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虫便从蛹中爬出。在它们离开地洞成为成虫的这么多年时间里,它们就待在地底下,就这么躲着。”
“加勒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昆虫?”萨克斯问。
他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
“难道你没想过吗?”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挠着身上一块被毒橡树刮出的红斑。“我猜,我对昆虫有兴趣大概是从我爸妈死后开始的吧。他们出事后,我很不开心。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很奇怪,很混乱,唉,不知道,反正不太一样。学校的辅导老师说那是因为我爸妈和妹妹都死了的缘故,要我努力克服。可是我没办法。我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个真正的人,什么事都不在乎了。我要不就躺在床上,要不就去沼泽、森林,或是看书。整整一年里,我就只做这些事。我很少见人,只是不停从这个养父母家搬到另一个养父母家……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我读到一些很棒的东西。就是这一本书。”
他打开《微小的世界》,翻开其中一页,摊开给她看。书中有他圈起的一段话,标题名为《健康生物的特征》。萨克斯仔细浏览这八九条特征,念出其中几条。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成长和发展。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求生存。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适应环境。/
加勒特说:“当我看见这些话时,哇,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终于又可以健康正常起来了。我费了很大工夫按照书上说的规则去做,结果觉得舒服多了。所以,我猜我更像它们——我是说,昆虫。”
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她笑着说:“但它们却会吸你的血。”她一巴掌拍下,“打到你这小子了。”
“它是母的。”加勒特纠正她,“只有母蚊子才会吸血,公蚊子只喝露水。”
“真的吗?”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手臂上的那一丁点血斑。“昆虫是不会灭绝的。”
“什么意思?”
他在书上找到另一页,大声念出来:“如果说有哪种生物是永恒不朽的,那就非昆虫莫属。在地球上,它们比哺乳动物早出现数百万年,而且即使在所有具备智商的动物都消失后,它们仍会继续存在下去。”加勒特放下书本,抬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事实上是,虽然你打死了一只昆虫,但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如果我爸妈和妹妹都是昆虫,就算他们死了,别的地方还有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虫,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寂寞了。”
“你没有朋友吗?”
加勒特耸耸肩。“玛丽·贝斯吧,她可以算是唯一的一个。”
“你真的喜欢她,是吧?”
“非常喜欢。那些家伙想欺负我,是她过来救了我。而且,她肯和我说话……”他想了一下,“我猜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她肯和我说话。我在想,嗯,也许再过几年,等我年纪再大点儿,她也许会愿意出来和我约会。我们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做一些在家都会做的事,比如,去看电影,去野餐。我有次看见她在外面野餐,她和她妈妈还有一些朋友一起。她们玩得很愉快。我看着她,呃,好几个小时。我就躲在一棵冬青树下,带了一点水和妙脆角玉米片,假装自己也和她们一起野餐。你参加过野餐吗?”
“我参加过,当然。”
“我以前经常和家人去野餐,我是说,我真正的家人。我喜欢野餐。妈妈和凯伊放好桌子,在小小的烤肉架上烹煮从大市场买来的食物,爸爸和我脱掉袜子,站在水里钓鱼。我还清楚地记得冰凉河水和泥土接触身体的感觉。”
萨克斯心想,这也许正是他如此喜欢水和水生昆虫的原因。“你觉得未来的某天你会和玛丽·贝斯一起去野餐?”
“我不知道,或许吧。”接着,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我猜应该不可能了。玛丽·贝斯这么美丽,这么聪明,又比我大好几岁。她终究会和另一个聪明又英俊的男生在一起。但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只有她和我。就算做不到,我也会全力照顾好她的安全。她会和我在一起,直到平安无事为止。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看向窗外,沉默下来。
“安全远离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她问。
他一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我要去拿点水。”萨克斯说。
“等等。”他说。他拿起放在厨房桌台上的一根树枝,撕下几片干树叶,要她涂抹在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脖子。这种叶子有股浓浓的草药味。“这是亚香茅,”他解释,“这种植物的汁液能防蚊,这样你就不用打死它们了。”
萨克斯拿起杯子,走到户外的集雨水桶前。水桶上盖着一张完整的纱网。她掀开网子,把水杯装满,仰头喝下。水很甜,野地里唧唧喳喳的蝉声虫语响成一片。
/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我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在她脑中回响:那个坐轮椅的人,那个坐轮椅的人。
她回到拖车屋,放下杯子,环顾车厢里的小客厅。“加勒特,你能帮个忙吗?”
