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冒险精神和想象力了。”
日本留学生说明的情况大意如下。他住在普拉奥利路的公寓里,晚上都会听到类似亡灵的叱喝声:“滚出去!从这家里滚出去!”他无法忍受了,搬往佛罗登街的公寓居住,结果仍遇到这种怪事。
我津津有味听着日本人的叙述,但我的老友却掉以轻心,跷着腿,摆出似听非听的样子。
“老实说,若在日本国内,我想我不会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日本人继续说:“可是在这异国陌生地方,正如你也能想见的,我无亲无故,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或许因此而特别神经质吧。你不以为我说的是无聊话吗?”
福尔摩斯举起拿烟斗的手,耸了耸肩。
“哪里的话。过去确实也碰到过几桩类似你所说的事件,但太阳底下无新事。从琐碎的小事中看到创造性要素,便是艺术家的眼光了。”
没想到福尔摩斯竟把骚扰夏目的烦恼事说成是琐碎小事。
“不过夏目先生,我很荣幸见到你。”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你所遇到的事情,我不认为是什么严重的事。但我们因此事而相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和面孔。如果今晚那亡灵又在你房中出现的话,请在明天与我联络,我立即赶过来。不过,假如我的想法没错的话,那幽灵恐怕不会再在你房中出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愿闻其详。”日本人一边从沙发上站起一边问道。
“不,我一贯的宗旨是在查清事件真相之前不做任何说明。若事态按我的想象发展,那时候再向你说明一切吧。
“那么,夏目先生,今天的商谈到此为止。欢迎你经常来访贝克街,但希望你不会继续受此事困扰。下一次我想请你谈谈贵国的事情。”
“你好像颇感失望。”日本人离开后,我对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有一点失望。因为是神秘国家来的稀客,原以为能听到一些有趣的话题,没想到来客只说了些普通内容的话。”
“我不这么认为。”
“不要沉浸在无聊的深渊里,华生。根据我的浅薄经验,像这类所谓幽灵事件,往往没有大的发展可能性。蒙泰莱幽灵事件是如此,凯内斯班克将军的孪生儿幽灵事件也是如此。所以对这位日本人所说的幽灵事件也可这样看待。当然,他还会来贝克街,但很有可能向我们道谢说幽灵已消失无踪了。”
“你这样说的理由何在?”
“这个嘛,嘿嘿,或许幽灵已知道日本人来过我这个爱管闲事者的家。说起来,要解除日本人的疑惑很简单,那就是……啊!又有人上楼梯了。希望这一次能听到正经点的投诉。
“欢迎光临!门口太冷了,请进来到暖炉边坐一会,就会忘记外面的风雪。”
一旦无聊被打破了,事件往往接踵而至。这次进来的是一名打扮高贵的妇人,戴着长手套,轻轻撩起裙摆。保持这种姿态是因为方才一直在雪地上行走的缘故吧,多半是脑子里想着某种困扰的事,甚至进了房间也忘了放开裙子。
她的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一点也说不定。由于寒冷以及可能出于内心的绝望,双颊肌肤干巴巴地,脸色憔悴,身子不断地轻微颤抖着。
“我没有心情悠闲地烤火取暖呀,福尔摩斯先生。”妇人用严肃的口气说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绝望过。遭遇如此不愉快且不可理解的荒唐事的人,在全伦敦恐怕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向你诉说。我想金斯莱也是这样的心情。不过他的精神多少有问题,不会忖度自己的心情。”
“啊,林奇小姐。”福尔摩斯用手制止那妇人继续喋喋不休,又用手指着客用沙发,说道:“你的毛病与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差不多。请先在暖炉边的沙发坐下吧。如果把事情从头到尾按顺序讲,我会更快明白。知道吗?”
