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剧效果的灯饰,是受到了贝尼尼的雕像“圣泰雷莎之幻觉”所启发。
然而一看到盘踞在房间正面的金色大雕像时,从这座吊灯得到的幸福幻觉瞬间就冷却了下来。那边散发出来的鬼魅气氛来自于比巴洛克、文艺复兴时期都还要早的中世纪。雕像的主角是死后的中世纪君主弗朗索瓦一世,呈现的画面足以让胆小的人不敢正视它。讨厌的产出爬满雕像的脸,紧贴着它的眼、耳、鼻、口,交握在胸前的双手还有无数条蚯蚓在里面钻来钻去。那画面实在太恶心了,葛林忍不住把眼睛别开,看着刻在底座的铭文。
“看着我!不管不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仔细地看着我!看着我死后的下场。管你地位有多崇高,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法幸免。所以可怜的人啊!你有什么好骄傲自满的?你只不过是灰尘罢了。看着我!发出恶臭的尸体,爬满蚯蚓的脸,终将化为灰烬。”
这座把无常观和肉体逐渐腐朽的残忍事实表现得淋漓尽致的雕像,墓园内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不过,坚持将它引进的哈斯博士自有他的考量。前几天在茶会上也曾被提出和讨论过,照他的说法,这可是罪恶得到救赎的证据。
这座雕像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当时的君王们都沉溺于那时基督教所禁止的现世欢愉中。临死之时,为了躲避神的审判,他们想到献出自己的肉体供蛆啃食,说不定就能免去生前耽于享乐的罪,而那情景就是这座死之变容雕像所要表达的。
没想到,这种寄托在恐怖雕像上的古代思维到了现代还蛮受欢迎的。比方说大公司的老板、从年轻时就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这些人眼看自己快要不行了,就会赶紧皈依宗教,巴望着现世的罪能得到救赎。在此情况下,“黄金寝宫”成了墓园最大的卖点,对有钱人特别有吸引力。因此,对于在墓碑村好比封建领主,一辈子呼风唤雨、随心所欲的史迈利而言,这独树一格的灵安室可说是安置他遗体的最佳所在。
此刻,两边被高耸的立灯夹住、四周用花环装饰的史迈利的灵柩,正停放在弗朗索瓦一世那惨不忍睹的死之变容雕像下方。葛林轮流看着棺材里的史迈利和呈现尸体腐败情景的恐怖雕像,一边在心里想着:将来有一天,爷爷也好、我也罢,也会变成这副德行吗?他不记得自己曾犯过什么罪得接受这样的惩罚。然而,如今自己扮演的角色竟然就是当那雕像的活动看板一般!葛林忽然想到,不知爷爷会怎么样?
他会醒过来吗?会变成会走路的死之变容雕像吗?爷爷是否也犯了什么罪,导致他必须受到这样的惩罚?
葛林突然有股冲动,想立刻走上前去把正在跟遗体话别的宾客推开,冲着棺材大喊:“爷爷,起来!你起来告诉我,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哦,这次的棺材还真是平凡啊!” 棒槌学堂·出品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葛林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哈斯博士,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博士,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爷爷的死——”
哈斯博士打断葛林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别那么心急。在这里说不方便,等晚上到我房间再说。”
被泼了冷水的葛林没有办法,只好再度研究起祖父的棺材。
装着祖父的桃花心木棺材盖子是两截式的。四个角都被磨圆的长方形棺木,侧面有八个地方安上了手把,尾部则有细致的雕花。这副棺材的特色就是向上隆起的盖子分为上下两截,可以个别打开。换句话说,如果只把上面的盖子打开,露出的就只会是遗体的上半身。这样的设计不但符合了美式葬礼一定要把死者“栩栩如生”的脸展示出来的目的,也让他成为美式葬礼不可或缺的人气商品。然而,也因为是这样的流行与普遍,拿它当伟大墓园主人的棺木似乎稍嫌“平凡”了——也有人持这样的看法。
此刻,上半截盖子被推开的棺材内,躺着仿佛已经赎完罪恶、脸上挂着安详笑容的史迈利。令人惊讶的是,棺材中的史迈利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葛林从遗体处理室离开后,詹姆士还做了进一步的加工。他把遗体的头发、鬓角和胡须全都染成黑色,还帮他戴上玳瑁边的圆框眼镜,如此一来,挂在大厅的肖像画中的史迈利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分毫不差地重现了。
“这样看上去,超像葛丘·马克斯【注:葛丘·马克斯(groucho marx)与哈泼·马克斯同为美国著名的喜剧表演团体“马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成员】的。脸上挂着好像在算计什么的微笑……似乎随时都会从棺材里蹦出来,勾引愚蠢却多金的寡妇呢!”
