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出品
过了一会儿,连接着气相色谱分析仪和光谱仪的电脑屏幕开始闪烁,一些线条呈现出波峰和波谷的形状,接着又跳出一个窗口。莱姆操控着轮椅想移到电脑前,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暴风箭”轮椅猛然打向左边,使他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妈的。”
班尼睁大眼睛,充满警觉:“先生,你没事吧?”
“没没没,”莱姆嘟囔说,“这张见鬼的桌子摆在这里干吗?我们不需要它。”
“我马上搬走,”班尼立即说,一手拎起这张分量很沉的桌子放到墙角,好像桌子是用轻木材质钉成的一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莱姆不理于他的自责,径自看向电脑屏幕。“硝酸盐、磷酸盐和氨水的成分相当高。”
问题十分棘手,但莱姆暂时不说;他想再看看班尼从鞋底纹刮下的泥土中有哪些物质。没多久,答案便显现在屏幕上。
莱姆叹了口气。“更多的硝酸盐,更多的氨水——还真不少,一样高度密集。同样,更多的磷酸盐。还有清洁剂。另外还有其他物质……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哪儿?”班尼问,凑近屏幕查看。
“在底部。资料库显示这是莰烯,你听说过吗?”
“没有。”
“很好,不管这是什么,加勒特都曾踩到过。”他看着证物袋说,“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来看看萨克斯找到的纸巾……”
班尼拿起那个袋子,拿到莱姆面前。纸巾沾上了许多血。莱姆又检视萨克斯在加勒特的房间里找到的纸巾样本。“一样的吗?”
“看来一样,”班尼说,“都是白色,大小也相同。”
莱姆说:“拿去给吉姆·贝尔,跟他说我想做dna分析,要‘一站式’的。”
“呃……那是什么,先生。”
“做聚合酵素连锁反应,取得最基本的dna就行了。我们没时间做限制片段长度多型性分析,那太复杂了。我只想知道这是比利·斯泰尔还是其他人的血。叫人去比利·斯泰尔身上采集样本,还要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
“样本?什么样本?”
莱姆再次忍住焦躁,保持耐性。“基因样本,任何比利身上的组织都行。至于那两个女人,比较简单的办法是找到她们的毛发——要带有毛囊的。派一个警察到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浴室,把她们用过的梳子拿到检验这些纸巾的实验室去。”
班尼拿起袋子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们一两个小时内就会拿到样本,然后送到艾维利的医学中心,而不是送去州警察局。贝尔警官……我是说,贝尔警长,他认为这样比较简单。”
“一个小时?”莱姆嘟囔说,一脸不高兴,“太久了。”
他没法不这么想:也许这一耽误,就刚好错失了在昆虫男孩杀害莉迪娅或玛丽·贝斯前找到他的机会。
班尼杵在一旁,双手叉腰站着。“呃……我可以把他们叫回来。我说过这很重要,但是……你要我这么做吗?”
“没关系,班尼,我们在这里继续进行。托马斯,该列出图表了。”
托马斯起身,按照莱姆的口述在写字板上写下: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莱姆看着写字板,心中的疑惑多于答案……
/如鱼离水……/
他的目光落在班尼从那小子鞋底刮下的泥土上,接着,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吉姆!”他叫道,声音大得把托马斯和班尼都吓了一跳,“吉姆!他跑到哪儿去了?吉姆!”
“怎么了?”贝尔警长匆匆跑进房间,满脸惊恐,“出了什么事?”
“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
“不确定,大概有二十个吧。”
“他们都住在这个郡吗?”
“大部分是,有的则是从帕斯库坦、艾巴玛和乔湾来的。”
“我要他们全部到这里集合。”
“什么?”
“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我要采集他们鞋子的土壤样本……等等,还要他们汽车上的脚垫。”
“土壤……”
“土壤!尘沙!泥巴!我马上就要!”
贝尔又匆匆出去了。莱姆对班尼说:“看到那边的架子吗?”
