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忘了这是学校。”我把口香糖又装回裤子口袋,“蒂姆,你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吗?”
“不。”
好,第二个问题。
“她还好吗?她感觉还好吗?”
“是的。”蒂姆·金的眼睛望向我身后的窗户。我回头,看见金妮·酱劳对着我们晃着她的手表。我对着她摆动了一下表。看来,我的探访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既然你跟姨公一起住,那你有时也和妈妈说话吗?”我继续问。
“现在不。”
“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蒂姆耸耸肩。没任何收获。
“她是不是在试图保护你?”
又是一次耸肩。
“为什么你姨公不让我跟你说话?”
蒂姆咬住嘴唇,现在他是完全违抗了他姨公的命令。
我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校长还有一分钟谈话结束。普劳太太点点头,转身离开去忙别的事了。
“蒂姆,”我手伸进口袋摸钱包,拿出我的旧名片。我画掉以前的办公室电话和传真号码。只留下手机号。“你留着这张名片,下次你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告诉你妈妈打这个电话号码给我。”他接过名片,认真地看着,好像里面藏着某个大秘密的答案。“这非常重要,不要给任何其他人看这张名片,蒂姆,你跟我谈过话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除了你妈妈。好吗?”
“好吧,”他淡淡地说,“你说过你叫伯特·麦考布鲁克的。”
我的伪装给扯掉了。
“我从没那样说过。”
“你说过。昨晚。”
“不,不是……我,呃……”
请让这一切结束吧……可是没有,蒂姆还在用我的名片来盘查我。
“什么是病原体?”
“把名片放在口袋里,不要给你妈妈以外的人看到。”我敷衍道,不像是在交朋友。还好,他照做了,把名片塞进裤子口袋,然后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
“病原体会让你生病。”我只得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疾病’呢?”我的名片上印着“病原体专家”而非“疾病专家”的字样。
“从技术上讲,病原体通常是一种会引起疾病的有机物。”
“像是细菌?”
“是的。我的工作是跟病毒打交道,病毒就像是细菌。”
“病毒比细菌小?”他问我。
“是的。”
“那为什么不叫它们小细菌?”
我像一个落水的人想要活命,不停地往窗户外面望,希望金妮-普劳能快来救我出苦海。“因为病毒和细菌在其他方面有些不同。”
“哪些方面?”
“呃,病毒无法自我繁殖,但细菌可以。‘繁殖’的意思是有宝宝。”
“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为什么病毒不可以繁殖?”
因为它就是那样的,小家伙,“因为它们就是那样演化的。病毒需要另外一个细胞才能繁殖。”
“为什么?”
我开始准确计算要多少时间才能打住他的大问题,“呃,蒂姆,开始的时候……”
正在这时,我的救星到了。金妮·普劳敲门,进了办公室。“你们两个,事情进展还顺利吗?”她简洁地问道。
“当然顺利,”我说,“我们两个刚刚讨论完病毒和细菌。”
“哦,我的上帝,”她说,“我不能承受那样的事情,电影《极度恐慌》开场10分钟我就退场了。”
我像个疾病克星一样大笑起来。哈哈哈。
金妮·普劳把蒂姆从办公室领到教学大楼,她告诉我是带他去上科学课。我希望我的小朋友不要拿出名片,就“病原体”给他的同学做个专题报告。否则,不仅我的伪装会被完全扯掉,而且我还有可能会被请回他班上做讲座。
“麦考密克医生,请告诉我是否发生了什么我要担心的事情。”普劳校长漂亮、丰满的脸上笼罩着焦虑,“我们这儿有400个孩子……”
“他们都绝对安全。”我把手放在她面团似的肩上,让她放心。“我找蒂姆是因为他曾经去所罗门群岛旅游过,那里暴发过斑疹伤寒。但是我找错人了,我要找的是另外一个重名的蒂姆·金。”
“哦……好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你绝对不需要为任何事担心。”
我同样把这话送给我自己。
62