“行啊。”
“你信任我吗?”
“应该吧。”
“坐到那边去。” 棒槌学堂·出品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她指的那张旧扶手椅边坐了下去。萨克斯走过小客厅,搬起角落里的一张藤椅,拿到少年坐下的地方放下,椅子面对着他。
“加勒特,你记得在拘留所里佩尼医生要你做的事吗?”
“和椅子说话?”他问,不太确定地看着那张椅子,“那只是个游戏。”
“没错。我要你再做一次,可以吗?”
他犹豫着,双手在大腿上摩擦,盯着椅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应该可以吧。”
第三十一章
阿米莉亚·萨克斯回想先前在拘留所里,那位心理医生和加勒特会谈时的情景。
那时她躲在一个位置绝佳的地方,隔着单向玻璃,近距离将这男孩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记得医生一直试图让加勒特想象坐在椅子上的是玛丽·贝斯,但他不想和她说话,他真正想要说话的对象是另一个人。那时她注意到他脸上曾有种神情一闪而过:先是期待,而后是失望。她相信,那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愤怒——在那个医生硬把他想说话的对象换掉的时候。
哦,莱姆,我知道你喜欢扎实、确凿的证据,不相信那些“柔软”的东西——不相信当我们和某人相对而坐,听他们说故事时的语言、表情、泪水和眼神……但这不表示他们说的话永远都是假的。我相信从加勒特·汉隆身上能得到的,一定会比那些证物更多。
“看着这张椅子,”她说,“你希望想象谁坐在这里?”
他摇摇头。“不知道。”
她把椅子又向前推了一些,微笑着鼓励他:“告诉我,没关系的。是哪个女孩?学校里的哪个女同学?”
他再次摇摇头。
“告诉我吧。” 棒槌学堂·出品
“嗯……我不知道。也许……”他顿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也许是我爸爸。”
萨克斯想起那位目光冰冷、态度粗鲁、急躁的哈尔·巴比奇,她猜加勒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只有你父亲吗?还是他和巴比奇太太两个人?”
“不、不,不是他。我是说,我的亲生爸爸。”
“你亲生父亲?”
加勒特点点头。他有些烦乱、紧张,不时弹打着指甲。
/昆虫的触须显露它们的情绪……/
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萨克斯不禁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心理医生在进行治疗时,会运用各种方法诱导病人,指引他们,并加以保护。现在,万一她把加勒特弄得更糟怎么办?会不会逼他越了界,使他产生暴力行为去伤害自己或他人?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试一试。在纽约市警察局萨克斯有个绰号叫p.d.,这是“巡警之女”的简写,因为她的父亲是巡警。毫无疑问,她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他对车子的狂热,对警察工作的热爱,对琐碎杂事的耐心,尤其是身为巡警的心理学的天分。林肯·莱姆瞧不起她曾当过“街头巡警”,认为那会使她堕落。他欣赏她在犯罪学上的天分,并且认为她在刑事鉴定上也有一定的天分。然而在她心目中,她和父亲是同一种人。对阿米莉亚·萨克斯来说,最好的证物,往往是在人的内心里发现的。
加勒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向窗户,不断有虫子自杀性地撞向破旧的纱窗。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萨克斯问。
“斯图尔特。斯图。”
“你怎么称呼他?”
“大多数时候叫他‘老爸’,偶尔也会叫‘先生’。”加勒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哀伤,“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我觉得最好这么称呼他,这样会显得态度比较好。”
“你们两个相处得融洽吗?”
