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我是个安详、负责的人,但很快我就开始想念海德了——强壮的体魄,旺盛的生命力以及在那条无名、狭窄的小街上的种种不可告人的冒险经历。一天晚上,我觉得杰基尔的生活实在无聊、枯燥,于是我又制了一剂药,喝了下去。
突然,就像打开笼子的门,放出一只野兽,那天晚上,我像个十足的疯子一样把丹佛斯爵士活生生打死了——而且无缘无故。每打一下,我只感到狂野地兴奋。随后我跑回公寓把所有文件都烧毁了,我并不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汗颜,相反却洋洋得意,兴奋舒畅。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重新回味了杀人的滋味。我感到自己那么强大,能主宰别人。爱德华·海德一边配药,一边哼着歌。
“为你的健康干杯,丹佛斯爵士!”他大笑着喝了药。先是一阵剧痛,随后可怜的亨利·杰基尔跪倒在地,乞求上帝的饶恕。
我又恢复了原形。我锁上了由小街通往实验室的门,弄断了钥匙,丢在一边。“海德先生,永别了!”我低声说道。
第二天,凶杀案传遍了伦敦,女仆看到了一切,认出了海德。我的另一半成了警察要找的通缉犯。
我多少有点高兴,现在海德不能在这个世界上露面了,只要他一出来,伦敦所有正直的人都会毫不留情地向警方报告的。
我再一次过上忙碌、认真而快乐的生活,直到……那是1月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突然感到难受极了,全身颤抖,但很快又感觉一切都好了,而且还更年轻,强壮,无所畏惧。我看看自己,发现衣服一下子大了好多,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成了海德那样,瘦骨嶙峋,长满了毛。几秒钟之前,我还是个名声显赫、受人尊敬的医生,一下子却成了恶毒的凶手,凶杀案的通缉犯。
怎么回书房吃药呢?从小街通往实验室的门锁了,钥匙也弄断了,没法从街上进家里,也不可能从大门进去,因为仆人都在那儿。我需要另外请人帮助,我想到了兰宁,但怎么找到他呢?怎么说服他让海德进他家呢?又怎么说服兰宁去撬开杰基尔博士的私人书房呢?看起来都行不通。
忽然我记起来了!虽然外表认不出我是杰基尔了,但我的笔迹没变,我还能以杰基尔博士的名义写封信!于是我叫了辆出租马车,让车夫驶到离兰宁家很近的一家旅馆那儿。当然杰基尔的衣服是太大了,坐上马车也不太容易。车夫看到我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我白了他一眼,立刻,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在绝望、恐惧和危急中,我好比是让伤痛激疯了的野兽,任何时候都会伤人,我恨不能把车夫从座位上揪下来,立刻杀了他。不过我还不笨,知道自己的性命要靠冷静行事,所以我好不容易才把杀人的欲望压了下去。
到了旅馆,我付了钱,走进去,提着肥大的裤子,侍者望着我奇怪的样子都笑了起来。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笑容也一下子不见了。我开了房间,他们领我到了一个单间,并拿来了纸笔。
海德遇到性命悠关的事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他,——我说“他”是因为我没法说那是“我”——他根本不是人。此刻他没别的心思,只有恐惧和仇恨。海德是彻头彻尾的地狱之子,但他还不傻,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依赖两封信:一封是给兰宁的,一封是给普尔的,要是没办好,那他必死无疑。
他很仔细地写完两封信,交给当差的送走了。此后,他在壁炉边坐守终日,饭也在房间里吃,是一个吓破胆的侍者端来的。终于,当夜幕全部降临时,他坐上了一辆车门紧闭的出租马车,缩在角落里。“随便去哪儿,”他吩咐道。马车夫就在伦敦的街道上前前后后地转来转去。
