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码头,心不在焉地看周围因寒冷而缩着脖子的人,东方人似乎一个也没有见到。
这是没有送行者的寂寞起程。公使馆的人员以为我已在11月7日回国,故没有派人来。一只装了随身少量物件的皮包放在脚边,竖起外套的领子挡御寒风,我耐心地等待上船时刻。
下游有一艘空船破浪而来,左右掀起褐色的波浪。不久,波浪涌到停泊在码头的博德丸,但它纹风不动,毕竟是三千八百吨排水量的邮轮啊!
不知从哪儿传来喵喵的类似海猫的叫声。这使我忆起明治22年去房州的旅行。难道,这个国家也生存着与房州相同的海猫吗?
正在浮想连翩之际,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在码头没有熟悉的人呀!我吃了一惊,回头后望。啊,后面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戴着附耳套的猎帽,口衔烟斗,笑嘻嘻地对我说道:
“夏目先生,你讨厌有人替你送行吗?”
原来是福尔摩斯先生,在他旁边站着华生先生。更让我吃惊的是,两人后面竟还站着梅雅莉·林奇,那只波斯小猫牢牢地抓贴在她胸前。
我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
“啊,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你们对船期很熟悉呀。”
福尔摩斯听了,夸张地耸耸肩,说道:
“瞒住朋友,偷偷回国,该当何罪?做我们这行的,要了解你的行踪和船期,简直易如反掌。”
华生先生在旁笑嘻嘻插嘴道:
“我国与贵国今年不是结成同盟了吗(日英同盟,明治35年缔结,大正10年废止)?我们是友好国民呀。”
不过,此时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背后的女人身上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是,梅雅莉夫人也来了,她的身体完全康复了吗?”
病愈不久的英国妇人抱着小猫跑到我的面前,用清晰的言词说道:
“谢谢你送我可爱的小猫,夏目先生。”
我握住她的手,做西方骑士式的问候。
她虽然算不上是美人,但有一张非常讨人喜欢的脸孔。与她会面不是第一次了,但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首次涌上我的心头。看来,她的精神基本上已康复了。
“看到你的病彻底痊愈,我太高兴啦!”这是由衷之言。假如此刻藤代祯辅在场问我谁是疯子?我一定指向自己。
“基本上可以出外散步了。多亏你帮了大忙呀!”
福尔摩斯先生在旁边说道。我却感到有几分不自在,指着小猫说:
“不,不是靠我,全靠这小猫,才让梅雅莉夫人迅速康复。”
“嗯,究竟靠谁多一些倒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大侦探面露难色地说道。他低头沉思,没多久,又喜孜孜地说道:
“不过,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我“哦”地一声,静听他的高见。
“把这只猫取名为夏目不就得了。”
我噗哧笑起来。
“你讨厌这个命名吗?”
“哪里哪里,我以此为荣呀。大侦探的脑袋确实不简单,想出这样的好办法,即便我离开了这个国家,我的分身还留在这里呀。”
我愉快地答道。福尔摩斯又问我的名字叫什么?
