滔黄河,刹那间尽遭冰封冻结,再不可对任何人构成半分威胁。然而,纵使那寒流凛冽得能够冻结黄河之水,却也不可令“河伯”同遭封。寓快于慢,大巧若拙,有若天地无穷,宇宙无极,宋缺这一刀变化之妙,已臻达神而明之的武学至高境界。
西楚霸王,向来遇强越强,胸中战意受此奇招激发,登时更攀登至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峰。他毫不犹豫地跨步踏前,断喝道:“好刀!”双手赫然放脱“奔雷”,改为以气牵引。刹那间,这柄天下地神兵之首犹如车般急旋烈转,瞬息间化作一潭满蕴了天地间最狂暴能量的巨大雷池。无数道粗若船桅的紫电雷蟒,争先恐后地从中奔涌急蹿而出,同时从四面八方向宋缺发动疾扑狠噬。同是这招〖冬雷霹雳〗,在杨玄感手上应用起来,却竟能衍生出各种截然不同的效果,丝毫不让宋缺专美在前。紫电雷蟒本身所拥有的光芒就是刺目欲盲,再加上其行进轨迹错综复杂,几乎全无规则可言。故此这着〖冬雷霹雳〗,刀势不但杂乱无章,更能使敌人难辨其中虚实。
宋缺刀势仍是不增不减,极慢极慢地持续向前推出。但那千千万万,看似数之不尽的雷蟒不管再怎么凶狂狠恶,却也无论如何侵入不到他身周的三尺范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