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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洋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仿佛是有人在用手指扣刮舱底,但声音比手指抠木板的声音大上很多。黑皮蔡之前讲的那个夜叉鬼的故事浮上了脑海,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趴在船底,在抓挠船上的木板?

“天哪!”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我一下从这种梦魇中被惊醒了过来,所有人朝叫声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我身前挤满了往外看的几个人,全部探头够着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黑皮蔡大声问道。

那几个人不回答,只大吼道:“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所有人都往那边挤去,先过去看他们看到的东西,但是人太多了,一下挤压的那些人根本挤不过去。

我没有动,知道挤进去什么也看不到反而很容易被人踩伤,一直看着前边一片骚动。有人在狂问:“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阿惠在我身后,我满头的冷汗,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她的手也在发抖。

我等着有人能说出来,他们看到了什么,或者他们的人看清楚之后,能散开让我看一眼,我觉得他们肯定是看到了我之前看到的黑影子,而且他们说起来我们完了,那黑影一定极其可怕。

然而他们一直看着,几个人都道:“没有东西啊。”我心急如焚,却见阿惠拉我的袖子,我转头,看到她正回头看着船舱另一边的窗户,拉着我过去。

闪电中,我看见外面竟然有一个庞然的黑影,竟然比我们的船还要巨大,正在浪头中沉浮,并似乎正在朝我们靠近。

我冲了过去,贴到窗上,在闪电划过的间隙中,我发现那是一道巨大的桅影,而我们的船似乎在一边打转,一边被推往那个影子。

什么东西?我心中的惊讶到了极限,僵在了那里。

很快船打转着回到了另一面,另一边张望的人中一下起了一连串的惊叫,接着船又传了回来,那黑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一下越发的靠近。

“那些傻瓜到底在搞什么?”我心中惊惧起来,再这样下去我们岂不是要撞上去了。他们难道就看不到吗,怎么一点办法也不想。我一下就冲到被锁上的舱门门口,不停的敲击门板,大吼道:“要撞上了,快点转方向!”

看我这么一敲,其他人立即反应过来,全部过来帮忙,可是敲了半天,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们,窗外的黑影眨眼就近在眼前。我心声绝望,心说难道要死在这里,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咝,居然是安庆号!”

我大吃一惊,立即冲过去,向窗外靠近的黑影望了过去。这时倒没人挤我,我奋力眺望,看见迎面而来的黑影子,果然是一艘大轮船,那艘大轮船残破不堪,已经快要沉了,一侧的船头已经翘了起来,整个船斜插在水里,姿势诡异,露出水面的船头部分,隐约写着安庆号三个大字。

安庆号!我叔父就是乘的这艘大轮船,离开的泉州。我心里一凉,看着这艘不知遭遇了什么的船,几乎崩溃了。

船都成这样了,船上人怎么样了?

几个眨眼之后,安庆号几乎近在咫尺,几乎就在我们眼前,很多碎片已经被冲上了甲板。

借着闪电打出的亮光看向海面,我看得更清楚了。那艘看上去就比福昌号大很多的大轮船,已经只能说是一大堆还没有解体的木板,勾连错合地勉强拼凑在一起,浮在被闪电光映得无比苍白的海面上,随着巨浪翻滚着。

它的船头和船尾翘出海面,船头上白色的“安庆号”三个字就像墓碑体一样阴沉。整条船体的中间,已经全部坍瘪了下去,就好似被发怒的龙王爷,用他那巨大的龙爪,猛然一击,将坚固的安庆号从中间击散了一样。

最让我们毛骨悚然的,在那三根东倒西歪的桅杆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全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们一定是船破的时候攀在残骸上等待救援的。

整个场面就像一副海上地狱受刑图。这些人不知道死了没有。

安庆号竟然变成这种鬼样子,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叔父都凶多吉少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叔父和我在一起的种种场景,一个可怕的念头吞噬着我的心:最后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不在了。不是抛弃我,再也见不到了的那种,而是真的不在了,从今往后,我是真真正正的只有一个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无措的转头看向身边,周围的乘客都阴沉着脸。

这个时候,有人忽然叫道:“上面的人还活着。”

我心中一惊,转头,就看到在残骸上的那些人,有人在朝我们招手。

第十三章 无情风暴

“救人!”我心中一激动,立即冲到舱门口,像疯了一样猛踹舱门,“蛟爷,救人!”