后来,他想到马车夫可能会疑心,就把他打发走了,自己接着步行,穿着那套不合身的大衣服,样子很奇特,眼睛里仍然透出两种卑劣的感情:恐惧与仇恨。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还碰到了个女人和他搭话。
“先生,买火柴吗?”她诚恳地问道。海德却抽了那女人一耳光,女人吓得逃得远远的。
我的计划成功了。我赶到兰宁家吃了药,又恢复了原形。
可是事后我立刻感到羞愧难当,也许是老朋友失魂落魄的样子使我不安,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十分痛恨自己,而且意识到我在感情上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我不再害怕警察——我怕的是海德本人。一想到他那矮小、粗壮、毛茸茸的身体和邪恶、凶狠、极端自私的思想,我就浑身战栗。
那天的担惊受怕让我筋疲力尽,我沉沉睡去,早晨醒来后感到十分虚弱,不断发抖,但人还正常。我仍然痛恨和害怕心中那个狂暴的野兽,也没有忘记头天晚上令人胆寒的危险,不过我又回到了家,药就在手边,我真高兴自己九死一生,终于逃了回来。
早饭后,我去花园散步,呼吸呼吸冬天里凉飕飕的空气。突然身体又是一阵剧痛,就像每次吃过药后无以名状的痛苦折磨着我,刚刚碰到书房的门,心里又是一阵翻腾,忽而冰冷忽而灼热,充斥着海德狂野的欲望。我急不可耐地配了药,这次喝了双倍剂量才使我复原。但是,六个小时后,剧痛又回来了,我又得服药。
从那天起,情况恶化了,药量大了,次数也多了,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着杰基尔的外貌。不知什么时候,痛楚就来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我甚至害怕去睡觉,哪怕在椅子上睡几分钟。只要稍稍打一会儿盹,醒来就又变成了海德。
很快,杰基尔就成了一个病人,被发烧、疼痛和恐惧折磨得十分虚弱。而海德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不论对谁,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仇恨。他们之间现在对对方也怀着相同的仇恨。对杰基尔来说,他恨海德是因为海德邪恶而且没有人性,同时也因为海德比他强大。他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一觉醒来变成海德的样子,有海德那种邪恶的欲望。海德恨杰基尔,原因却不同。他怕死——怕受到杀人的惩罚,这一点迫使他把杰基尔的身体当作藏身之所。但他又憎恨这所监狱,总想挣扎着逃出来,控制一切。他怨恨杰基尔软弱、忧郁、无助的样子,但他最恨的还是杰基尔对他的厌恶,所以他有时跟我捣蛋,激怒我。他撕我的书,在上面涂鸦,他还烧我的信,甚至毁了一幅我父亲的肖像。
只是海德自己怕死,所以才没有杀了我。他对生命渴望极了,他明白要是杀了我,他自己也就死了。我心里不禁对他多少有点怜悯。
继续忏悔也没有用了。最终,灾难还是到了,终于给我的惩罚画上了句号。很快我将永远失去自己的面貌和本性,因为只剩没几副药了。我派普尔去了同一家药店,他买回来后我就配了一剂,同样有沸腾,有烟雾冒出来,颜色从红变到紫,但没变成绿色。我喝下去,望着镜子,然而发现无效,爱德华·海德的面孔还在瞪着我。
我想普尔已经告诉你我找药找遍了伦敦,但却毫无结果,我这才明白第一批货是不纯的,正是我和药剂师都还不认识的那种杂质使我的药成功了。这么说来,我配的药便是偶然的发现,不可能重复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用完了最后一点第一批买的药,这会儿我又是亨利·杰基尔了。但我写不了多少东西了,时间不够了。如果写这些忏悔时又变成海德,他会把这些纸撕成碎片来气我的。但如果我写完了,他也许不会注意到的。实际上,他也活不了多久,已经成了变态的人,就像陷阱里的困兽一样,坐在椅子里打战,哭泣,又是恨,又是怕。他一直听着警察的敲门声。他们会抓住他,把他送上绞刑架吗?他有勇气在最后一刻服下毒药吗?
