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了一眼,彼此不发一语。
「去你的!这是什么味道!」负责敲开门的士兵突然掩鼻叫着。
密尔杰嗅了嗅,那是一种浓郁厚实的铁臭味,挟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从打开的缝隙里传来。克鲁兹皱着眉间,他有不安的预感,这种味道,他在集中营已经闻得够多了。那是鲜血的味道,那是尸体的味道,那正是,象征着死亡的气息。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门被敲出了一个大大的缝隙而摇摇欲坠,几个士兵肩并着肩,用脚顶着门,一个使力,随着巨大的铁块落地声,门总算是被打了开来。但是,漆黑无边的视野让人有些却步不前,士兵们在走道上彼此互相看着,裹足不前;更别提迎面而来,那股挟带着大量酸液、尿臭与秽物味的血腥空气。
第一章(8)
士兵们就这样呆然站着,直到,密尔杰用着手指示了几个士兵进入货舱打开电灯。士兵们犹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皱着眉头、硬着头皮走进了货舱,然后逐渐隐没在黑暗的彼端,接着响起的,是一堆德语脏话与失态的大呼小叫。过了好一阵子,那些灯管,在亮与暗之间闪烁;那些灯管,展开了货舱里的景象,那些,血腥的景象。
青蓝钢材构成的宽敞空间,象是染上油漆般的,四处遍布着磨擦、拖曳的红黑色直线痕迹,这些痕迹划过天花板,划过地板与四面墙上,有些被划过的地方,还留着许多被割、刮的细碎布块,还留着许多被削、切的肉躯残块。
循着痕迹,看向位在痕迹末端的,是一堆由军服布料与肉块血液所组成的焦黑残渣,一旁还可以看到一双穿着军靴的小腿,以及一把磨擦变形的长枪。
一个穿着白袍的科学家靠在墙边坐着,下颚以上的部份,象是被巨大的苍蝇拍击中似的,那些血液、脑浆、肉块,放射状的飞散、四溅在整面墙壁上。另一个科学家仰躺在大铁柜前的血泊中,全身满是小小的伤口,脸颊、耳朵破烂不全,身上没有一处地方还是完好无缺的,那些伤口就象是小小的咬痕,挖掘、削剥掉他身上的一层表皮。
接连下来的数个人都象是被猛兽蹂躏、猎食过,他们的肢体手脚被咬食成许多碎屑,他们的骨骼被嚼断,从缺口溢流出黄白色的髓液。一颗被摘下的头颅,脸颊还留着爪子之类的破缺伤口,眼鼻被击得稀烂,口腔里的牙齿、舌根黏糊成一团,就这样在地上随着船的起伏,四处滚着。
他们的肠胃心肺被远远的拖出身躯数尺,锐利的咬嚼齿痕还残留在这些人的尸骸上。稍微的目测一下齿痕,那张大口,足足可以吞下半个成年人。脚步所及的每个角落都是血迹,放眼看到的地方都是杀戮过后的残骸,鲜红的血液与带肉的骨骼遍散了整个货舱,甚至有些钢板,还留下了指甲可怖的抓痕。
「呕!」
几个士兵受不了这场面,当场吐了一地早上吃的面包与火腿,而最早进去的几个士兵,有几个脚软得站不直身子,又有几个已经开始背诵着圣经上的章节。
密尔杰摘下头上的帽子,惊恐的看着视线范围的一切。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胃酸已经涌到喉头,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害怕,在他的心里,退缩的情绪多过于面对这一切的恐惧。
密尔杰注意到一台倒下的唱片刻蚀机,它正静静地在已经没有空白唱片的台子上,持续地割刮着,许多的黑胶唱片散落机器周围。密尔杰走了过去,拿起一片唱片看着,他想到了斑法尼,四处环顾着货舱,试着在骇人的场面里找到那唯一的一位军官。
第一章(9)
一个转头,他看见一顶军官的帽子挂在黑铁柜的锁头上,那铁十字的帽徽闪亮,而黑铁柜染满了鲜血,四周满是破裂开来的军官服与肉渣,就这样静静的伫立在货舱中央。
透过这景象,斑法尼的处境已经非常的清楚,不过,在这短短的两小时里,在这密闭空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样的实验?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死状凄惨?
