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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在医院病床的位置,林肯·莱姆能看见艾维利的大学医学中心外面的公园。青翠的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在浓密油绿的草地上,其中还有一座石头喷泉。护士告诉他,那是模仿教堂山北卡罗来纳大学校园里最著名的一些喷泉建造的。

在他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西边的自家卧房里,莱姆只能看见天空和第五大道上的一些大楼。他的窗台太高,以致无法看见下面的中央公园,除非把他的床移到窗台边,才能俯瞰下面的绿草和大树。

现在这里,也许医院是专门为脊椎损伤和神经系统病人而建的,窗台都特别低,即使窗外这些景象是如此容易接近,却也令他忧心自己的问题。

他想到这次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莱姆明白,最令自己愤恨的,就是没有能力做一些最简单的事。

譬如说,这次从纽约到北卡罗来纳,虽经过计划,长久的企盼,细心安排,但旅行的困难一点也不让莱姆在意。真正令受伤的他感到沉重压力的,是一些对健康的人来说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就能办到的小事:搔抓太阳穴上的痒处、刷牙、擦嘴、开汽水罐、坐在椅子上观赏窗外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的雀鸟……

他又一次想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本身是科学家,也已是全州最好的神经病理学家。他阅读了大量文献,知道最近第四颈椎患者能够治愈的几率是多少。然而,他还是决定接受乔莉·韦弗的手术,尽管这个陌生城镇的陌生医院窗外的乡野景象,有可能是他这一生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自然景观。

/当然会有危险性。/

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做?

哦,当然有很好的理由。

没错,确实有一个理由让这位铁石心肠的刑事鉴定家难以接受,也不敢开口大声说出。为这个理由和能否再次到犯罪现场搜索证物完全没有关系,和能否自己刷牙或从床上坐起也不相干。没,没有,这完全都是因为阿米莉亚·萨克斯。

他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他越来越害怕失去她。他担心她早晚都会遇上另一个尼克——她几年前的英俊卧底警员男友。这是避免不了的,他自忖,如果自己瘫痪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变的话。她想要孩子,想要正常的生活。因此,莱姆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冒着让状况更糟的危险,只求能换得一些改善。

他知道这次手术当然不可能让他就此能够挽着萨克斯的手臂逛第五大道。他只有个小小的希望——只要能稍微接近正常生活,只要能稍微再接近她就行了。莱姆不禁偷偷幻想,想见到自己的手能放在她手上,轻捏它,感觉她皮肤微微的张力。

对世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事,但对于莱姆而言,却是奇迹。

托马斯走进房间,稍顿一下才说:“该做检查了。”

“我不想做。阿米莉亚呢?”

“我还是得告诉你,你五天之内都不能喝酒。”

“我知道,我已经受够了。”

“你的身体要保持在准备手术的状态。”

“医生吩咐过了。”莱姆急躁地说。

“这些话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意义了?”

他不理会他。“他们会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灌进我身体,我不认为再往血液里加点酒精是聪明的做法。”

“的确不是,你说得对。你终于肯听医生的话了,我为你感到骄傲。”

“哦,骄傲——现在变成有帮助的情绪了。”

但托马斯早已习惯莱姆的冷嘲热讽。他接口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

“不管我想或不想,你一向都照自己的意思做。”

“林肯,我读了一堆关于手术程序的资料。”

“哦,是吗?希望你是用自己休息的时间看的。”

“我只是想说,如果这次不成功,我们可以再来。明年,后年,五年后,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这种情绪在莱姆的心中早已像他的脊椎神经一样一片死寂,不过他还是说:“谢谢你,托马斯。对了,医生究竟死到哪里去了?我刚辛辛苦苦地为这些人抓到绑架人的精神病,我想他们应该会因此对我好一点吧?”

