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足足比她高出六英寸,说:“你也要去考试。你不可以逃课。”
“这不是逃课,这是让你过关。”大个子女孩用毫无破绽的逻辑指出。
莱姆的电话响起,他对这个打扰心存感激。
“指令,接电话。”他对着麦克风说。
“天哪!”拉基莎的眉毛扬起,说,“吉恩,你看看,我也想要一个。”
吉纳瓦的两眼向中间靠拢,对她的朋友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她的朋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又啜饮了几口咖啡。
“莱姆。”萨克斯的声音传来。
“她们在这里,萨克斯,”莱姆声音很烦躁,“吉纳瓦和她的朋友,而且我希望你能——”
“莱姆。”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语调,哪里出错了。
“怎么了?”
“总之,现场很烫手。”
“他人还在那里?”
“对。从未离开过;或是离开后又回来。”
“你还好吗?”
“对。但他并不是在追我。”
“发生了什么事?”
“他靠上来,躲在一条巷子里,开了四枪。他打伤了一名旁观者……而且他杀了一名证人。他的名字是巴里,负责博物馆里的图书馆。他的心脏中了三枪,当场死亡。”
“你确定开枪的是同一个人?”
“对。我从他射击的位置找到了鞋印,和在图书馆里找到的一样。朗刚开始要对巴里进行询问;因此事情发生时,他就站在巴里的面前。”
“他看到了下手的人吗?”
“没。没人看见。他躲在一个垃圾箱后面。现场的几个制服员警忙着救那名受伤的女人。她的伤口大量出血。他从人群里逃走,就这样不见了。”
“有人在负责细节部分?”
打电话给他的亲人,这个就是细节。
“朗本来要打电话,但他的电话有问题或怎么的。现场有一位警察,他打了电话。”
“好吧,萨克斯,带着你找到的东西回来……指令,关机。”他抬起眼,发现两个女孩正瞪着他看。
他解释道:“总之,似乎是那个攻击你的男人并没有离开;或是他走了又回来。他杀了图书馆主任,而且——”
“巴里先生?”吉纳瓦·塞特尔倒抽了一口气。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对。”
“妈的。”拉基莎低声说道。她闭上眼,身体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吉纳瓦抿紧了嘴,并且眼睛往下看。她把热巧克力放在桌上,“不,不……”
“我很抱歉,”莱姆道,“是你的朋友吗?”
她摇着头,“不能算是。他只是帮助我准备我的报告。”吉纳瓦坐着的身子向前倾。“但他是不是我的朋友并不重要。他死了,”她愤怒地低语,“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猜,他是一名证人。他可以指认攻击你的那个人。”
“所以他是因我而死的。”
莱姆喃喃地对她吐出几个字,不对,这怎么会是她的错?她又不是故意要被攻击,只是巴里的运气不好。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但是这样的安慰对这个女孩并没有帮助。她的脸绷了起来,眼神变得冰冷。接下来该怎么做?莱姆毫无头绪。他连如何跟两名少女相处都不太知道——现在却要去安慰她们,让她们的心思从这个悲剧中转移。他将轮椅移近女孩们,用他最大的耐性,试着和她们聊天。
第五章
过了似乎无穷无尽的二十分钟后,萨克斯和塞林托抵达了莱姆的住所,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金发的巡逻警察,叫普拉斯基。
塞林托解释说,他命令这名警察护送证据回莱姆的住所,并协助调查。这巡警一看就是个新手,把“热情”全写在脸上。显然,他事先已被告知这位刑事鉴定专家身体残障的事情,而他对于这个事实则过度地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莱姆痛恨这些假装的反应,他还比较喜欢拉基莎的粗鲁。
只是,你知道的,真惨……
两名警探向女孩们打招呼。普拉斯基带着一种过度同情,用对儿童说话的和善语调问她们情况如何。莱姆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枚满是擦痕的结婚戒指,估计他大概高中一毕业就结婚了;也只有自己有孩子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拉基莎回答道:“我被弄得晕头转向的。烦死了……有个混蛋想要欺负的我朋友。你觉得呢?”