但是妇人没有按福尔摩斯所说的去做,她睁圆双眼原地呆立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你不喜欢人家知道你的名字的话,以后掸雪时就不要再用绣了名字的手帕。”
我见到访客开始露出笑容。
“听说你是很注意繁琐细节的人。在你眼中,我一定是个惊慌失措、乱七八糟的人了。但只要你听过稍后我作的叙述,就能理解我的失态了。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到暖炉边的沙发就座了。”
“请坐。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华生,给她一杯兑水白兰地。”
妇人坐到沙发上,慢慢啜饮几口我送上的白兰地,不久她似乎下了决心,缓缓说出以下奇闻:
“我从童年时代开始一直过着贫困生活,直到长大成人,认识了一位伦敦的有钱老人,之后便与他结婚了。先夫与我结婚之前一直保持单身,所以没有子女。他自称有一名弟弟,但我至今没有见过面。我结婚后姓名改为梅雅莉?林奇,以前姓霍普金斯。
“由于先夫在去年九月去世,我继承了伦敦北部普拉奥利路的宅邸,在那里与管家夫妇一起生活。因为没有替先夫生过孩子,他去世后,我以养猫作为生活的慰藉。大猫又生小猫,目前家中共有四只猫儿,邻居戏称我家为猫屋。我也喂养附近的野猫,平日在屋子的庭院里经常聚集着许多猫。先夫不但有房产,还留下金银珠宝和存款,所以我的生活无忧无虑。
“可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弟弟离我而去。他比我小六岁,现在的年龄应该是三十四岁。我苦尽甘来,总算得到稳定而优渥的生活。我对弟弟的思念日甚一日,决心无论如何要找到他,假如弟弟依然过着贫困生活的话,就把他带来家中与我一起生活。为此我在报上刊登广告,但全无反应。
“正当我灰心丧气时,突然天赐良机——一位名叫乔尼?普里格斯顿的人来访。福尔摩斯先生,伦敦这城市真是各种人无奇不有。那人是看到广告找上门来的,他称自己的职业就是寻人。这人看起来已上年纪。也因为如此,似乎显出经验颇丰富的样子。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更信得过的人可以拜托,就决定让他试试,把弟弟的种种情况都告诉他了。
“我弟弟的名字叫作金斯莱。我们只有姐弟两人。弟弟出世后不久,父母双亡,我们被远房亲戚收养。这门远房亲戚心地不好,对我们姐弟两人百般凌虐,我们受委屈的事太多,若一一说出就太费口舌了。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弟弟离家出走,当时我十九岁,弟弟十三岁,当我们在街头和公园流浪时,被一个巡回演出的卖艺团体收留。但过了不久,弟弟又离团出走,从此以后就不知所踪。有传闻说他进孤儿院了,但我当时哪有能力去各地孤儿院逐一查访。就这样,与弟弟分别二十多年。
“关于弟弟的特征,我也不大说得清楚了。但只要见到面,当然马上就可以认出来。至于其它方面,我们姐弟各持有项链坠饰和父母亲的照片。父亲去世前一年,交给我两个项链坠饰作为礼物,并嘱咐我等弟弟长大后,把其中一个给弟弟。这相当于是父亲的遗物了,相信弟弟一定会珍重地保留至今。
“再来,弟弟拥有的那个坠饰小盒有伤痕,那是从亲戚家里逃出那晚弄伤的。我清楚记得这坠饰小盒上伤痕的样子,如果普里格斯顿找到类似我弟弟的人物,我想这个坠饰小盒的伤痕将是有力的证据。为此,关于伤痕的事我对普里格斯顿保密。
“于是在去年11月10日那天,我正式向普里格斯顿提出帮我寻找弟弟的要求。他说若从调查各家孤儿院做起,可能要花许多时间。但这类人从军的例子很多,或许可从此下手。通常,改名的可能性是不大的。总之,对他这种有经验的老手来说,总是有办法找到人的,他要我稍安毋躁。
“此后在等待期间,我既着急又担心。约莫过了一个月,普里格斯顿打电报告诉我说找到我弟弟了。我立即起程,赶往弟弟居住的所在地苏格兰爱丁堡。位处北方的苏格兰气候极为寒冷,我心痛地想,弟弟在那儿是如何生活的呢?金斯莱的住家位于爱丁堡的郊区,只见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有一幢孤零零的屋子。跟着普里格斯顿踏进弟弟家时,我心里忧喜参半。
“弟弟又老又瘦,少年时代的模样几乎荡然无存。
“‘是姐姐吗?’金斯莱问道。屋内不知有什么东西发霉,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弟弟果然持有项链坠饰,也保留了父母的照片。我检查了坠饰小盒上的伤痕,显然,他是我的亲弟无疑了。
“幸好弟弟还是单身,我告诉他马上跟我走,去我家和我一起生活。
“弟弟住在一间简陋的小屋中,但他收藏了一些珍贵的东方古董,其中有东方的铠甲。从弟弟的口风透露,他似乎曾经在中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古董全部买自中国。但当我问他在中国时靠什么维生?他却不大想讲。或许是不能光明正大向姐姐说出来的事情吧。弟弟把这些令人恶心的破烂一件不剩地运到我家中,给他住的房间彷佛成了旧道具房。
“我向普里格斯顿先生致谢,并付给预先讲好的酬金。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位神通广大的老人家了。
“啊,我的说明是不是过于简单了?”
