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报告,这一样本符合专门销售给武术用品制造商的油漆,他们生产索连棍、警棍这一类的东西。他还补充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此物质并没有制造商的标示,而且是大量出售的——意味着几乎无法追踪。
“好吧,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拿着索连棍、杀伤力很强的子弹以及血腥绳索的强奸犯……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噩梦。”
门铃响了,过了一会儿,托马斯引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看看是谁来了!”助理宣布。
这个苗条的女人有着一头很硬的紫色头发,和一张美丽的脸。她的紧身裤和运动上衣显露了一副运动员般的身体——事实上,莱姆知道,是一个表演者的身体。
“卡拉,”莱姆说,“很高兴又见到你。我猜你就是萨克斯打电话找的那个专家。”
“嗨。”这个年轻女人拥抱了萨克斯,又和其他人亲切问候,并用双手握着莱姆的手。萨克斯将她介绍给吉纳瓦,吉纳瓦以一种有礼貌,但有所保留的神情看着她。
卡拉——这是一个艺名,她不肯透露她的真实姓名——是一位魔术师和表演艺术家,她曾经在最近一宗谋杀案中担任顾问,协助莱姆及萨克斯;在这起案子中,凶手利用他的魔术和戏法技巧接近被害人,杀害他们,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她住在格林尼治村,但当萨克斯打电话时,她正好在上城的一家疗养院探视她的母亲。他们花了一点时间寒暄——卡拉正在为苏荷区表演坊的一场个人演出做准备,而且她目前正和一名杂技演员交往——然后莱姆说:“我们需要一些专业意见。”
“没问题,”这个年轻女人说,“我会尽力帮忙。”
萨克斯向她解释了案情。当她听说是强奸未遂时,皱起了眉头,低声向吉纳瓦说:“我很难过。”
女学生只是耸了耸肩。
“他带着这个。”库珀说道,手中高高举着那张从强奸用品袋中取出的倒吊人图案的塔罗牌。
“我们想你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它的东西。”
卡拉曾向莱姆和萨克斯解释过,魔术世界分为两个阵营:不声称自己具有超自然技能的娱乐节目表演者,和那些声称自己拥有神秘力量的人。卡拉对于后者毫无兴趣——她只是一名表演者——但她曾经在魔术用品店打工以支付房租和伙食费,因此知道一些有关占卜师的事情。
她说:“好的。塔罗牌是一种古老的占卜工具,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时期。一副塔罗牌有五十二张小阿卡那牌和二十一张大阿卡那牌。它们大致代表一段生命之旅。‘倒吊人’是大阿卡那牌中的第十二张。”她摇摇头,“但是似乎不太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塞林托一面问,一面轻轻地揉搓着他的皮肤。“它根本不是一张凶牌,看这张图片。”
“就这种倒吊着的情况而言,”萨克斯说,“他看起来确实相当平和。”
“这个形象来自奥丁【注】。他头朝下倒吊了九天,以寻求内在真理。
【注】:北欧神话中的主神,世界的统治者。
如果你在占卜中抽到这张牌,表示是你将展开一次启迪心灵的探索之旅。”她用头指向一台电脑,“可以吗?”
库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在google上输入一个词,几秒钟后找到了一个网站。“怎么把它打印出来?”
萨克斯过去帮她,过了一会儿,一张纸从激光打印机中出来了。库珀将它贴在写字板上。“这就是它的含义。”她说。
倒吊人并不表示某人在受惩罚。它在占卜中出现时表示一段心灵探索的旅程,它将引向一个决定、一次转机或方向的改变。这张牌常常预示向经验屈服、结束一场挣扎和接受现实。当占卜中出现这张牌时,你必须倾听你的自我,即使这个信息似乎违背了你的逻辑。
卡拉说:“这张牌与暴力和死亡无关。它代表心灵上的悬而不决与等待。”她摇着头,“这不是那种凶手会留下来的东西——如果他有一点塔罗牌的知识。如果他要表示一种毁灭性的意义,就应该留下塔【注】或者小阿卡那牌宝剑图【注】中的一张。这些才是凶兆。”
【注】:塔是大阿卡那牌中的第十六张,代表突变,暗示某种结构模式无法继续存在,要做出改变。
【注】:小阿卡那牌有四种花色,分别是权杖、五芒星、圣杯和宝剑。宝剑代表元素气,象征思想、智慧、交流和冲突。
“所以他选这张是因为它的图案看起来很吓人。”莱姆总结道。而且因为他计划用绳子勒死——或称为“绞杀”——吉纳瓦。
“我是这么猜的。”
“这些很有帮助。”莱姆说。
萨克斯也谢了她。
“我要走了,得回去排练。”卡拉握着吉纳瓦的手说,“但愿一切顺利。”
“谢谢。”
卡拉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看着吉纳瓦:“你喜欢戏法和魔术表演吗?”