这位动物学家笨拙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排长架,放着许多试管。
“这是密度梯度分层测试器,它能标出泥土里各种物质的比重。”
他点点头。“我听说过,但还没用过。”
“很简单,那边有几个瓶子……”莱姆看向两个深色玻璃瓶,一瓶注明“四溴乙烷”,另一瓶注明“乙醇”。“你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两种溶液混合,然后倒进试管至接近管口的位置就行了。”
“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先开始混合,等我们操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班尼依照莱姆的指示混合这两种化学物质,然后将这不同颜色的溶液——乙醇和四溴乙烷的混合物,——倒入桌上的二十支试管中。
“抓一点加勒特的泥土样本放进最左端的试管,泥土会被分离,这就是我们的范本。等一下我们会取得这里所有住在不同地区职员脚下的泥土样本,如果有人吻台这个范本,就表示加勒特脚下的泥土可能是从那附近带来的。”
贝尔带来第一批职员,莱姆向大家解释他的做法。警长面露笑容,钦佩不已。“林肯,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罗兰堂哥大力赞扬你,果然不是吹牛。”
然而,半小时过后,实验证明这个方法完全无效。没有任何职员脚下的泥土与加勒特鞋纹的泥土相吻合。当最后一个人的样本放入试管中后,莱姆开始眉头紧皱。
“可恶。”
“无论如何,这个做法还是很棒。”贝尔说。
白白浪费了宝贵时间。
“要把这些样本倒掉吗?”班尼问。
“不行,绝对不要在还没有记录之前就把样本丢掉。”他厉声说,随即想起自己在指导他时不应该太粗暴;这个大个子之所以来这里帮忙,完全是因为亲戚的关系。“托马斯,来帮点忙。萨克斯曾向州警察局借到了立拍得相机,一定摆在屋里某个地方。你把相机找出来,把每支试管都拍下来,在相片后面标注该样本所属职员的姓名。”
看护托马斯找出了相机,开始工作。
“现在来分析萨克斯在加勒特养父母家发现的东西。检查那个袋子里的裤子——看看裤腿翻边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班尼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仔细检视裤腿。“有东西,是一些松针。”
“很好。它们是自然掉落还是被砍下?”
“砍的,看来很像。”
“太好了。这表示他曾碰过松树,为了某种目的而砍下枝叶。这个目的可能和犯罪有关,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想,松叶应该是用于伪装的。”
“我闻到了臭鼬味。”班尼说,嗅了嗅这条裤子。
莱姆说:“阿米莉亚提过了,但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来。”
“为什么?”班尼问。 棒槌学堂·出品
“因为无法将野生动物和某个特定区域联系在一起。如果臭鼬完全静止不动说不定还有帮助,但会动的就不行。现在来看裤子上的其他线索。剪一块布下来,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莱姆检查其他从那小子房间里取来的证物。“托马斯,让我看看那本笔记本。”托马斯捧起笔记本为莱姆翻页。笔记本里只有一些画得很差劲的昆虫图案。莱姆摇摇头。笔记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其他书呢?”莱姆用头指向萨克斯从那小子房间带回来的四本精装书。第一本是《微小的世界》,不知道被读了多少遍,书页都已脱落。莱姆注意书上有许多段落被圈起、画线或打上星号,但这些被特别标注的文字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和这小子可能的躲藏地有关的线索,只是一些和昆虫有关的琐事。莱姆看了一会儿,便叫托马斯把书拿开。
接着,莱姆开始检查加勒特藏在黄蜂瓶里的东西:零钱、玛丽·贝斯和这小子家人的照片,一把老钥匙以及一捆钓鱼线。
零钱大都是皱巴巴的五元和十元纸币,此外还有几枚银币。莱姆发现钞票空白处的标记对案情没什么帮助(许多歹徒会把消息或行动计划写在钞票上——最快消灭证物的方法,就是拿这张钱去买东西,将记号证物倒入货币循环流通的黑洞中)。莱姆要求班尼用波里光——一种特殊光源——照在钱上,并发现这些纸钞和银币上至少有一百个不同的指纹残印,数量多到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相框和钓鱼线上也没有价格标签,无法据此追踪加勒特可能常去的商店。
“三磅钓线,”莱姆说,看着这卷线轴,“线很细,对吧,班尼。”
“用这种线很难钓到翻车鱼,先生。”
荧幕上出现这条裤子的分析结果。莱姆大声念道:“煤油、氨水、硝酸盐、还有莰烯。托马斯,麻烦你,再做一个图表。”
他开始口述。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莱姆盯着写字板上的表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托马斯,请你打个电话给梅尔·库珀。”
托马斯拿起电话,凭记忆拨了号码。
库珀在纽约市警区刑事鉴定组工作,体形重量可能只有班尼的一半。他长得像个胆怯的书记员,实际上却是当地刑事实验室一等一的好手。
“让我来跟他说,托马斯。”
托马斯按下一个按钮,一会儿,电话上便传出库珀尖细的声音:“喂,林肯,看来你现在并不在医院里。”
“你怎么猜到的,梅尔?”