我走出校门,心里想着自己大大小小的犯规行为。大的方面包括假冒疾控中心的官员。但愿上帝阻止金妮·普劳致电我以前的头儿,问她的400名学生得病的几率可能有多大。但愿上帝阻止他们,不要让他们发现我还在用我失效的疾控中心的工作证和名片。那些人很可能会把我扔进监狱。
我自责了一会儿,然后又对正在进行的调查进行了一番反思。当然,我想,我是在调查。“调查”给了它太冠冕堂皇的理由。
突然我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拉维。
“我们找到了卢。”他说。
“太好了。”
“他不真的姓卢,而是姓明。”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胜利感。实际上,他听起来都不像是拉维。了。”
“干得漂亮。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家,在旧金山。”他长叹一声,“他们死了。”
63
脸部近距离受到枪击。我能看到火药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阿特丽斯·卢的绷带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枪给打掉的。
我跪在卢太太——不,应该是明太太——旁边的浅蓝色地毯上,端详着她的脸:一条污浊的唇线,部分已经被肿瘤和外科手术侵蚀了,眼睛旁边是渗出脓液的肉块,从她左眼下打进去的子弹弹孔是她脸上最干净的记号。
她的嘴巴张着。一个黑洞。
“他们杀死她之后割舌头,所以没出太多的 血。”是拉维,他站在我身后。
我直接从纳帕过来。拉维到得更早,他拨开左右两边的警察给我让出一条路进到房子里面。 “孩子们呢?”我问。 “出事的时候在学校,”拉维说,“女儿发现了他们。警察立刻就到了。”
“上帝啊。”
我戴着橡胶手套,用床单重新盖上明太太的脸。法庭的调查员允许我们看尸体,但是不能碰。夫妻俩被发现的时候是怎么躺的,现在还是那样。每张床单下都伸出一只胳膊伸向被害的配偶。十指相扣。我记起在医院里,明先生坐在妻子的病床前,紧握她的手。
“在丈夫身上发现什么了吗?”我问拉维。
“脸部受到枪击,舌头没了。”
“你们俩是医生吗?”我们身后的声音又尖又响。我转身看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矮胖男人。他的警徽有点从夹克衫上脱落下来。
“是的。”我说。
拉维和我慢慢向后退,好像在离开一枚滴答作响的炸弹。
明夫妇在日落区他们住处的客厅里被谋杀了,离丹尼尔·张的住处不远。在一架钢琴上摆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镶在银制的相框里。
“你们是昨天在旧金山总医院看见明夫妇的吗?”长着八字胡的警察问我们。
“你是?”我问。
“亨德里克警官,凶杀组的。”我把自己介绍了一下,脱下橡胶手套,跟他握了握手。亨德里克也和拉维握了握手。
“是的,”拉维说,“我们昨天见过他们。”
“对于这儿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亨德里克摆出了做记录的架势。
“没有,”拉维说,“我们谈论了她的病情,仅此而已。”
“和那个可怜的女人?”
“是的。”拉维说。
“他们在医院用的是假名字。”我指出。
“是吗?”亨德里克问,“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
“他们说他们叫什么?”
“他们自称姓卢。他们用现金支付的费用。现金支票,更确切地说。”
“我们要查一下。”亨德里克在他的本子上记了些东西,“这么说,我们可以断定他们不想在医院被发现?”
我再次思考着这一点。如果明夫妇想要隐藏的话,他们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不在意人们知道他们在家,但他们在意人们知道他们去了医院。这意味着他们在意人们知道明太太病了。
“我想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我说。
亨德里克合上记录本,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房间。他的目光有意地避开了躺在浅蓝色地毯上的夫妻俩。“不知道,不知道,”他说,“不知道谁干的,不知道为什么。抢劫?也许。身上和楼上的珠宝都不见了。一些电器不见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碰夏加尔。”
“夏加尔?”