哈斯博士口无遮拦,葛林竟也跟着点头,因为看起来的确有那种感觉。不过,葛林根本无暇顾及这种小事,此刻他的心思全被史迈利脸上的死人妆容吸引去了。在化妆室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偏白的肤色,却在灵安室的恩宠荣光中散发出自然的生气。连略略倾向吊唁者的角度也无可挑剔。
就连笑容也是。“微笑墓园谨制”的招牌笑容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而史迈利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显得无比安详。葛林把目光从遗体身上移开,偷偷往后看,搜寻着站在最后一排,正越过众宾客的肩膀、用充满自信的表情注视着遗体的詹姆士的身影。
“甘迺迪总统的妆本来想请詹姆士化的。” 哈斯博士喃喃自语道。
“甘迺迪总统?”葛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甘迺迪总统的遗体由高乐葬仪社接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搞定。不过呢,总统的棺材从停灵在国会大厦圆顶大厅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下葬为止,从来没被打开过。”
“是不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打开?”
“《时代杂志》报道说,棺材的盖子之所以不能打开是因为遗体的脸部受到严重破坏。不过据我所知,高乐葬仪社做事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该不会是有什么重大的理由,让总统的棺材不能打开给别人看吧?”
哈斯博士露出意味深浓的笑容说道。
“哈!总而言之一句话,要是交给像詹姆士这样的化妆师来办,就算是从帝国大撒谎跳下来的男人,到了葬礼当天也能变成好莱坞的英俊小生。甘迺迪总统的遗体若是由詹姆士来处理,他肯定会把盖子打开给别人看,国家殡葬协会也不用向白宫递交抗议书了。”
“要是大家都学总统不把棺材的盖子打开,殡葬业者肯定赚翻了。不过,礼仪师也将从艺术家沦为单纯的遗体处理者了。”
就在葛林和哈斯博士闲聊的时候,依序仍有宾客在向史迈利话别,州殡葬协会的大人物和同业更是异口同声地说:“好厉害,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对詹姆士的技术赞不绝口。然而,这被遗体化妆师视为最佳赞美的话,听在詹姆士的耳里却跟问候语没什么两样,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这群宾客之中,葛林发现有两个人显得特别突出而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是前几天宣布与约翰结盟的南贺平次。原本就矮小的他,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地周游在正在观礼的议员和政商名流之间,发送著名片与“不成敬意的小东西”。南贺送的礼物是日本制的暖暖包,只要把装入活性炭的小袋子摇一摇,袋子就会发热,这对死后体温下降。连跟人家握手都要考虑半天的葛林而言,简直是如获至宝。不过,拿到暖暖包的约翰看到自己的盟友这么厚脸皮地去跟人家套交情、攀关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另一个怪胎就可爱多了。这个人是来自德州的猪肉贩,以前曾受过史迈利的恩惠。他因为做生意的关系来到大理石镇,碰巧得知了史迈利的死讯。这名德州佬被灵安室的梦幻气氛给吓傻了,整个人变得非常紧张。他将引人注目的牛仔帽抵在胸前,战战兢兢地朝灵柩走去。就定位后,他开始向史迈利讲出告别的话。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原本自信满满的詹姆士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男子的脸越涨越红,对着史迈利说道:“史迈利先生,事出突然,吓了我一大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史密斯啊!真的,人死了什么都完了。好可怜,你变成尸体了。人也好、猪公也罢,一旦没气了,看起来都跟肉块一样……”
“尸体和肉块”这两句话一处,灵安室顿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史密斯没心机的老实话对自尊心超强的殡葬业者而言,无异是一种亵渎。约翰和詹姆士的脸都绿了。约翰急忙分开人群,走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抓住天真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您好像太激动了。来,请往这边走,去休息一下。你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说完后,约翰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还愣头愣脑的史密斯拖到了走廊。至于留下了撑场面的詹姆士则一边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皮,一边以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向宾客宣布道:
“故人(当然不是尸体)现在要退下去补一下妆,请各位来宾在原地稍等片刻……”
很明显地,詹姆士的方寸已乱。
? 3 ?
