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这些,情不自禁呼叫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抓住那个奇怪的男人。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伸头出窗外,从怀中取出警笛,使尽全力吹笛。那站立在马路中间的瘦男人听见笛声,立即右转,飞也似的逃跑。
“啊!埋伏者快出动!”
福尔摩斯先生大声呼喊,但下面并无埋伏者,眼看瘦男人越跑越远。福尔摩斯先生焦急万分,几乎大半个身子越出栏杆以外。
“喂,各位路人,请抓住那个奔跑的男人。”
他向着马路上的行人大声呼叫。
“那男人是小偷,快把他抓起来!”
我也胡乱叫着。但下面的行人面面相觑,无动于衷。情急之下,我又大喊:
“抓住小偷者赏金十英镑,由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出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下面的行人一听到有现金奖赏,个个眼睛发光,像猪群一般一窝蜂地去追那瘦男人了。
可是,站在我旁边的福尔摩斯先生却突然变脸了,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哼,我不出这笔钱。”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你的信口开河,由你出钱好了。”
然后激烈地左右摇头,嘴里继续念念有词。就在这一瞬间,由于建筑物太过陈旧,福尔摩斯先生依靠的栏杆突然折断。他双手在空中乱舞,但抓不到东西,身子呈倒栽葱下坠,正好跌进下面的防火水桶,溅起巨大的水花。幸亏有这水桶,否则从三楼跌落马路,恐将命丧黄泉了。
此事全因我乱派赏金而起。我对华生先生喊道:
“华生先生,下面水桶里的福尔摩斯先生请你照顾了,我下楼追瘦男人去。”
说罢便飞奔下楼。
当地人跑不快。因为他们都是头戴大礼帽,身穿西装的温文尔雅的绅士。跑过一个街口,我就追上那批为十英镑赏金追逐瘦男人的绅士了。
不一会儿,终于追到那瘦弱的男子,我抓住他的后领,厉声喝道:
“再逃也没用,你老实点!”
然后揪着他走回原路,回到跌进水桶中的福尔摩斯先生旁边。没有拿到十英镑赏金的绅士们为之咋舌。
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受伤,他好像浸在澡盆中,只露出头部。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啦?华生。”
他嘟囔着。没多久又对华生先生说道:
“想抽烟斗,可是都弄湿了,向你借用,可以吗?”
第12章
“啊,太美妙了,这一段时间,我完全忘记抽烟斗这一享受。”
匆匆收拾了夏目的房间,按福尔摩斯的意见,终幕的舞台应回到我们的住所,于是从弗罗登街移师贝克街。
这里虽然比夏目的房间略大,但作为已为全伦敦市民注目的诡异事件的大结局舞台,又嫌不够宽阔了。此刻,在这间局促的房间里,除了我和福尔摩斯,还有脸呈哭丧相的两名犯人、有几分焦躁不安的雷思垂德,以及充满好奇表情的夏目。真可谓济济一堂了。
“福尔摩斯先生。”夏目开始说道:“华生与雷思垂德警官与你相处已久,他们了解你的处事作风。但我与你初识,说句老实话,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我实在感到莫名其妙,就好像看了一场魔术表演。你逮到的这两个人,对我来说都是迷一般的人物。”
“是呀,夏目先生。”
“你的破案手法令我深感惊奇。原先我以为,必须与犯人经过一番激烈的缠斗后才能把犯人逮住。想不到的是,你只需默默等待,犯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自动上门报道来了。”
“这是因为我做足准备功夫,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事情来得太突然。起初我担心这两名嫌犯是不是还在伦敦?他们会不会离开英国呢?但经仔细考虑,觉得他们仍在伦敦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个身为杰斐逊?林奇的弟弟的人物尚未在普拉奥利路现身。”
“普里格斯顿,约定的酬金大概只拿到一半吧?预付金到手了吗?”
“你已经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恩,我想就是如此了。为什么拿不到全部酬金呢?因为这是杰斐逊的弟弟还没有成为林奇宅邸的主人,遗产尚未到手,没有钱给同伙恶党。”
“但那小子犹豫不定,来得太迟,惹得乔尼·普里格斯顿一早在这一带徘徊等候。”
“哈哈,雷思垂德先生,你不是宣称事件解决后要与我绝交吗?”
看着福尔摩斯嘻皮笑脸的得意模样,雷思垂德终于按捺不住了。
“喂,别唠叨了!你要我等到几时呀?你所说的终幕何时才开始呢?”
