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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馒头切小,蒸熟也只有核桃般大,蒸之前在面上嵌入一片盐炒核桃肉,咸味和核桃的油香气就能泌入面里,蒸出来小巧玲珑,也另有滋味。

再有现成的冬菇和木耳、笋丁、梅菜干,我剁了个素杂馅儿,稍多拌入一点油酱,将剩下的面全包了这种素馅大包子,按照桃三娘说的法子。必须在生坯包子入笼蒸时用最大的旺火,约半刻钟左右,笼盖要严实,里面热气充足了,包子才更能发得透,馅把包子裂破头,外观和口感都更好。

一切收拾停当,我解了围裙回到这边院子,韩奶奶已经把出门的什物准备好,我洗了把脸拿上东西就随二少爷出到门口,两辆骡车早已在那儿等候,大少奶奶先上了第一辆骡车,意外的是澄衣庵的玉叶尼姑也在,我与她有近一年未见了,她的模样看来比从前黑瘦不少,拉着二少爷和我高兴得不得了,跟大少奶奶告了一声,便过来跟我们坐同一辆车。

晃晃悠悠地一路走,她不停在问二少爷最近身体好些?前些时候惠赠师太给开的药有没有吃?看的什么书?……我无意中掀开窗帘往外看,路边竟有不少衣不覆体的乞丐,或老或少,个个萎黄干瘪,都已奄奄的模样只剩下不多一口气了,严家的一行车马粼粼走过,其中就有人伸手要吃的,大少奶奶让丫鬟出来叫停了车,然后吩咐手把带的一些包点分给这些人,我也想下车去,玉叶拉住我道:“你会儿庙前街那边还多的是叫花子,就怕不够分。”

二少爷听到这里,神情若有所思,又忽然叹了口气,玉叶好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拍他肩头道:“小琥,佛家言大千世界也逃不脱成、住、坏、空的轮转,那天道生死沦亡都有定数,何况斯人?你又何必过于介怀?”

二少爷默不作声,于是我们闷了一路。

金钟寺的庙前街,在过去每当有法会集日的时候都是人来车往熙攘喧嚣的景象,卖艺或搭小戏的笙笛钹锣样样响声,炒货杂食的摊子色色俱全,可现如今,不过只隔了这一年左右的光阴,就处处显示出颓丧败气的样子来。

一家卖点红供馍和香火的小店门口,围了半圈人在那儿看店主打两个小乞丐,其中一个被掀在地的小乞丐口中还咬着一大口面,许是被打得一口气难上来,已经翻开白眼了,另一个跪着讨饶,那店主踢着小乞丐自己去哭了,说这做馍面的还是借钱买的,要都发善心给你们吃了,那我家大小几口人不也得要饭去?

再走过去些,紧挨着金钟寺院墙北边,有一处前朝不知哪百年建的关圣庙,庙前有两棵百年大槐树,树下一条石拱桥,桥头有碑但字迹模糊不清,又有两尊蹲姿人像也是面目难辨,桥下则是一汪深水,终年浑不见底、寒气逼人,每一年但凡菩萨诞日,庙里的僧侣都会拿出寺里蒸的馒头包点往水里投,做个小小的祈祝行愿的仪式;于是渐渐江都的人们也学着和尚的样子,在庙会或年节时,把些龟、鱼带到这里来放生,或又拿些包点年糕扎上红绳到这桥上往水里投,所说许愿的甚得灵验,因此便传播开来;慢慢地江都城里一些大户起头,秉持着富贵不欺孤寒的仁心,就在这日命家小做出各色馅料精致的包子,分派乞丐或供路过闲人小家的食用,大家尝了可发些品评,也为赞那强梁不轻贫贱的风气,可谓深表江都人之淳庞质朴的淑景,便长而久之形成了一大习性惯例。

可后不知又过了几时,每年却开始有些想不开的寡妇鳏夫,去往那桥下跳了轻生的,想是觉得这也算个佛门软近的尘世难得的超生之所吧!死的人渐渐多了,江都人于是就把那石桥唤做奈何桥。

看车子快要经过奈何桥的时候,玉叶拉开车帘朝那槐树底下张望,“无行师父今儿果然也在,小琥你看,这位师父可真如大迦叶尊者再世一般,他每日在些打坐诵经回向众生,附近寺庙的师父都赞他是有德的,先有人请他到庙里住他不肯,天冷时他也就披那一件薄衣,下雪时能看见身上竟咝咝地冒着热气呢。”

我和二少爷循着她指的地方看上去,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枯唐行脚僧正端坐在那儿,手捻着佛珠半寐着双目口中中念念有词。

我好奇问道:“什么是大迦叶尊者?”