好了,这些事我也管不了了。此刻是我生命真正终结的时刻。看到这个时,您所认识的亨利·杰基尔已经死了,剩下的故事是爱德华·海德的了。我放下了笔,同时也让亨利·杰基尔不幸的一生结束了吧。
1 一扇神秘的门
律师厄特森先生是个不爱说话、一本正经的人。在陌生人面前,他非常腼腆,不爱流露自己的情感,可当着朋友,他的眼睛总闪烁着关心与真诚的光芒,虽然这种真与善在他说的话中不大找得到,可在他的待人处世中一点一滴都没有漏掉。在生活上,他从不放纵享乐,吃喝也很随意、简单;即使很喜欢看戏,他也有20年没有进过剧院了。可是,他对别人的缺点却是宽容得不能再宽容了,总是想着去帮助他们而不是责备他们。作为一名律师,他经常是罪犯走进监狱或者踏上黄泉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好人,这些人的心里会一直保留对他的温文尔雅和公正无私的记忆。
厄特森先生最好的朋友是他的一个远房表亲,叫理查德·思菲尔德。这个人是城里出名的“爱热闹”,交际场里的老手。谁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何居然是朋友,他们可真有天壤之别。但他们却经常一起散步,一走就是好远,穿过伦敦的街道,安安静静地做着伴。
有一次,他们散步走到伦敦闹市区一条狭窄的背街上。这条街干净、热闹,人们也和善,一家家亮亮堂堂的小商店,门环锃明透亮。但是就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幢阴暗、神秘、没有窗户的楼房,门上既没有铃也没门环,还到处是灰,显然已好久没人打扫了。脏兮兮的孩子们在门口疯玩疯闹,也没人开门轰他们走。
一天,他俩走过这幢房子,恩菲尔德指着问道:“你注意过那儿吗?它让我想起一个奇怪的故事。”
“哦,是吗?”厄特森先生说,“给我讲讲。”
“好吧。”恩菲尔德先生开始讲了,“那是个冬天的早上,天黑漆漆的,大概3点钟吧,我正要回家,突然看见两个人。头一个是个矮个子,正沿着街边走,第二个是个小姑娘,跑得很急。两个人一下撞到了一起,小孩儿摔倒了。接着,可怕的事发生了,那个人穿着沉甸甸的靴子,冷冷地从孩子身上压了过去,小姑娘躺在地上尖叫着。做这种事真残忍。我从后面追上来,抓住那人,把他拽了回来,这时一小群人也围到了又哭又叫的孩子身边。那个人非常镇静,一脸漠然,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真是让我反胃。孩子的家人这会儿也赶到了,还来了一个医生。原来小姑娘是去请医生给邻居家病人看病的,她正要回家。
“‘孩子与其说是伤着了不如说是吓着了。’医生是这么说的。你也许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是你想,我对那个小个子十分厌恶,小姑娘的家人也一样——当然,这很正常,可连医生(他看上去那么和善、安静),也盯着那个罪犯看,好像恨不能把他给杀了。
“我和医生彼此心照不宣,都冲着那人大声指责,并声称要让整个伦敦都知道这事,让人人都唾弃他的名字。
“他阴森森地瞪了我们一眼,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开个价吧,’他说。
“我们让他答应付给孩子家100英镑。他又翻了我们一眼,把我们领到那边的那扇门口,掏出钥匙,进了楼。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递给我们10镑金币和一张康茨银行的支票,上面写着90英镑,支票上的名字是大家都很熟的人。
“‘你看,’医生满腹怀疑地说,‘够奇怪的,早上4点,一个人走进一所空房子,然后又拿着另一个人签名的支票出来了,足足快100镑呢!’
“‘放你的心吧,’一脸凶相的矮个子说,‘我和你们等着银行开门,看我自己兑钱好了。’
“我们离开那儿,医生、罪犯和我到我家挨过了后半夜。到了早上,我们一道去了银行,支票是真的,没问题,钱很快就转给小姑娘家了。”
“哦,是这样,”厄特森先生说。
“是啊!”恩菲尔德说,“这事真怪。明明肇事者是个冷酷、残忍的家伙,可签支票的人却是伦敦有名善良、慷慨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把支票给一个罪犯呢?”
“你们也不知道支票的主人是不是住在那幢房子里?”厄特森先生问。
“我可不喜欢问,”他的朋友说,“根据我的经验,提太多的问题可没什么好的。万一得到的答案既令人厌恶又令人不安,那该如何是好?但我还是稍微研究了一下那个地方。它看起来不像一所房子,没别的门,唯一使用那扇门的人就是我刚才和你讲的那个家伙。房子一侧有三扇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小院,窗户都关着,但一直干干净净的。还有个烟囱常冒着烟,所以肯定有人在那儿住。”
两个人接着走下去,厄特森忽然说:
“恩菲尔德,你那条规矩挺不错,就是别问太多问题。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问踩着孩子身体走过去的那个人叫什么。”
“当然了!”恩菲尔德说,“他告诉我们他叫海德。”
“他什么模样?”
“这一下子可说不好,虽然我清清楚楚记得他长得什么样。他长得很怪,个子又矮,身体粗壮,他的相貌哪儿有点不对劲,让人感到丑陋,不舒服——不,是让人憎恶的那种。我一看到他,马上就不喜欢他。”
厄特森先生想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肯定他用了钥匙吗?”
“瞧你问的!”恩菲尔德一脸诧异的样子。
“我知道我这么问有点怪,”朋友说,“可你想,我并没问你支票上签的是谁的名字,因为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朋友不无恼怒地说,“甭管怎么说,那家伙的确有钥匙,上礼拜我还看见他开门来着。”
厄特森先生心事重重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多说什么。
2 寻找海德先生
那天晚上,吃了饭,厄特森先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柜橱上的锁,拿出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