“啊,失礼了,雷思垂德先生。不过,对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破案专家来说,由我做详细说明岂不画蛇添足?噢,这位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呢?”
“吉姆·布劳纳。”
“那么,雷思垂德先生,你看一看这位布劳纳先生的尊容,能立即想起什么吗?”
警官看了半晌,无言以对。不一会儿,警官嗫嚅着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见过的人太多了。”
“但是,像这样瘦削的年轻人,恐怕不多见吧。你看他现在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一旦长出胡子来——他与华生不同,他长的是红胡子,所以,他的样子十分像那具金斯莱的木乃伊。”
雷思垂德发出低沉的呻吟声。说老实话,我也是到此刻才明白这年轻人正适合作为金斯莱的替身。虽然我一直在揣摩福尔摩斯的真实用意,但在此之前,我只是以为福尔摩斯在物色能够慰藉梅雅莉·林奇的人物罢了。
“那么,福尔摩斯,”我情不自禁插嘴。“原来,你登报纸广告的目的,不是寻找用来慰藉疗养中的梅雅莉·林奇的人物,而是要挖出冒充金斯莱、欺骗夫人的犯人呀?!”
“可以这么说吧,华生。不过,世上还有比他更像金斯莱,更能迷惑梅雅莉·林奇的人吗?”
“嘿嘿,事情远远没有这样简单吧,福尔摩斯先生。”苏格兰场的警官恶狠狠地说道:“难道说在林奇宅邸那间门窗被钉死的房间里,这位吉姆·布劳纳能与预先准备好的木乃伊互相对调吗?”
“正是如此。”
“如此说来,那木乃伊应在密室起火前就已存在了。哼,犯人一定施了什么诡计来蒙骗我们。看来,多半还是由这个老头子把木乃伊偷运入那间门窗钉死的房间。但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这是不可能的,雷思垂德。那房间正如你调查时看到的那样,门窗钉得死死的,固若金汤,好像棺材的内侧,根本没有从外面进入的余地。再说,根据忠实的贝因兹的证言,在门窗钉死的那一刻,他亲眼目睹房间中只有吉姆·布劳纳一个人。”
“那如何解释呢?”
“不用说,门窗钉死的时候木乃伊已在室内了。其实。远在那之前,它就在房间里了。对吗?吉姆。”
瘦削的青年点点头。
“那么,它在哪儿?”雷思垂德反问:“就算用木乃伊代替了吉姆,那么在这以后怎么办呢?吉姆如何逃出房间呢?虽然他的身子十分瘦削,但房间里没有足以令他可以钻出去的缝隙吧!”
“别以为我们苏格兰场的弟兄都是无能之辈,我们也是有脑子的。请问:木乃伊来自何处?它如何隐藏在房间里?又是什么时候把它运进去的?”
“很简单,它放在被下了咒语的长方形箱子中。所以说,从吉姆搬入林奇宅邸那一天开始,木乃伊就被运入房间里了。”
“可是别忘啦,那箱子里面不是装着承受诅咒的木雕像吗?木雕像和木乃伊不可能同时放入箱子里吧。”
雷思垂德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福尔摩斯说法中的大漏洞——就算脑子比我更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个漏洞。
“哈哈,那么铠甲有什么用?当长方形箱子中容纳木乃伊时,就把那个用来骗人的木雕像收入日本制作的铠甲中。为此,有必要多处切断木雕像,使铠甲可以保持坐姿,也因为如此,木雕像的脚被规规矩矩地做成左右分开的两只。以便穿上铠甲,可以端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我情不自禁揷话,“但梅雅莉·林奇曾经试图打开那箱子看看里面的情况。”
“是呀,当时箱子里面装着木乃伊。”
“所以金斯莱,不,是那个叫吉姆·布劳纳的家伙,见状慌慌忙忙把箱盖盖上。”
“对,正是如此,华生。但吉姆这家伙头脑灵光、演技佳,此事被他轻而易举地掩饰过去了。”
“等一等,福尔摩斯。关于木乃伊藏在何处的问题可说已解决了,但当吉姆把木乃伊移到床上代替自己后,他又到哪儿去了呢?要知道房间一起火,管家夫妇和女主人便赶来破门而入,难道说他躲到正在起火的床下面吗?”