“我没看过多少,”女孩说道,“学校挺忙的。”
“嗯,三个星期后我有一场表演,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所有的信息都在入场券上。”
“在——?”
“入场券。”
“我没有入场券。”
“你有的,”卡拉说,“就在你的皮包里。哦,旁边还有花吗?把它当作幸运符吧。”
她离开了,他们听到关门的声音。
“她到底在说什么?”吉纳瓦问道,低头看着自己的皮包,是合上的。
萨克斯笑着说:“打开来看看。”
她拉开皮包上的拉链,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里面有一张卡拉演出的入场券,旁边是一朵压扁的紫罗兰。“她是怎么做到的?”吉纳瓦低声地问。
“我们从来都没看到过,”莱姆说,“我们只知道,她的确很厉害。”
“是啊,我同意。”女学生手里拿着干枯的紫色花朵说道。
刑事鉴定专家的两眼又看向库珀贴在证物板上的塔罗牌,旁边贴的就是它代表的含义。“所以,它就像某种凶手会在神秘攻击后留在现场的那种东西。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是用它来制造效果。因此……”但是当他再注视着物证表上的其他证据时,声音却越来越低。“天哪!”
其他人都看向他。
“怎么了?”库珀问道。
“我们都错了。”
塞林托不再揉搓他的脸,问道:“什么意思?”
“看这些留在强奸用品袋上的指纹。他把自己的都擦掉了,对不对?”
“是的。”库珀表示同意。
“但是那的确有指纹,”刑事鉴定专家说道,“那可能是店员的指纹,因为和收据上的一样。”
“是的,”塞林托耸耸肩,“因此呢?”
“因此他在商店收银台结账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指纹擦掉了。”
房间一片寂静。刑事鉴定专家似乎因为没有人明白他的话而有点恼火,继续说:“他要店员的指纹到处都有。”萨克斯懂了,“他故意留下那个强奸用品袋,让我们找到。”
普拉斯基点点头。“否则的话,他只需要在回家后再擦干净袋子就行了。”
“完全正确,”莱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的意味,“我认为那是故意安排的证物。目的是让我们认为这是一宗神秘的强奸案。好吧,好吧……我们重新走一遍。”莱姆看到普拉斯基因为他使用“走”这个词而不安地看着他的腿,不禁笑了一下。“一名攻击者跟踪吉纳瓦到公立博物馆,这可不是常见的性攻击场所。然后便攻击她——嗯,模特儿——那一击即使没要了她的命,也能让她昏迷好几个小时。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需要开箱小刀和胶带?而且,还留下一张有关心灵探索的塔罗牌?不,这不是强奸未遂案。”
塞林托问:“那他想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最好能弄清楚的事情。”莱姆想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说巴里博士什么都没看到?”
塞林托回答:“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是不明嫌疑犯还是返回现场杀了他。”莱姆皱着眉,“而且一○九先生把读片机也打碎了。他是职业的,但发脾气就显得太不职业了。他的猎物逃了,他不应该为了这样的不顺就浪费时间去摔东西。”莱姆问那女孩:“你说你当时正在阅读一些旧报纸?”
“是旧杂志。”她纠正他。
“是在缩微胶片阅读机上看吗?”
“是的。”
“是那些吗?”莱姆朝一个装着缩微胶片的大塑料证物袋扬了扬头,这是萨克斯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有两个槽——第一和第三——是空的。吉纳瓦看着那个盒子,点了点头。“是的。不见了的两卷就是我当时在读的文章。”
“你有没有拿到当时在读片机里的那一卷?”