密尔杰看向了克鲁兹,他可以肯定克鲁兹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没有说明,因为,在这个年轻准尉的脸上,正浮现着浅而邪恶的笑意。
「克鲁兹你──」
密尔杰正要对克鲁兹提问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不只是他,所有的士兵都停顿住了动作,他们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是种舌齿接触的点点声,你可以感觉到舌苔游过牙齿底端的嘎嘎声,你可以听到两瓣干涸嘴唇轻启的剥剥声。那细微而无法察觉的声音,宛如来自深沉地底的声响;那美丽清脆的低语,似天真孩童的呢喃。每个音色、每个声响,虽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是,它们却是如此的迷人、如此的美妙,如此的,令人感动。你可以感觉这声音在胸膛上回响,你会感觉到下腹正在灼烧,你发现自己正在不自主的颤动。
这瞬间,所有的视线,都望向那染血的黑铁柜,他们不由自主的,踏过血海,靠近了黑铁柜。
「那长满黑色硬毛的巨大狮子,」
所有的人,都听见从黑铁柜门缝,轻轻响荡着这么一句,这么一句德语歌词,这么一句清唱的德语歌词。
「闪烁着黄眼,如狞笑般的,张开牠的大口,展现那如白瓷般的尖牙。」
所有的人,都可以想象到那画面,就有如真的有这么一只黑毛的大狮子,出现在货舱角落一般。
第二章(1)
二○○六年七月一日
寂静的大海,宛若黎明晨曦前的池塘,无声而覆满了浓雾。漂摇在大海中的大船,有如小孩摺纸叠放的小船,顺着海流,漂荡、滑行,优雅但却诡异地。那是马维拉,它的外表爬满了铁锈,原本新颖的船身变得破烂不堪,铁十字的旗帜腐朽如破布,时间毫不留情的在船上增加了六十年份的刻痕。
一个小女孩拿着手电筒四处走着,他们的船在航线上撞击到马维拉,在不得已的状况下,他们只得登上了马维拉。女孩的父亲正在甲板上拨打着卫星电话求援,登上船的母亲累得瘫倒在一张椅子上,小女孩闲来无事,偷偷拿走一具手电筒,一边唱着儿歌,一边在偌大的船里探险。
漆黑的船舱里,布满了蜘蛛网与腐蚀朽坏的味道,小女孩每走一步,便扬起纷飞的灰尘。船内沉静,这里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空泛的声音随着潮水,或鸣或响,小女孩抱着象是冒险的心情,不断地往前踏步,直走,转弯,象是一场旅行那样,每个角落都带给了她很新鲜的感觉。
她一路往下走,有些地方无法通行,她便绕了远路,继续往下走。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竖起了耳朵。这船,似乎有别的人存在,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似乎,有人正在低语着,低语着一种重复的节奏。
小女孩再往下走,低语的声音变得越加明显,那是一首歌,语言她不太懂,却是俏皮而可爱的一首歌。小女孩踩着轻盈的脚步,继续往下,她越来越深入马维拉,越来越靠近了最下层的货舱。当小女孩踏进货舱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个宽大的空间,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出现在空间的正中央,那份深沉的黑,有着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低语的声音,就从黑色立方体的方向传来。
小女孩靠近了黑色的立方体,她仔细一看,其实那是个黑铁柜,正面的地方有一扇半开的门,那些嗫嗫嚅嚅的声音,越发得清楚可辨。小女孩再靠近了些,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小女孩站在黑铁柜前,半开的门缝,已经足以让一个人走进去,小女孩毫不思索便钻了进去。她好奇的用手电筒照向了铁柜里的右侧,那里有张小木桌,还有几本书在桌上叠成一堆,铁柜上方有盏没有亮起的小灯,里面布置得像小房间似的,就象是,特意要给小孩居住的那般。
那嗫嗫嚅嚅的声音,在左侧的黑暗中低低响着,小女孩慢慢的把手电筒照向了铁柜里的左侧。她照到了一张小床,然后,她照到了一床被子,于是,小女孩把手电筒再往上移,她看见一个,身上穿着破烂白色衣服,双手抱膝,皮肤干燥破裂的男孩。
第二章(2)
小女孩尖叫,声音响彻整个货舱。
热闹的纽约夜晚,宛如永不日落般的歌舞升平,从几台豪华的私家轿车上,走下几个穿金戴银的绅士名流,他们聚集在一家华丽的私人俱乐部前让媒体拍照。