“比我其他朋友和他们的爸爸之间的关系要强。他们难免会被他们的爸爸痛打几次,而且他们的爸爸老是朝他们吼叫:‘为什么没射进球门?’‘为什么房间那么乱?’‘为什么作业没做完?’但老爸从不会对我这样,直到——”他的声音突然没了。
“说下去。”
“我不记得了。”他又耸了一下肩。
萨克斯继续坚持。“直到什么时候,加勒特?”
沉默。
“说啊。”
“我不想跟你说。这样太傻了。”
“好,那就别对我说。对他说,对你爸爸说。”她朝那张椅子点点头,“你爸爸现在就在这里,正坐在你面前。想象一下。”这少年缓缓向前移动,瞪着那张椅子,样子有点害怕。“坐在那里的就是斯图尔特·汉隆,跟他说说话吧。”
那一瞬间,加勒特眼中所流露出的期待神情,让萨克斯忍不住想哭。她知道现在他们已逼近紧要关头,生怕他突然停下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她说,稍稍改变方向,“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他的穿着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加勒特才说:“他很高,非常瘦。他头发的颜色很深,每次一剪完头发都会一根根地翘起来。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得往头上抹上一些闻起来很香的东西,才能使它们倒下去。他穿的衣服都很不错,在我印象中,他一条牛仔裤都没有。他总是穿衬衫,你知道吧,有领子的那种。还有裤脚都折了边的长裤。”萨克斯回想到,自己搜索他的房间时也没有找到牛仔裤,只有裤脚有折边的休闲裤。加勒特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喜欢拿一枚硬币从腰部放开沿着裤管一直向下滑,然后努力用裤脚的翻边接住它,如果他做到了,我妹妹和我就可以得到这个硬币。我们经常玩这种游戏。有一年的圣诞节,他带了几个银币回来,不停放入裤管滑下,直到我们都得到这些银币为止。”
那些放在黄蜂瓶里的银币。萨克斯回想起来。
“他有什么嗜好吗?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看书。他经常带我们去书店,把书上的故事念给我们听。大部分都是历史和游记,也有一部分是和自然有关的书。对了,他喜欢钓鱼。几乎每个周末都去钓鱼。”
“好,想象他现在就坐在这张空椅上,穿着他最好的裤子和有领子的衬衫,而且现在正看一本书。好吗?”
“好吧。”
“他把书放下了——”
“不对,他习惯先在他读到的地方夹上书签。他有收集书签的习惯。意外发生之前的那个圣诞节,他还送我和妹妹一人一张书签。”
“好,他夹上书签,把书放下了。他正在看着你,现在你有机会和他说话了。你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摇着头,有点紧张地环顾阴暗的车厢。但萨克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肉搏时刻……/
她说:“我们来想一件特别的,你想对他说的事。一件事,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有没有这种事?”
/但老爸不会对我这样,直到……/
少年握紧双手,用力揉搓,弹打指甲。
“告诉他,加勒特。”
“好吧,我想应该有件事可说。”
“什么事?”
“呃,那天晚上……他们死掉的那个晚上。”
萨克斯感到一阵轻轻的战栗,知道他们即将进入一段艰难时期。她飞快地斟酌着该不该就此罢手。但退缩不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天性,而且她现在也不打算这么做。“那天晚上怎么了?你想对你爸爸说那天发生的事吗?”
他点点头。“那时候,他们坐在车上准备去吃晚餐。那天是星期三。每个星期三我们都会到班尼根餐厅。我喜欢那里的炸鸡翅,每次都会点炸鸡翅、薯条和可乐。至于凯伊——我妹妹——喜欢吃洋葱圈。我们会一起分享薯条和洋葱圈,有时还会挤出番茄酱在空盘子上写写画画。”
他的脸变得惨白、扭曲。萨克斯心想,他的眼神中似乎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她强压下自己的感情。“你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什么事?”
“是在房子外面,在车道上。他们坐在车里,老爸、老妈和我妹妹。他们要出发去吃饭,可是……”他停了一下,“他们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吗?” 棒槌学堂·出品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