吉纳瓦说她还好。
“你和亲戚一起住?”萨克斯问道。
“我舅舅。他住在我家,直到我父母从伦敦回来。”
莱姆这时正好看到朗·塞林托,他有些不对劲。在过去这两个小时里他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欢快的心情已完全消失。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整个人坐立不安。莱姆还注意到他的手指反复地触摸着脸颊上的一块地方,都把它搓红了。
“被打到哪里了吗?”莱姆问道。他想起嫌疑犯开枪时,塞林托就站在那位图书馆员身旁。也许当一颗子弹穿过巴里,击中某个建筑物时,塞林托被一个弹片或一块小碎石击中。
“什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揉搓皮肤,于是放下手。为了怕女孩们听见,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我离那名被害人很近,溅到了一些血。就这样,没什么。”
但是,过没多久,他又开始不自觉地揉搓。
这个让莱姆想到萨克斯总是习惯性地去抓头皮和咬指甲。这种强烈的冲动不时地出现,多少和她的需求、抱负,以及大部分警察心中难以言喻的内心挣扎有关。警察伤害自己的方式有上百种,包括萨克斯的轻度自残、用残酷的言语破坏婚姻或儿童的心灵,甚至用双唇含住自己的警用手枪刺鼻的枪管。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朗·塞林托这样做。
吉纳瓦问萨克斯:“没有弄错吗?”
“弄错?”
“有关巴里博士。”
“我很遗憾,没有弄错。他死了。”
她一动不动。莱姆可以感受到她的悲伤。
还有愤怒。她的双眸是两个愤怒的黑点。然后,她注视她的手表,对莱姆说:“我刚才说的考试怎么样?”
“好吧,我们先随便问几个问题,然后再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萨克斯?”
证据已经放在桌子上,所有的证物保管卡也已全部填妥,萨克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莱姆身边,开始向女孩们提问。她询问吉纳瓦事情的详细经过,吉纳瓦说自己当时正在一本旧杂志中寻找一篇文章,接着有一个人进到图书馆里。她听到走走停停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笑声。还有一个男人在跟人道别,以及阖上手机的声音。
女孩建议道:“说起那个电话,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到城里所有的手机公司进行查对,看看当时在电话那头的是谁。”
莱姆笑了笑:“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在曼哈顿,随时都有大约五万个手机在进行通讯。此外,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在通电话。”
“他是假装的?你怎么知道?”拉基莎问道,偷偷地塞了两片口香糖到嘴里。
“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就像那个笑声,他那么做只是要使吉纳瓦放松戒备。你不会去注意那些在打电话的人,而且你通常不会认为他们有威胁。”
吉纳瓦点头。“对。他走进图书馆,把我吓坏了。但是当我听到他在打电话时,呃,我只是认为在图书馆打电话是不礼貌的,但我不再害怕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萨克斯问。吉纳瓦说,当时她听到一声咔嗒声——她觉得听起来像是一把枪——并且看到一个戴着滑雪面罩的人。然后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剥掉人形模特儿的服装,再替它穿上自己的衣服。
“了不起,”拉基莎骄傲地表示,“我的姐妹可真聪明。”
的确如此,莱姆想。
“我躲在书架后面,等到他走到读片机前,我就往逃生门跑。”
“你没有看到有关他的其他事情?”萨克斯问。“没有。”
“面罩是什么颜色?”
“暗黑色。我不太能确定。”
“他的衣服呢?”
“我没有看清他的衣服。我记得是这样的,当时我吓坏了。”
“我想是这样的,”萨克斯说,“你藏在书架后面时,是往他那个方向看的吗?所以你才会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逃跑。”
吉纳瓦皱起眉头想了一下。“呃,是的,没错,我都忘记了,我当时的确在看。我是从书架的底层看过去的,以便等到他靠近我的椅子时,我就可以趁机逃跑。”
“所以那时你或许又看到他更多的东西。”
“哦,对了,我的确看到的。我想他穿着一双褐色鞋子。对,是褐色的,比较像浅褐色,不是暗褐色。”
“很好。那他的裤子是什么样的?”
“黑色,我能肯定。但我只看到裤口的褶边。”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没有……等一下,好像有。哦,有一种像花一样的,甜甜的味道。”
“然后呢?”