“那里的一幅画。是真品。至少那张证书是这样说的。”
拉维走近画,读着画作正面粘贴的真品证书。他转过头,小声笑了,意思是说俗气。
俗气,是的,但是符合人性。我们眼前地上的情景让我感觉更糟糕。那幅画,丑陋的证书嵌入那么大的相框,在我看起来更加诚实。我在大学和研究生院认识的人,那些拼命想要爬进上流社会的人,会把夏加尔的画放进一个小框子,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在谈话的头5分钟之内,他们会让你注意到这件东西,说这是件宝贝。
“也许是因为药吧。”亨德里克说,“楼上的药箱被洗劫了。”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她在服用盐酸羟考酮控释片和维可丁,用来止痛。”
没人说话。“开出药方的医生姓名应该在那里。”我解释道。
亨德里克点点头,知道这条线索没有了。他犹豫了一下,合上记录本,递给我和拉维每人一张名片,“如果想起或是发现了什么,给我打电话。”
拉维这回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也递过去他本人的名片,“也请你一样。我们恐怕这件事会成为公共卫生部门的烦心事。”
“什么?你是说他妻子的脸?”
“是的。”
他的眼睛在盖着的尸体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道:“舌头。这不是一桩抢劫案。”
我也是这么想的。
64
我打开钢琴架上的家庭相册。身穿结婚礼服的明太太非常漂亮,照片背景是一座塔。明先生站在新娘旁边,看起来有点受宠若惊。顺着照片拍摄的时间顺序,你能看出这个家庭的生活轨迹。
首先是明太太的怀孕照,然后是婴儿照。孩子在学校的照片,全家到意大利度假的照片,扶着大提琴的小女孩……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面多了一对老夫妻,所有人都站在一条挂着许多中英文店招的繁华街道上。他们的香港之旅?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室内拍的,明太太看起来容光焕发,明先生则面露喜色。
“医生?”
我转过身,又是亨德里克。他问:“你还要再看尸体吗?医检部门的车马上就到。”
“我看完了。”我告诉他,然后往前门走。亨德里克在大厅拦住我。
“你说他们是用现金支付的住院费用?”
“是的。”
“多少?”
“大概4万。”
“这笔钱对于开情侣礼品店的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除了大笔现金,他还有夏加尔的画和崭新的奔驰轿车。”
“也许商店经营得很好。”
“也许这些家伙背后有名堂。”
我掂量着他这句话,“你是说他们借高利贷?”
“不知道。”亨德里克叹口气。
“如果是放高利贷的人干的,为什么他们不拿走夏加尔的画呢?这样不是可以减少一部分损失吗?”
“很难解释。艺术品黑市不喜欢双尸案。另外——这也符合当地的道道——他们不包容罪犯。或者,这仅仅是一桩抢劫案。这些蠢人本应该拿走那些东西的。蠢人干蠢事吧。”
也许不是蠢人干蠢事。“你听说过半岛发生的谋杀案吗?墨菲一家被害案?”我问。
“是的,死了四个,男的被肢解了。”
“我和那男的是朋友。我发现了他们。”
他扬起眉毛,“我很抱歉,医生。”
“我不知道你们在加州湾遇到过多少尸体被肢解的案子,但是看起来事情有些联系。”
“我已经打算给圣马特奥县打电话,如果这是你要问的。”
“这正是我要问的。对了,还要请你帮个忙。”
“说吧,咱们是一条战线上的。”
“替我把这事告诉唐警官,我想他会感兴趣的。”
亨德里克笑了笑,“医生,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已经打过电话,唐警官一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了。”
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太阳就要落山了,此刻的太阳像是片橘红色的小薄片,夹在大海和云层之间。
拉维站在那里,抽着烟。他看到我来了,把手伸进夹克,掏出一盒万宝路。
“我车里备着烟,就是为这时候备着的。”他把烟盒扔给我。
我取出一根烟,上次抽烟是一年前的事了。
“警察认为明夫妇遇害跟高利贷有关。”我说。
拉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