萨克斯回答:“读片机里是空的。一定是他拿走了。”
“再把读片机摔坏,这样我们就不会注意到缩微胶片不见了。哦,这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塞林托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只关心证据,不关心动机呢。”
“朗,你必须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一个是在法庭上用动机来证明一件案子——这是最值得推敲的部分;一个是用动机将你引向证据——这可以最终确认一项罪行。比如,一个人用枪杀了他的商业伙伴,我们又查到他的车库里藏着枪,而且购买子弹的收据上面还有他的指纹。在这种情况下,有谁会在意他杀人是因为有一只会说话的狗让他这么做的【注】,还是因为那家伙和他老婆睡了觉?证据使案子成立。
【注】: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纽约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山姆之子”。他杀死六人,伤及多人,被捕时他告诉警察,他杀人是在听从邻居家的狗山姆的指引。
“但是如果没有子弹、枪、收据或轮胎痕迹时怎么办呢?那么,最有用的问题是:为什么被害人会被杀害?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引导我们找到能让他定罪的证据。抱歉,我说教了。”不过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歉意。
“好心情都没有了,是不是?”托马斯问道。
莱姆嘟囔道:“我漏了什么东西,我不喜欢这种事。”
吉纳瓦皱起眉头。莱姆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嗯,我在想……巴里博士说过,还有别人对我阅览的杂志有兴趣。他想要借,但是巴里博士告诉他,必须要等我先读完。”
“他说是谁了吗?”
“没有。”
莱姆想了想。“现在我们这样推测:这位图书馆员告诉这个人,你对这些杂志有兴趣。这个人想要把它偷走,而且因为你曾经或即将看到这些内容而要杀你。”当然,刑事鉴定专家不相信这种情形。但他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愿意进行大胆、甚至牵强的设想。“而且他拿走了你原来正在阅读的那卷胶片,对吗?”
女孩子点点头。
“似乎他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的一个祖先。我的老师对《根》【注】之类的东西着迷,我们要写一个自己家族史上的人物。”
【注】:美国黑人作家亚历克斯·哈利的一部家史小说。
“这位祖先是谁?”
“我的高祖父之类的吧,一个获得自由的前奴隶。我上个星期去博物馆,在这期《有色人种每周画报》上发现有一篇有关他的文章。图书馆里没有这期画报,但巴里先生说他可以从储藏室里找到缩微胶片。昨天刚找到。”
“那个故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莱姆追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说:“我的祖先查尔斯·辛格尔顿,原是弗吉尼亚州的奴隶。他的主人改变了思想,释放了所有的奴隶。但查尔斯和他的妻子跟这个家庭相处已久,还教主人的孩子读书写字,于是主人给了他们一个位于纽约州的农场。查尔斯在内战时去当兵,战后回到家里。一八六八年,他被指控从一个黑人教育基金会里偷钱。这就是杂志上那篇文章的内容。那个人出现时,我正读到他被警察追赶并且跳进了河里。”
莱姆注意到她虽然表达得很好,但字与字都接得很紧,好像一群互相拥挤,想要逃走的小狗一样。她有着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同时也有像拉基莎这样的朋友,因此很自然地,她的语言会表现出一些多重特性。
“所以你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萨克斯问道。
吉纳瓦摇摇头。
“我想我们必须假设不明嫌疑犯对你在研究的东西有某种兴趣。有谁知道你这篇作业的主题?我想,你的老师应该知道。”
“不,我没有很明确地告诉过他。除了拉基莎外,我应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许她向谁提起过,但我很怀疑,她根本不太留意作业之类的事情,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自己的作业她都不太用心。上个星期,我去哈莱姆区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看看他们是否有十九世纪时的犯罪旧档案,但我也没和那个律师说得太多。当然,巴里博士是知道的。”
“而且他可能已经向另一个对那本杂志也有兴趣的人提起此事,”莱姆指出,“现在,只是讨论一下,我们假设那篇文章里有不明嫌疑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也许是关于你的祖先,也许是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他看向萨克斯,“现场还有人吗?”
“还有一个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