第三部 肉搏时刻第二十三章

奔逃。

以她最快的速度。她的双腿因关节炎而疼痛,痛楚的感觉流过全身。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也已因酷热和脱水而头昏目眩。

同时,她仍为自己的行为而诧异不已。

加勒特跟在她身旁,默默地奔跑在田纳斯康纳镇外的森林里。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当萨克斯走进囚室把那本《微小的世界》交给加勒特时,她看见接过书的少年的脸上现出开心的表情。她呆立片刻,然后,就像有人在暗中强迫她似的,她把手伸过铁栅栏,按住少年的肩膀。少年慌了神,眼睛看向别处。“不,看着我。”她对他说,“看着我。”

他终于照做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红斑、抽搐的嘴唇、如黑洞般的眼睛和粗重的眉毛:“加勒特,我要知道实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诉我——是你杀了比利·斯泰尔吗?”

“我发誓我没有,我发誓!是那个人……那个穿工装裤的人,是他杀了比利。这就是实话!”

“证据显示的情形却不是这样,加勒特。”

“可是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他回答说,用一种平静的声调,“就像我们和苍蝇看着同样一个东西,但看到的却不一样。”

“什么意思?”

“当有人挥手拍向苍蝇时,他移动的手在我们眼中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在苍蝇眼中,它看到的是几百个停在半空中的手,就像一沓静止的图片。同样的手,同样的动作,但苍蝇和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颜色也是……我们看到一些对我们来说绝对是红色的东西,但有些昆虫看见的,却是十几种不同形式的红色。”

/证物只显示他有可能犯罪,莱姆,但无法证明。同样的证物可以往一大堆不同的方向解释。/

“那莉迪娅呢?”萨克斯仍很强硬,按在少年肩头的手更用力了,“你为什么绑架她?”

“我已经把原因告诉所有人了……因为她也有危险。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有人死在那里,有人在那里失踪。我只是想保护她。”

那里当然是危险的地方,她心想。但危险不是因你而造成的吗?

萨克斯接着说:“她说你想要强奸她。”

“不,不,不……她掉进水里,制服湿了,也扯开了。我看见她的,你明白吧,她衣服里面,她的胸部。而我有点……兴奋。但就只是这样。”

“玛丽·贝斯呢?你伤害了她?强奸了她?”

“不、不、不!我告诉你!是她自己撞伤头,我拿纸巾替她擦。我绝对没做,没对玛丽·贝斯那样做。”

萨克斯凝视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如果我带你离开,你会带我去玛丽·贝斯那里吗?”

加勒特皱起眉头。“如果我这样做,你就一定会把她带回田纳斯康纳。这样她可能会受到伤害。”

“你没有别的选择,加勒特。如果你带我去找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可以保证她的安全。林肯·莱姆和我。”

“你们能吗?”

“是的。不过,如果你不同意,就会在监狱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如果玛丽·贝斯因你而死,这案子就会变成谋杀,跟你亲手杀死她没有区别。到那个时候,你可能永远也走不出监狱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跟随某只飞过的昆虫移动,但萨克斯却没看见。“好吧。”

“她离这里有多远?”

“走路的话,要八到十个小时。看情况而定。”

“什么情况?” 棒槌学堂·出品

“看他们派多少人来追,还有我们要多小心地逃。”

(不,佩尼医生,我没有把母性意识和同情心相混淆。我只知道如果林肯和我有孩子,他一定和我们一样率直而固执;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会祈祷有个人能以我关心加勒特的方式来关心他……)

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萨克斯惊讶地发现,尽管这孩子双手被铐着,仍能以敏捷的身手在森林中穿梭。他似乎完全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哪些植物能轻易拨穿而过,哪些则无法强硬通行,也知道哪里的土地太软不能踩。

“别踩那里,”他严肃地说,“那里都是来自卡罗来纳湾的泥土,会像胶水一样把你粘住。”

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地上的泥土慢慢变成糊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沼气和腐烂的气息。小径在一个大沼泽旁终止,无法再走下去,加勒特带她往一条有双行道的柏油路走。他们拨开灌木丛走上路肩。

几辆车悠闲地驶过,司机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两个重罪逃犯。

萨克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她回想,才逃亡了二十分钟,她的心就纠结在一起,强烈渴望重回其他人正常的生活,并对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忧心不已。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嘿!在那儿!”

玛丽·贝斯突然醒了。

在木屋闷热的空气中,她刚才昏沉沉地在散发着霉味的沙发上睡着了。

那个声音就在附近,不一会儿又再度响起。“小姐,你没事吧?喂?玛丽·贝斯?”