没有人帮我,连阿惠都没有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踹开舱门的,一下冲了出去。

外面狂风暴雨一下扑面而来,几乎把我重新甩进了舱里,我咬牙冲了出去,一下就发现为什么我怎么踹门都没有人听到,因为整个甲板上全是暴雨打着船板的声音,那声音极其响,嘈杂过我听到的任何一种声音,在里面我什么都听不到。

甲板上一片混乱,淘海客慌乱的在船上跑动着,大喊声被风雨声给撕成碎片,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在这种场面下,别说救安庆号,就是福昌号也岌岌可危。可叔父就在安庆号上,我又怎么能看着他不管?

仅凭我一个人的能力,是不可能救人的。慌乱中,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七哥,他一定有办法!

他住在顶舱,那就是和淘海客住在一起,我跌跌撞撞的跑到木梯边,想要爬上去找他。这短短的一节木梯,在这种时候却犹如攀爬天梯,福昌号不停的剧烈晃动,强劲的风夹带着的雨水打在我的身上,隐隐作痛。好容易爬上去,看着前面的走道两边的休息舱,我却愣住了,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一间里。

呆了片刻,我冲到走道里,发疯一样大声喊道:“七哥,七哥!”喊声刚刚出口,就被天地之威给淹没,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自己的吼叫。我挨着门敲打,却没有一扇门能敲开,不知道是淘海客都下去甲板上了,还是因为整艘船都在晃动,里面就算有人也不予理会。

我沮丧的在走道上蹲了下来,焦急得直想捶墙,但想到安庆号上的叔父,咬了咬牙,重新往甲板上冲去。这么一会,风浪更大了,船身抖动中,我一个没有抓稳,从木梯上摔了下来。

抓住甲板的缝隙,我几乎是被浪和雨水压在甲板上爬,隐约间我看到所有的淘海客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扯动着帆绳,在这么巨大的声音中人的声音太渺小了,根本无法用来对话,但是所有的淘海客都看着船的尾帆。

视线搜寻了一番,我发现了蛟爷的身影,果然,那个尾帆是蛟爷拽着。他站在舵盘上,用脚踩舵杆,一手拉着尾帆,其他的所有人就看着尾帆摆动的方向来拉动主帆。

我一下就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设计,像乌槽这样的小船,能够在外海航行,原来就是靠的这一手绝活。

风浪中,船甲板几乎倾斜的像个陡坡一样,我扒着甲板上的缝隙,竭力向蛟爷的方向爬去。另一边安庆号的残骸几乎就是贴着船弦,但是始终没有撞上去,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拽着两条船打转。

我无暇去看,爬到一个淘海客边上的时候,他几乎贴着我朝我大吼:“你出来干什么?”,我没理他,但随即他就不理我了。显然他并不关心我的死活。

从甲板到后舵,平时走走只要十几步,但是我在风浪中感觉几乎爬了一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没有被冲下船去的。

等我浑身湿透的爬到后舵,发现蛟爷看到我,很是吃惊,大吼道:“你来干什么?!!”

我咬了咬牙,上前两步忍着眼中的泪大吼道:“蛟爷,我的亲叔父在安庆号,现在不知死活,您大人大德,派人救救安庆号上的人吧!”尽管我的心里不报什么希望,但这是我唯一能为叔父做的了。

蛟爷看了我一眼,就大吼道:“自身难保,不想死就回舱去。这儿谁也没工夫管别人!”

我不死心,就上去想抓住蛟爷的舵杆,可还没抓到,就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晃,我脑子嗡的一声,人几乎是立即的飞了出去。从后舵就摔到甲板上。撞到一根帆绳上才停下来。

我翻起来,边上一个淘海客一脚把我踹到玄边,我感觉到自己胸口火辣辣的疼,翻开衣服一看,胸口上竟有一个七个脚趾的脚印,我竟然是被蛟爷一脚踢飞出来的。

那一脚的速度太快了,我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咳嗽了几声,终于吐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血还是食物,但是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想继续上去。但是船翻转的走了几步实在站不住了,只好对着一边的淘海客大叫:“兄弟,有绳子吗?行行好救救他们吧。”