“他走近椅子,我听到一阵哐啷啷的声音,后来又有几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是那台读片机,”萨克斯说,“他把它摔坏了。”
“当时我已经开始拼命地跑,跑向逃生门。我冲下楼梯,在街上找到基莎,我本来是要继续跑的,但后来想到他可能会伤害其他人。于是我转过身,然后——”她转身看着普拉斯基,“我们看到了你。”
萨克斯问拉基莎:“你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那里,这时吉恩跑过来了,跑得可快了,而且筋疲力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什么都没看到。”
莱姆问塞林托:“那名凶手杀了巴里,因为他是一名证人,那么巴里看到了什么?”
“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他把博物馆白人男性员工的名单给了我,万一是他们其中一个人干的。名单上有两个人,但是都不在馆里。一名当时正在送女儿上学,另一名在办公室,他四周都是人。”
“所以,这名嫌疑犯是一名机会主义者,”萨克斯说,“看到她进入博物馆,然后跟踪她。”
“博物馆?”莱姆说道,“奇怪的选择。”
塞林托问两名女孩:“你们今天发现被人跟踪吗?”
拉基莎说:“我们是乘c线地铁来的,当时是高峰时间。第八大道那条线……又挤又乱,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你呢?”
吉纳瓦摇摇头。
“那么最近呢?有没有人骚扰你?攻击你?”
她们都想不出任何可能有威胁的人。吉纳瓦有点尴尬地说:“不会有很多人打我的主意。他们会找那种更丰满,你知道,比较闪的。”
“比较闪的?”
“她是说比较抢眼的。”拉基莎解释说,她显然就是那种又闪又丰满的类型。她皱起眉头注视着吉纳瓦。“你干吗那么想,姑娘?别把自己看扁了。”
萨克斯注视着莱姆,他正皱着眉,“你怎么想?”
“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趁吉纳瓦在这里,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证据,也许她可以帮忙解释一些事情。”
那女孩却摇着头。“考试怎么办?”抬起她的手表。
“这要不了多少时间。”莱姆说。
吉纳瓦看着她的朋友,说:“你还可以赶得上阅读课。”
“我要陪你留下来。我可没办法在教室里呆坐好几个小时,一直担心你这个那个的。”
吉纳瓦苦笑。“不行,基莎。”她问莱姆,“你不需要她,对吧?”
他看着萨克斯,萨克斯摇摇头。塞林托记下了基莎的住址及电话号码。“如果我们有任何问题,会打电话给你。”
“别去上课了,姑娘,”她说,“快点回去,待在家里。”
“我们学校见,”吉纳瓦坚决地说,“你会去的,对吧?”然后,扬起一道眉毛,“一言为定?”
两声嚼口香糖的咂嘴声,加上一声叹息,最后她说:“一言为定。”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头问莱姆:“嘿,先生,你还要多久才能离开那轮椅?”
没有人开口打破这难堪的寂静。莱姆想,这对别人来说是很难堪的,但对他可不。
“可能要很久。”他说。
“哦,那可真是糟糕。”
“是呀,”莱姆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她走进到厅里,往门口走去。他们听到了“妈的,小心点,你这家伙。”然后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梅尔·库珀走进房间,一边还回头望着那个自己差点被一个比他还要重五十磅的女孩撞倒的地方。“好,”他说话时并没有对着任何人,“我什么都不问。”他拉一拉他的绿色风衣,向大家点头打招呼。
这位消瘦的秃顶男人几年前担任了纽约州警察局的刑事鉴定科学家,当时他曾以礼貌而坚决的态度,告诉当时担任纽约市警察局首席刑事鉴定专家的莱姆,他有一项分析是错误的。对于能够指出他错误的人,莱姆的尊敬远远超过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人。当然,后来证明库珀是对的。莱姆立刻开始大费周章地争取他到纽约市工作,这是一项挑战,最终莱姆大获全胜。
库珀是天生的科学家,而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天生的刑事鉴定科学家,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刑事鉴定科学”常被泛指为在犯罪现场的工作,但事实上,它指的是在法庭中可作为辩论议题的任何一个层面。要成为一名成功的刑事鉴定专家,你必须将粗糙原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