“讲得不错呀,林奇夫人。”福尔摩斯睁开半闭的眼睛,说道:“请继续说下去吧。”
妇人略作考虑,继续说:
“弟弟来到我家,我梦寐以求的姐弟一起过美好生活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来了不过四、五天,我们就能做无隔阂的交谈,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呀。二十多年的分离,剥夺了我们的共通部分。关于往昔父母家里的情况,由于当时他只是个孩子,因此已没有丝毫印象了;但对于那讨厌的曼彻斯特亲戚家的种种回忆,弟弟则记忆犹新。我深深感激上帝把弟弟送到我的面前。
“但是临近年底时,情况完全变了。因为家中出了令我深恶痛绝的怪事。
“前面说过,弟弟把东方的古董一股脑儿都运来我家。其中有一个具有中国独特装饰的长形竹条箱,似乎是他最看重的对象。我老早就注意到这一点,有一天我跑进他的房中,擅自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被绳子牢牢地绑住。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东方丝绸一类的东西,在丝绸下方,还用绸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类似古老佛像的东西。就在此时,我听到严厉的喝斥声:‘干什么?姐姐!’只见弟弟露出恐惧的神色站在我的背后。他看看我和已被打开盖子的长形竹条箱,赶紧大力盖上箱盖。
“‘为什么做这种事?姐姐!你不明白你闯了弥天大祸了。’他铁青着脸说道。
“此后他一直闷闷不乐,我再三问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嗯嗯哦哦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不肯向我直说。
“到了吃饭时间,他也不出来吃饭,关在房间里,整天站在竹条箱前喃喃祈祷着。他的身子本来就瘦削,眼看他日益消瘦,几乎变成皮包骨了。后来他连水也不大喝,也不睡觉,房间里点着气味强烈的香,整天像念咒般地喃喃自语。
“弟弟以前也点过东方的香,但数量很少,我也不觉得讨厌。但自发生那事以来,他在房间里像纵火似的拼命烧香,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都呛得喘不过气来。整个房间烟雾弥漫。
“弟弟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取暖,因为我特地把配备了最好暖炉的房间给弟弟住,但他从不点火,就算我替他点了火,他也立即将火熄灭。不管室外大雪纷飞严寒彻骨,他都如此。所以,弟弟的房间与外面的街道无异,简直像冰窟一般。我们如果不穿最厚的大衣,就无法长时间与弟弟待在一起。在这样的房间里,弟弟两眼布满血丝,身子咯嗒咯嗒地直打哆嗦。
“我有预感,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必然会发生不幸的事件。果然,不久后就出了一件乱子。
“那是刚过新年,约莫是1月的2日或3日吧——我的头脑已经混乱,记不清正确的日子了。我因担心弟弟,想跑去弟弟的房间看看。来到房间门口,发现房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可看到弟弟怔怔地站着。
“我想,进入房间,势必引起弟弟的警惕,倒不如站在走廊观察他的样子为妙。只见弟弟像被人操纵的人偶,又像一名梦游症患者,举起双手慢慢接近脸部。他的手上好像握着短棒似的东西。定睛细看,啊!那是一把中国制的刀。弟弟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贴住左眉上方的额头。在我大声发出惊呼的同时,弟弟用刀快速地从左额向左眉割下。
“我闯入房间,抱住弟弟,夺下他手中的刀子。他的伤处像口子般裂开,鲜血哗哗地往外流。我边喊边叫唤管家夫妇,让他们拿急救箱来。
“尽管周围的人忙成一团,金斯莱却像没事一样,他的眼光盯着某一点,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惊讶地发现他正望着镜子。原来,他在迷迷糊糊中边照镜子边割自己的脸。替他包扎时,他因感到疼痛才回过神来,问:‘我怎么啦,姐姐?’
“我吓了一跳。弟弟面无血色,彷佛像死人或正被死神眷顾的可悲罪人一般。此时我初次发现有二、三只蜥蜴侵入房间,匍匐在地板上一动都不动。
“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弟弟似乎死心了,他对我提出的各种问题不再拒绝回答,于是说出了一番惊人的话。
“他在中国期间曾参加了贩卖鸦片的组织。考虑到一名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求生存的艰辛,我不想轻易地责备他。那个组织在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