“金之助。”我答道。
“kin……什么?嗯,还是叫姓比较好,你的名字太难记啦。”
此时梅雅莉又走向前来,把一只小型黑色手提包递给我。
“这是我的回礼。”梅雅莉说道:“我不再需要这个了。”
这是一把古老的小提琴。那次访问地角的精神病院时,看到她正在树荫下拉这把小提琴。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用求援的眼光看看福尔摩斯先生。他也用眼光示意,要我接受。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有点犹豫,但转而一想,既然拥有这乐器的人现在不再需要了,由我继承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那么,我就笑纳了。为了不忘记那事件,以及永远铭记留英期间诸位赐予我的关爱,回国后我一定练习拉小提琴。”
我刚说完,华生先生也送上装帧颇豪华的三册书,说道:
“奉上拙作三册,聊充礼物。请回国后务必在百忙中拨空一读,这里面记载了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办过的案子。”
然后华生先生又略带歉意地表示希望不会增加我的负担才好。此时,只见福尔摩斯轻轻地摇头。
“哼,华生太夸张。”福尔摩斯不屑地说道:“我做的事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福尔摩斯说罢,也亮出他的一大包礼物,但我实在柃不起了,露出为难的神色。
“好吧。”福尔摩斯见状,毅然说道:“有形的礼物不送了,我就送你一样无形的礼物吧。夏目先生,这东西借我一用。”
福尔摩斯先生拿起小提琴盒,打开盖子。然后以纯熟的手势取出乐器,调整弓弦的紧度。
不久,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颚下袅袅升起如歌如泣的音乐。
我在这一刻,感受到难以用文字形容的巨大冲击。在逗留英国的两年期间,从来没有经历如此激动的时刻。可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真正的音乐,也让我明白音乐是大自然一部分的真理。
乐韵飘过寒冷的码头,彷佛与泰晤士河的水上风情融合在一起,把这个古老国家的欣喜和悲哀,胜过千言万语地向我诉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实在太美妙了。
福尔摩斯先生是伦敦家喻户晓的大侦探,没想到他拉小提琴的造诣竟不逊于在音乐厅表演的专业演奏家。我想,假如他没有成为犯罪学者的话,可能早就成为出色的音乐家了。
透过那美妙的音韵,欧洲国家的文化传统深深地打动我的心。几百年历史在音符中跳跃,高音直冲云霄,低音忧郁缭绕,令听者不知不觉步入西方文明之门。我心想,多卓越的西方人!只有他们才能奏出如此美妙的音乐。我的同胞们,假如继续心智不开、闭关自守的话,是永远不可能赶上西方的。想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盈眶。音乐突然停止。我抬起头。
“啊,你觉得怎么样?”福尔摩斯说道:“天下雨了,不要打湿乐器才好。”
此时周围突然响起一阵掌声。不知不觉间,码头上等候登船的旅客围在我们四周,聆听优美的乐声。
夏洛克·福尔摩斯转过头,为意料不到的听众们热烈的掌声所感动,持弓的手拿起帽子,向听众挥帽致意,然后匆匆把提琴装入盒中交还给我。我不自禁地紧紧握住福尔摩斯先生的右手,发现他的手掌冰冷。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你才好。”
这是由衷之言,我真的找不到能反映此刻我的心情的话语。福尔摩斯先生看了我一眼,只是简单地说道:
“谢谢你爱听。”
接着他将视线移开,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
“啊,夏目先生,现在开始登船了。”
我百感交集,深深鞠躬,向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梅雅莉·林奇夫人致谢,然后冒着雾雨向轮船的舷梯走去。
我缓缓攀登舷梯,伦敦的街道和福尔摩斯先生他们的人影渐渐变小了。雾雨像撒粉似的静静洒落在身上,我想,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再来英国了。日本距离英国实在太远,我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还能活多少年,但起码这不是一蹴可几的距离。
再见吧,英国。我心中念叨着。再见吧,马车往来穿梭的石板街,以及浓雾之下煤气灯影幢幢的大街小巷。今生今世不会再来了,再见吧!
我远渡重洋来到此地是1900年,正好是19世纪的最后一年。在欧洲这块地方,人们习惯于把这时刻称作世纪末,于是悲观思潮到处蔓延。而我则希望正在蜕变中的祖国早日弃旧迎新。
新的国家、新的世纪、新的人生——我满怀新希望来到此地。那时候与现在一样,我在内心呼喊:再见吧,19世纪。
想到这里,突然脑际灵光一闪。我不知不觉在舷梯半途驻足了。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啦!一阵狂喜袭上心头,我几乎想大声喊叫。
后面的乘客推开站在舷梯上的我往上行走。我稍作思考,便掉转头,逆着上船的人群,快步跑下舷梯。
福尔摩斯他们仍站立在雾雨下好像在交谈什么,直到我走近才发现,惊讶得圆睁双眼,问道:
“怎么啦,夏目先生?不想回日本了吗?”
“不。只是我刚刚弄明白‘つね61’的意思啦。”
听我这么说,两人原本露出诧异的神色,不一会便如大梦初醒,满目生辉。
“华生先生,身上还带着那张写有‘つね61’的纸片复本吗?”