玉叶诵一声佛号,才道:“大迦叶尊者及佛陀在世时所收的十大弟子之一,修行苦行第一,乞食不择贫贵,风餐露宿,只居露天或山林野冢,乃是佛门里艰苦修行的法幢榜样。”

“哦?”我听着似懂非懂。

大少奶奶领着我们在金钟寺的大雄宝殿烧香许过愿,就回到寺门口去,让下人们拿一大笼菜肉、豆沙包子先去分给聚集在寺门外的穷人乞丐,剩下的一大笼则是拿去奈何桥仍下潭中许愿。

时近正午,天却有点阴沉,大少奶奶让二少爷先往关圣庙那边走着慢慢逛,等她这边散完了就过去。我拿着食盒和雨伞在二少爷后面一路往奈何桥走着,想起不知娘今天会不会带着弟弟来进香,常年在庙前街卖各种干菜的乡下老汉今年也看不到身影了,只有卖通草花的还在,玉叶觑见还说起原来没出家剃头之前,她和玉灵两人常在一处,闲时就学着做过通草花,玉灵这人话不多手却巧,做出精致的通草花戴头上绝不比珠花、绢花逊色。

二少爷听了也不由笑道:“你已是入了佛门的人,为何还记着过去的闺房小女儿模样?”

玉叶看看我笑道:“看到小月姑娘,就不禁想起当年了。”

我们一行三人说着话一路走,冷不防前面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乞丐莽莽撞撞跑过来,一头撞在二少爷身上,二少爷被撞一踉跄,那小乞丐也倒退几步,玉叶眼明手快在后面一手扶住二少爷:“小琥,当心!”

那小乞丐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几个,气哼哼地朝二少爷吼了一句:“走路不长眼。”说完就要继续跑走,玉叶指着他没平道:“哎,是你低头走路撞了人,竟还说是别人的不是。”

二少爷摇摇头,“先走走吧。”

小乞丐一听更加来劲地大声道:“个淫尼拖着小相公逛街!个淫尼没羞没羞!嘿!你们快看!淫尼拖着小相公逛街……”

玉叶气得脸刷地红了,我赶紧拦在玉叶和二少爷之间:“你少胡说!这位是澄衣庵的小师父,这位是我家少爷。”

那小乞丐朝地上用力吐一口唾沫,双手揣着怀骂骂咧咧低头继续走,不曾想没几步他又撞在一个人身上,小乞丐一踉跄,抬头正想骂,看清那人的脸却住了口,乖乖地后退一步恭敬叫了一声:“师父。”

我们都诧异,原来那小乞丐撞的正是先前玉叶说的那位无行僧,只见他手捻一串黑旧得发亮的佛珠,笑眯眯地微俯身对小乞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小乞丐回头蹙眉看了几眼二少爷,咬着下嘴唇,仍回头跟那僧上摇头说了几句什么,那僧人还是笑眯眯的,似乎在宽慰他什么,我觉得奇怪,问玉叶:“他们在做什么?”

玉叶也困惑不解:“我也不知道。”

那小乞丐终于松开了揣在屋里的双手,把一个东西交到无行僧的手里然后就一溜烟跑了,二少爷看见那东西便惊讶得低头摸自己身上:“是我的钱袋?”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只见他缓步走过来,把钱袋递给二少爷,“阿弥陀佛,施主,这可是你的东西?”

二少爷有点茫然地接过钱袋,那僧人对他对手合十毕:“请施主莫怪,那孩子偷盗也是一时情急糊涂,只因家人有病无钱医治,请施主莫怪。”

二少爷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摆手:“无碍的,师父莫介怀。”

旁边的玉叶便对他合十双掌念一声佛:“无行禅师别来无恙!”

“原来是澄衣庵的玉叶师姑。”那僧人回礼道,但他只是把眼睛略低地看向地面,对玉叶没有正目,实在是个恭谨又守戒的出家人模样。说着话时,大少奶奶带着严家下人已经走了过来,玉叶给僧人说严家要往水果投包点许愿,僧人正念一声佛号这当儿,就听见“哗”一下水声来了,有人喊:“呀!有个小子站在奈何桥上扎下水去啦。”

我们都唬了一大跳,回头看时那桥边已经开始围上人,无行僧急走过去,我们便也尾随其后,看他拨开众人,我们也踮起脚 往潭里看,那落水的人还在上下扑腾呢,旁人中有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迅速脱鞋看样子想往水里去救人的,那无行僧一把拦住他:“施主!你切不可下去。”那汉子以为他意有别图,眼睛一瞪大吼道:“可是要出人命的!”却见那僧人已经把手里一串佛珠绕紧几圈在手腕上,大声诵一句佛号便一头跳下水去,那汉子愣,旁边人堆里挤出方才那偷少爷钱袋的小乞丐抢着道:“无行师父平素就告诫我们说切不可轻易接近这深潭,年年里都有人跳下去寻死的人,恐积着许多怨气衰鬼待拉人替身也未可知,师父日日坐在这桥边诵经,就是发愿超度这些亡魂啊!师父可是活菩萨再世一般的人,他不让你下去,也是替你着想哩,恐怕你遭遇什么不好。”