穿过门口那两个如同铁墙般高大的黑人保镳,往着俱乐部内部看去,迷幻的蓝红绿三色灯光交错闪烁,热力四射的歌曲响彻每个角落。走过满是黏腻汗臭、男女体味与各式各样香水味的舞池,绕过那个半边脸都是刺青的吧台酒保,穿进大麻与尼古丁烟雾瀰漫的包厢区里。
在最内部的角落,一盏微亮的卤素聚光灯底下,一个身穿黑色衣着的老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面前的位置空荡,老人独自面对着桌上那杯,透着似石榴石般紫红色泽的葡萄酒,许久,不发一语。
他的面容深刻,脸上没有蓄着任何胡须,光滑的下颚看不到任何胡渣须根,那些皱纹交织成的纤细线条,让老人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的严肃。他的双手戴着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细致的车功,再再的显示,这手套并非是一般人买得起的高级品。
老人左手握着一个银质怀表,怀表上刻着以厘米为距离的繁琐花纹,打开的瞬间,还发出响亮的金属鸣声。从表面下,可以听见那些齿轮正吱吱喳喳地回转着,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暗的,在盘算、思考着些东西。
舞池中央,一个身穿蓝底白条纹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时髦黑夹克的男人,慢慢地穿过了满是人群的舞池。他有着一头深黑色的头发,与一对深褐色的眼珠,在嘴唇上缘的地方蓄留着小胡子。他长得并不高大,但也并不算是矮小,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狡猾,那有些猥琐与不庄重的举止,让人觉得,他的脑袋里似乎充满了诡计与权谋。
这个男人来到了包厢区,他四处找了一会儿,没多久,他来到了最内部的角落,走到了老人的座位面前。聚光灯造成的阴影,像黑色的长布盖在那杯紫红色泽的葡萄酒杯上,老人用着冷硬的眼神看向男人。
「这位置有人坐吗?」男人问道。
「这个位置,是准备留给海盗坐的。」老人看了男人一眼,「你是海盗吗?」
「是的,我是。」男人得意的笑着。
「你迟到了,海盗先生。」老人表情严肃。
「抱歉,抱歉,海盗总是整天忙着烧杀掳掠嘛!」男人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阁下怎么称呼?」
「就叫我,」老人顿了顿,「就叫我铁十字好了。」
「好的。」男人狡黠的笑了笑,「铁十字先生,您有什么事需要与我一谈吗?」
「海盗先生,你们都接些什么样的工作?」
第二章(3)
「杀人、抢劫、绑架、偷窃、偷渡、运毒。」男人摊了摊手,「一切在陆地上违法的事,到了海上我们通通都做。」
「所以,海盗先生,你们都专门接些违法的工作囉?」
「铁十字先生,我可以肯定的说,如果今天事情不违法,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来找我的吧?」
「恰好相反,我这边所提的事,说不定,并不违法。」老人冷笑。
「所以,铁十字先生,什么事要交给我处理?」
「在四十八个小时以前,有一艘美籍的私人游艇向大西洋出航。」
老人用火柴点了根烟开始抽着,他甩了甩火柴,火星飞溅。
「航行方向直指大西洋北方海域,船上载的是德裔移民富商康提拉斯一家人,包括康提拉斯本人以及他的妻子,与他唯一的女儿,加上随行人员一行共五个人。而在三个小时以前,在他们发出一个求救讯息之后,这艘船失去了连络。这个求救讯号里除了描述他们的卫星定位坐标外,还有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老人吐了一口尼古丁烟雾。
「『我们遇到了马维拉』。」
老人拿出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东西,慢慢的,推到了桌面中央。男人接过了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牛皮纸袋里,仅仅装着几张写着英文的对话记录与出航记录的a4白纸,还有几张印在透明赛璐璐片上的航海图,以及富商一家人与那艘游艇的合照。
「『我们遇到了马维拉』,这是什么意思?」男人拿起a4白纸窃笑,「铁十字先生,你要僱用我们这群海盗,去救这在海上遇难的可怜一家人吗?」
「不,海盗先生,要交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