“滚开!”他对我大骂。

“可是他们还没有死啊!你看他们还在动。”我顾不得那么多,想爬上去拉他。

“放你妈的狗屁,没死,你仔细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时安庆号的残骸靠得更近了,几乎就贴在船弦上,我一看不由自主一阵头皮发麻,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我看见那片海面里不光有残骸,竟然还有无数的海蛇,蛇头不停的窜动着啃食船板,看上去就像海水在不停颤抖,从而扰动了那些尸体。

那些海蛇,正在不停的啃食着那些遇难者的尸体。当时的整片海面就像是一碗面,里面翻滚着无数细长的面条,缠绕着浮在海面的尸体,一条条海蛇黄蓝相间,闪着鳞鳞的莹光,而茫茫无尽的海面,竟是因为这种海蛇,完全变成了灰黄色。

我被这个恐怖的情景吓呆了,他们站立在甲板上,一动也不敢动。

“它们来了!它们往福昌号游过来了!蛟爷,那些海蛇往福昌号扑过来了!”有一个在船舷边的淘海客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我抓住船舷往下看,那片灰黄色海蛇群,正在竟然全部都在往福昌号涌来。

这种场面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最像梦的场景,可惜却是一场噩梦。这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海面上蠕动着的海蛇,和随时将会把船撕碎的风浪,到底哪个更恐怖一些。

残破的安庆号和福昌号几乎是并行着,马上就要撞在一起,安庆号桅杆上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摇摇晃晃,仿佛是在嘲笑般看着即将上演的惨剧,看着我们将一步步变成他们那样。

就在我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的时候,边上淘海客一声大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四处去望,就看闪电中,只看到蛟爷高高的伸起手臂,拿着一把鱼刀,狠狠的朝手边的绳索砍了下去,随着绳索的断裂,被狂风吹得乱转的尾帆猛然泄了气一般落了下来。

我不明白蛟爷这么做的意思,但显然那些淘海客跟随蛟爷已久,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同时开始降帆,其中有几根绞索缠在了一起,他们干脆直接砍断,刹那间所有的帆都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向福昌号靠近的安庆号已经靠了过来,但降帆后的福昌号速度猛降了下去,安庆号几乎是擦着船舷过去,片刻就掠过福昌号,两船间轰然溅起的高高浪花,升到天上再淋到甲板上,几乎把我砸翻。

我来不急松口气,冲到船边,往下看去,发现海面上那些海蛇还没来得及靠上福昌号,就被这阵巨大的浪流给打散,很多海蛇被浪直卷上甲板。

立即有淘海客拿出鱼梭把海蛇迅速挑回海里。我不敢帮忙,只看安庆号逐渐离我们远去。我无法相信的看着这一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缓缓的冲出了乌云,风浪平息了下来。

等到重新看到太阳,我才终于从刚才恐怖的景象中缓过来。失去叔父的痛苦,似乎是在刚才被燃烧殆尽,我心中一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其他人开始来到甲板上,淘海客们筋疲力尽,全部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

蛟爷从舵上下来,默默的朝自己的舱走去,一看到他下来,好几个淘海客就围了上来,问道:“蛟爷,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些蛇,难道是龙王爷——”

蛟爷却不理他们,哈哈笑了几声,声音出奇的响亮,船上的人都被引得回头看他,钟灿富走到蛟爷身边,好像也有些不解:“蛟爷,怎么?”

蛟爷笑得越发大声:“看看你们那副怂样,几条小虫子就把你们吓得尿裤子了?你们就这点出息?说出去都给老子丢人!”

此话一出,问话的淘海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他乘客木着脸,还是看着蛟爷,钟灿富则满脸惊疑地道:“蛟爷,可这么多……”

一挥手,蛟爷打断了钟灿富的话,说道:“自古龙蛇一家,它们这是在代表龙王爷来欢迎咱们出海。我们福昌号好运道啊,正是海蛇产卵的季节,这一次出海,就给咱们遇上了,这是繁荣昌盛的好兆头。你们去准备一下,咱们遇到那么凶险的事情都出来了,得顺便拜祭一下龙王爷。”

说完这番话,蛟爷深深地看了钟灿富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走开了。钟灿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我明白了,蛟爷,我马上就去安排。”

这番对话声音很大,船上的所有人都看着蛟爷,听他这么说,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开始对着远处的海蛇群指指点点。我没有放下疑虑担忧,蛟爷这番话明显是说给大家听的,简单的几句话就把恐慌气氛冲淡不少,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