汉子才有些恍然,再看水里,那挣扎的人已经沉下去了,无行僧人也一个猛子潜入了水下,水面只剩团团涟漪,大少奶奶急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找根长竿子让他们搭把手吧。”于是众人才赶紧纷纷四下里找竿子,不一时竿子找来了,水潭里还是不见无行僧和溺水人的踪影,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问跳下去的是谁,其他人都说没看清,只有一个挎篮子来上香的妇人说看着像是菜市那边卖鱼的李成家的小子,不知他这小小年纪竟真的想不开的?还是贪玩失足掉下去的?

又是那小乞丐撇着嘴道:“他倒没想要跳的样子,我刚才看那小子在庙门口那边深水摸鱼拿了这家奶奶赏的一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走过来上的桥,头上撞肿一个大紫包跟顶个柿子似的,然后哭哭啼啼站那儿许愿,还把咬了的半个包子扔下去,我就说嘛,吃了半个还拿来许愿,要被怪罪的。”

我们都焦急地注视着水面,活人要一口气憋这么久,也刻到极限了吧?终于,水里“哗”一下冒出了无行僧人的光头,他一只手臂挽着落水人的脖子,我仔细辩认一下,果然是卖鱼家的扁头。僧人吃力地往岸边游着,可那水潭并不满溢,离岸上至少至低二、三丈左右,众人先让他攀住竿子一头,一边再去找绳索,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依次把扁头和僧人拽了上来。

扁头喝了很多水,额头上果然就如小乞丐说的那样,碰肿了好大一块,手脚四肢全都抽筋地蜷缩着,僧人顾不得自己多喘几口气,将他整个倒提过来用力拍背,看着他呛出好多水,再用力给他掐身上的好几处穴位,玉叶也人随身背的僧布袋里拿出针囊过去帮忙道:“我给他针灸试试?”

手、脚几处大穴下针,扁头抽搐的手脚也就见松缓了,渐渐眼皮子有了反应会动。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建议要不要把他送去找大夫,或者找他爹去,还有交口称赞这出家人真是大慈大悲的,可我留心看那无形僧人的面色,却是几分凝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好不容易看着才把扁头救醒的当儿,打远处就见风风火火奔来个男人,很多人都认得是卖鱼的李成:“孩子的爹来了!”

李成脸色沉滞,气得紫涨,过来抱起扁头对大家勉强道了个谢,就立马掉转头急匆匆地走了,弄得围观的人摸不着头脑,七嘴八舌询议论一番也就散了。

大少奶奶目睹了人跳水,也就没心思再往水里扔包子许愿,吩咐下人把余下的包子都分掉,正寻思找个阴凉处歇息一下,就看见麻刁利打远处忙忙慌慌地跑来:“少夫人!大少夫人!”

大少奶奶皱眉道:“你大街广巷的嚷什么?”

麻刁利到了跟前叉腰大口倒着气,半天才顺过来:“我的大少夫人哎,大爷那儿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唤您回呢!”

“大爷有什么急事?”大少奶奶对麻刁利夸张的模样十分不悦。

麻刁利拿眼睛扫扫周围:“也不能在这儿告诉您哪!您回去不就清楚了?”

大少奶奶没法,只得跟二少爷说:“我这先回。”又从自己随身的银袋子里倒出大小几块碎银子塞到二少爷手里:“知道你不肯让别人随从,就只叫玉香和小月陪你逛吧!想买什么就买,小月这儿做的包点好,就别吃外面的东西了,现在外面的东西都怕不干净。车子就停在那边巷子里,你逛完就坐车回家。”嘱咐完几句,她自己就急忙赶回家去了。看麻刁利随大少奶奶的车走远,玉叶尼姑念了声佛,摇摇头,然后道:“小琥,你也很久没出来逛了,有哪儿想去的么?对了,这天一天比一天热,不如去买点子婆律香和麝香回去配解暑清凉药?”

二少爷摇摇头,去看那刚刚救人上水的僧人,他这会儿已经闷不作声自己往槐树下坐着去了,那小乞丐用一个磕了一半的破碗盛了水给他喝,待仔细打量,只见他的僧衣犹湿淋带水,挽起的袖子更显露出青筋虬结的细长手臂,看来真瘦得不比竹竿强多少。

二少爷也就过去,相互见礼后同样席地坐下,并让我拿出自带的咸甜两样素包请他吃,僧人只拿了一个嵌有核桃的小包,再道谢,二少爷谦过,便问他为何告诫旁人不要近那水漂,莫非真有冤鬼拉人替身之实?而禅师每日在此念经,真为超度水中怨灵不成?那僧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点点头道:“我佛慈悲,目下接踵天降灾祸,又岂止这水中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