“要知道,铠甲内部是中空的,雷思垂德。当贝因兹夫妇和梅雅莉·林奇来到起火且被钉死的房间破门而入,见到床上躺着金斯莱的木乃伊尸体时,那铠甲仍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凳子上。显然,吉姆钻到铠甲里面去了。那具日本制造的铠甲,透过中心起支撑作用的支撑棍不知所踪了,所以,如无东西放入里面,它就会移位,不可能摆出端坐的姿态。”
“这就是说,日本制造的铠甲、中国制造的长方形箱子,再加上那张床等三样容器,透过更换其内容物构成本案的最大诡计。换句话说,将铠甲中的内容物转移到长方形箱子中,将长方形箱子的内容物转移到床上,将床上的东西——即吉姆本人——转移到铠甲中,透过这样的乾坤大挪移来糊弄贝因兹夫妇和女主人。”
“大挪移的最终景象是:穿着铠甲的吉姆在房间内走动,到处泼洒酒精和点火,然后回到房间角落端坐在一直摆在那里的凳子上。”
“吉姆纵火的时刻特别选在天刚亮、家人即将起床的时候,所以房间一起火便被家人发现。正如诡计设计者所预料的那样,三人破门入房后便乱成一团。设计者唯恐单凭木乃伊还不足以引起大骚动,故在房间内纵火,加强混乱效果。如果没有大骚动,吉姆从房间逃逸的难度就会增加。”
“而当时吉姆这家伙,穿着铠甲端坐在凳子上观察三人的忙乱情况。正如预料那样,贝因兹夫妇抱着在床前突然昏厥过去的女主人送她回楼下寝室。因为贝因兹年纪巳大,不可能一个人送女主人下楼。”
“当他们三人的身影在走廊消失以后,吉姆立即站起身,脱下铠甲,并在铠甲上面洒以酒精点火,然后穿过已破的房门下楼,一面避人耳目,一面溜出玄关。接下来他沿着屋檐下往梅雅莉寝室的相反方向迂回至后院,攀越灌木篱笆逃之夭夭。沿屋檐下逃跑本来有可能留下脚印,但贝因兹说天亮时分正好下过一阵雪,把脚印掩盖了。”
“不论怎么说,在这么宽敞的宅邸里只住着三个人,要避过他们的耳目是轻而易举的。假如在屋前的广阔庭院里行走就比较醒目,但后院窄小,且隔着篱笆就是邻家,故极易逃脱。”
“确实是个巧妙的诡计!普通人难免上当受骗。”雷思垂德说道:“可是,福尔摩斯兄,我还有难以理解的问题。林奇家的人之所以上当受骗,关键在于那具木乃伊,你说对不对?而这又基于在英国的自然环境下不可能制造木乃伊尸体的这种共识基础之上。那么,做案者究竟是透过什么方法来制造这具木乃伊?谋杀真正的金斯莱的也是这批人吗?”
“不,不是这样。在这一点上还是你教我的喔,雷思垂德。你不是说过金斯莱可能是饿死的吗?我也有同感,觉得他或许是自然死亡。让他的尸体变成木乃伊的‘犯人’,则是今年英国的异常寒冷天气。”
我一下子不能理解福尔摩斯说的话,唯有保持编默。
“是不是可以再做详细一点的解释,福尔摩斯兄?寒冷与木乃伊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种自然现象,雷思垂德。在我国比较少见,但在欧洲大陆就时有所闻,例如最近俄国发生的伊华诺夫公爵的离奇死亡事件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死亡的人体在极度寒冷的环境下不易腐烂,其中有极少量的尸体变成了木乃伊。尤其在我们面对的这个事件中,由于金斯莱是饿死的,就比一般的尸体更容易木乃伊化,因为在金斯莱的肠胃等内脏中没有任何东西了。”
“而且,以金斯莱的情况又加上了其它几方面有利于实现木乃伊化的因素。假如没有多方面因素加在一起,就不容易形成木乃伊。金斯莱住的地方是位于荒野中一座孤零零的屋子,根本没有什么人去看他,而且由于是一座破房子,室内与室外的温差很小。或许在这位普里格斯顿老先生上门拜访之前,金斯莱已经饿死且变成了木乃伊,但谁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金斯莱饿死后自然地变成木乃伊,这位老先生发现了这一事实,从而兴起利用它的念头。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我不信,木乃伊怎么可能自然形成?”
“你只要去一趟爱丁堡,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雷思垂德。在那茫茫雪原中的一栋破房子里,一位饿死冻毙者变成木乃伊,是绝不出奇的事情呀。唉,为了让你更容易理解,我不如从头说起吧。”
“本来就该如此。”
“假如我后面说的话与事实有出入的话,请在场的吉姆和普里格斯顿不客气地指正好了,怎么样?”
“梅雅莉·林奇自丈夫逝世后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