他觉得超不爽的。
最近真是有够呛的。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跟他作对,都在嘲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他只会更退缩,到时非得面对自己是个卑鄙小人的事实不可。
不要!他死都不要!
可是,他所承受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他好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那家伙四处查访,想把他揪出来。
莫非那家伙知道了什么?可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
身体里的那股抑郁、悲愤的能量又开始作怪了。焦躁不安的他拿起摆在桌上的凶器。 棒槌学堂·出品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然后,他试图去回想几天前发生在万圣节的事。
那天也是像现在这样,他身体里面的能量苦无宣泄的出口。再也无法忍受的他离开村子,经过审慎的考虑、大胆的行动,终于达成了目的。
那种感觉真是畅快。
这次该怎么办呢?他心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村子恐怕不太合适,既然如此的话……
他突然想到,也许在墓园里面寻找出口是个不错的主意。
没错,就这么办。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怎么自己全忘了?眼下不就有很合适的对象吗?
没错,这次的计划要是能够成功,那可真是一石二鸟了。
不知不觉中,他也像眼前安息的死者一样,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第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把菜端上来!把酒拿上来!将玫瑰花冠戴在你的头上,将香水洒在你的身上。神正在呼唤你——叫你别忘了凡人都有一死。
——马提亚勒(martial),《讽刺诗集》(epigr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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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迈利的遗体被摆在“黄金寝宫”的那晚,以家族成员为主的家庭聚餐在殡仪馆内的会餐室举行了。除了葬礼后显得神情落寞且一直窝在自己房间的莫妮卡,以及服侍她的诺曼、马利阿诺神父之外,有出息史迈利临终闹剧的都来了。
葛林环顾四周,不禁想起之前因为棺材突然闯入而草草结束的那次聚餐,只不过,这次的气氛有点不一样。约翰一声令下,会餐室的灯全熄了,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波斯三叉戟的烛台被摆在长桌的四个角落,一群人得就着蜡烛的朦胧光线吃饭。房间里参杂着丧礼的严肃气氛和矫揉造作的滑稽感。在会餐室里穿梭的仆役只要一走过烛台的前面,就会在四周的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葛林一边看着那摇曳的影子,一边不禁产生自己好像被中世纪罪阴森诡异的贵族请来做客的错觉。
不过,置身在从此昏暗的灯光下,对葛林而言反而是好事一桩。他从死亡的隔天开始就习惯在脸上化妆,借以遮掩皮肤的死白。庞克小子就算把脸画得像鬼一样,大家也只会想“又来了”,没有人会去追究他化妆的原因。不仅如此,有人甚至因为这不良的怪异举动,视他为牛鬼蛇神,看到他就远远地躲开。葛林这辈子从来没感谢过自己是个庞克族,这也让他有勇气让自己重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比起室内的阴森气氛,更让葛林郁卒的是摆在桌上的食物。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是尸体,根本就无法进食。液体也好、固体也罢,只要进入身体、积存在脏器里面,到最后都会变成腐败的因子。原本是让身体维持运作的可贵粮食,如今却成了加速肉身败坏的元凶。吃饭的时候,葛林总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过这次因为是家族聚会,意义不一样,所以他非出席不可。迫于无奈,葛林只好把食物塞进口袋里,等出去再丢掉。吃饭本是件开心的事,如今却搞得这么麻烦,看来死人要跟活人共存还真不容易——一边想着这些事,他一边抬起头来,看到会餐室的墙壁上,也有一群人在愁眉苦脸地在吃饭。
装饰会餐室墙面的巨幅马赛克壁画,构图几乎完全仿造达文西的《最后的晚餐》,描写的是预知自己将因加略人犹大的背叛而死亡的耶稣,在逾越节的餐桌上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之中将有一人出卖我。”而十二门徒听到后骚动不安的经典场面。望着那充满戏剧张力、时间仿佛冻结了的构图,葛林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