她从沙发上跳起,快步奔向破掉的窗户。一阵晕眩袭来,使她不得不低下头,扶着墙壁休息了一会儿。太阳穴的伤处正凶猛地抽痛着。她心想:操你妈,加勒特。

疼痛稍退,她的视线逐渐恢复正常,继续往窗边跑。

是那个传教士。他带了朋友来——一个高大、秃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宽松长裤和工作服。传教士手里还提着把斧头。

“谢谢,谢谢!”她喃喃地连声说。

“没事,他还没回来。”她的喉咙仍痛得厉害。他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喝完了整瓶水。

“我给镇上的警察局打过电话了,”他对她说:“他们正在赶来,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后就会到。不过咱们不用等他们,我们两个合力先救你出来要紧。”

“不知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退后一点。我一辈子都在砍木头,这扇门一分钟内就会变成一堆柴火,这位是汤姆,他也为郡政府工作。”

“你好,汤姆。”

“你好,你的头没事吧?”他问,皱起眉头。

“看起来严重罢了。”她说,摸摸头上的伤口。

嘭,嘭。

斧头劈向大门。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斧头刃高举到空中时反射出的阳光。斧子的利刃闪耀着光芒,表明它非常锋利。玛丽·贝斯曾帮父亲劈过柴,她记得自己最喜欢看父亲用磨刀钻头打磨斧刃——橙色的火星不断飞向空中,像极了国庆日的烟火。

“绑架你的小子是谁?”汤姆说,“一个性变态?”

嘭……嘭。

“他是田纳斯康纳镇的一个高中生。他很恐怖,你看那些东西。”她指着那些玻璃瓶里的昆虫。

“呃。”汤姆说,凑近窗口,向里面看去。

嘭。

随着传教士的用力挥击,木门发出木头碎裂声。

嘭。

玛丽·贝斯看向木门。加勒特一定把门加固过了,也许把两扇门钉在一起。她对汤姆说:“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他收集的昆虫之一了,他——”

玛丽·贝斯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向自己飞来,那是汤姆的左手,他突然把手伸进窗户,抓住她的衬衣领口,右手同时摸向她胸部。他把她拉近窗台,硬将自己已濡湿、满是啤酒烟草味的嘴压上她的唇。他的舌头猛地伸出,用力顶进她的齿间。

他狂摸她的胸部,不停地拧捏,隔着衬衣寻找乳头。她猛地把头别开,呸了两下便尖叫起来。

“你搞什么鬼?”传教士叫到,把斧头一丢便奔向窗口。

但他还来不及拉开汤姆,玛丽·贝斯就已抓住在自己胸部上像蜘蛛般乱爬的那只手,用力往下拉。汤姆的手腕被她拉住滑向窗台上一块凸起如石笋般的碎玻璃,他又惊又痛地大叫一声,松开她的衣领,整个人踉跄地退后。

玛丽·贝斯擦着嘴跑离窗户边,退到房间中央。

传教士对汤姆吼道:“你他妈的在搞什么?”

揍他!玛丽·贝斯心想。用斧头砍他,他是疯子,把他也交给警察。

汤姆没理他,只紧握住鲜血淋漓的手腕,看看伤口。“天啊,天啊,天啊……”

传教士嘟囔说:“我就说过要你耐心点,我们用不了五分钟就能让她出来,半小时后就能伸开腿躺在你家里。现在可好。”

/伸开腿……/

这几个字闪进玛丽·贝斯的脑海,马上得出推论:根本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是来救她的。

“你看,你看!”汤姆握着被割破的手腕,鲜血如瀑布般沿着胳膊往下流。

“妈的!”传教士骂道,“得去缝合伤口了,你这个混蛋。你干吗不等等呢?走吧,先去弄好你的伤口。”

玛丽·贝斯看着汤姆摇摇晃晃地走向野地。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住,回头朝窗户吼道:“你他妈的小贱货!你给我等着,我们会再回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蹲下身子消失在玛丽·贝斯的视线中。很快,他又站起来,没受伤的手里握着一块橘子大小的石头,狠狠地把石头砸向窗户。玛丽·贝斯急忙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