“用不着太多推理,来电显示说这是帕奎诺克郡政府的电话号码。你的手术延期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这里帮忙处理一件案子。听着,梅尔,我时间不够,马上需要一种叫‘莰烯’的物质的资料。你听说过这东西吗?”
“没有。但你等等,我马上调出资料。”
莱姆听见一连串键盘敲击声。库珀还是莱姆见过的最厉害的打字高手。
“好了,出来了……这真有趣——”
“我不想听笑话,梅尔,告诉我信息就行了。”
“这是烯的一种——碳氢化合物,从植物中提取而来。它曾是杀虫剂的一种成分,但在八十年代早期被禁用。它最主要的用途是在十九世纪时被用来当煤油灯燃料。在当时它还处于发展状态——用来代替鲸鱼油,就像今天的天然气那样普遍。你在追踪某个不明嫌疑犯吗?”
“他不是不明嫌疑犯。梅尔,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找不到他。旧油灯?所以如果从莰烯判断,可能表示他曾躲在某个建于十九世纪的建筑里。”
“有这种可能,但还有其他可能性。资料上说,现在莰烯只用于制造香味。”
“什么香味?”
“大部分是香水、刮胡水和化妆品。”
莱姆深思了一会。“这种香水产品中莰烯所占的百分比有多少?”他问。
“很少,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莱姆经常告诉他的刑事鉴定小组的成员,在分析证物时绝不要害怕做大胆推论。然而,现在他却感到极大的困扰:那两个女人存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他目前仅能选择这些潜在线索中的一条深究下去。
“我们把赌注压在这条线索上,”他宣布,“我们要假设这莰烯是来自老煤油灯,不是香水,并且根据这个判断行动。现在——听好,梅尔,我要寄一把钥匙复本给你,我需要你帮忙追查。”
“这很简单。是车钥匙吗?”
“我不知道。”
“房间钥匙?”
“不知道。”
“近代的吗?”
“没有头绪。” 棒槌学堂·出品
库珀怀疑地说:“也许没我想象的那么容易,但还是寄过来吧,我会尽量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莱姆叫班尼复印钥匙的两面,然后传真给库珀。接着他试着用无线电对讲机和阿米莉亚联络,但却不通。他改拨她的手机。
“喂?”
“萨克斯,是我。”
“无线电怎么了?”她问。
“收不到信号。”
“莱姆,我该往哪儿走?我们已经渡了河,但他们的踪迹到此就没了。而且,老实说……”她压低音量低声说,“这些本地人都不肯安静下来。而露西只想把我煮了当晚餐。”
“我已经做完基本分析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依据这些资料行动——我在等从黑水码头工厂过来的那个叫亨利·戴维特的人。他应该随时会到。不过听好,萨克斯,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加勒特遗落的鞋底泥土中,发现明显的氨水和硝酸盐。”
“是炸弹吗?”她问,声音一沉,透露出些许惊慌。
“最好事先提防。还有,你找到的那卷钓线太细,钓不了什么大鱼。我猜他是用来当牵动机关的绊绳。走慢点,小心陷阱。如果你看到某个看来像线的东西,要记得那可能是机关。”
“我会的,莱姆。”
“少安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