我问道。华生先生马上摸外套的内袋,接着又摸上装的内袋。但摸来摸去没有收获,我几乎要死心了,突然听到华生发出欢呼声。
“哈哈,想不到还在上装的口袋里,太偶然啦。这上装已多日不穿,方才来码头时,觉得这件较合适,就穿来了。”
他边说边掏出那张曾被我保管的纸片。
幸亏是华生先生,家中备有多套上装,才有机会将那纸片保存下来。换了我只有一套衣服,或许已送到洗衣店洗过几次了。
我取来纸片,摊在手掌上。微雨落在纸片上,形成小小发亮的圆点。
“对案件而言,这些字是没有意义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
“乍一看,这纸片上的字确实类似‘つね61’,但这是受到下方的印刷字体‘langham hotel’误导所致。
“换句话说,以看langham hotel的方位来看手写字,可读出日文字‘つね’和阿拉伯数字‘61’。但是,饭店的名字并非金斯莱手写,没理由认为金斯莱在纸片上写字非按照印刷字体的方向不可。
“好啦,现在不妨从这方向来看金斯莱写的字。”
我说着,将纸片倒转。
“这么一来,阿拉伯数字‘61’变成‘19’了,而后续文字,则可读成th和c。这个t字,笔顺与一般写法不同,使我略感惊奇,或许写字者教育程度不高,故不按常规写字。在日本,很注重写字的笔顺,英国未必如此吧。”
“如此说来,纸片上的字不再是‘つね61’,而成为‘19thc’,也即是‘19世纪’的缩语了。”
“哇!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和华生异口同声说道。
“显然,这些字与案件内容毫无关联。或许,金斯莱写了一些‘再见吧!19世纪’之类的感言吧。”
“他的死期是1900年,也就是19世纪的最后一年。他几乎伴随着19世纪的终结而死。”
“我们东方人,对于一个世纪的结束似乎没有多大感慨,但对欧洲人来说,视1900年到1901年是世纪变迁的分界线,非常隆重的对待这个日子。据说此地有人曾危言耸听地说世界将与19世纪一起终结。”
听了我的叙述,福尔摩斯赞叹的说道:
“对,夏目先生说得有理。我看,夏目先生不用再做寂寞的文学家了,不如改做侦探吧。”
“嗯,或许是在饿死之前吞下这纸片的。”华生先生说道:“仅仅是耐不住饥饿的行为吧,书写的内容恐怕没有多大意义。”
福尔摩斯听了露出苦涩的笑容,然后说道:“起初我们把它与事件连起来考虑,但事实正好相反,华生,你会不会把这个误判也写进书里去?”
我想,福尔摩斯当初看这张纸片时,他的精神状态恐怕与梅雅莉·林奇差不多,都有点不大正常吧。要不然,作为大名鼎鼎的侦探,怎么会上正看反看的当?
“那么,这纸片的剩余部分,也就是便笺本体到哪儿去了呢?”
福尔摩斯边思考边说道: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发现这纸片。金斯莱生前住在一幢从来没有人上门访问的孤零零的破屋里,最终饥寒交迫而死。显然,纸片的剩余部分应该留在屋里。但乔尼·普里格斯顿坚称没有看到过便笺一类的对象。我们也反复盘问那个同党,他发誓说不知道,看样子不像是说谎……”
福尔摩斯右手拿着烟斗,绕着我的身子走动。
“写在这纸上的文字究竟是什么内容呢?是某种备忘录吗?还是胡乱涂鸦几句?又或者是诗歌之类?夏目先生,你有何高见?”
“我以为多半是胡乱涂鸦,也有可能是诗吧。”我答道。
“不、不,夏目先生,我不这么认为。这张纸片上的文字不能限定为临死前所写,因为金斯莱觉悟到早晚要死,也有可能在较早时候写成,所以我觉得未必是诗歌或备忘录之类。”
“那么是什么内容呢?”
“是书信,或遗书。嗯,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呀,华生。我看一定是书信了。但是,它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找不到?真奇怪。”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陷入深思。
“会不会全部都吞下肚去了?”华生说道。
“我不认为如此。”福尔摩斯立即予以否定。
“那么,金斯莱写这书信或遗书给谁呢?”
“夏目先生,你提出这个问题很重要。显然,收信人只有唯一的一个,就是她。”福尔摩斯用手指向悄然伫立着的梅雅莉·林奇,继续道:“对孤独的金斯莱而言,双亲早亡,最亲的亲人就是失散多年的姐姐梅雅莉了。如果说临死前或早些时候他写了信,那么这封信应该是写给在某地活着的姐姐。然后……”
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