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别救她了,”鱼怪说,“反正别的亡灵都在这里了,这也算积了大德了。”
瑶依低头想了想,“不行。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也许最后还是救不了,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放弃——我们总该试试吧?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那好,我就告诉你一点详细的东西。”鱼怪的声音变得阴森。“为了让她做替身,赛莲一直在周密地准备着,这就是说,她早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亡灵。她的内质在被慢慢掏空。如果这一项工作做得好,到最后她会变成一个轻飘飘的囊状物,和水母一样——不,到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还没有消亡。你说的对,这个过程会很恐怖,就象是内脏被虫子吃掉,然后再吃肉体,甚至皮下组织,一直到只剩下一层透明的皮。你们看到她被锁在悬崖上,这是为了保证她不动,在这样的改造中,她不可以有太大的活动量。”
瑶依听得浑身发冷,她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情,问:“这么说来,让她从悬崖一直掉到那片红色潭水那边,这会造成……”
“你们到那里的时候,她大约已经是半空的了,可能只有些个感官和记忆没有被清理掉。这么大的动荡,必然会让赛莲布在她体内做清除用的虫豸或者法阵受到剧烈动荡。她的眼睛会废掉,变成两个大大的洞,各种烟尘和毒液就从里面流出来,包裹住她的全身。最后她就变成了一个有毒的琥珀。那是剧毒,就算是赛莲,也无法抵御。你要在这里救她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整个带走——你觉得你能安然无恙地作到吗?还是好好想想吧!”
瑶依咬牙沉默。
在知羽的注视下,瓷娃娃抬起头,忧伤地看着他。瓷娃娃是认识知羽的,知羽第一次走过云街杨家店铺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那时的情景和现在其实是很相像的……知羽在恍惚间想到。当时他陪着女孩走过那片街,他们一直在交谈,他没有留意周围的事物。那天杨家店铺有一点点冷清,女孩在橱窗前站住,安静地看着瓷娃娃。于是他听着她讲那些关于这娃娃的一二三四。
老实说,如果不是女孩,白衣少年可能根本就不会去看那个娃娃。
但是就在女孩和知羽讲述过那瓷娃娃之后,每当他路过这片地方,总会不知不觉地对那个橱窗侧目。每一次,他都觉得那瓷娃娃在深深地看着他。
那情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当知羽转头的时候,他看到赛莲也正看着他。在这一瞬间,知羽有一种错觉——赛莲就是瓷娃娃,瓷娃娃就是赛莲。
可是这个时候的赛莲,神情里竟有几分漠然。
她问,“这个瓷娃娃你还记得吧?我曾经告诉过你她的很多事情。”
知羽点头。
“那时候云街就有传说,杨家一代只做一个真正的瓷娃娃,其它的都是这一个的赝品。”知羽不知道瑶依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他只有安静地听着。“那个时候到处有人猜测和研究找出那一个娃娃的方法,但是一直没有人真正分辨出那个一个娃娃。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橱窗里,从来没有真正被谁认出来。”
“这些你都和我说过。”知羽说。
“杨家人为什么要做那一个娃娃。”赛莲忽然问,“他们不是要卖钱,他们真正卖出去的娃娃都是一般的瓷娃娃,那些娃娃都很漂亮,但都只是一般意义上的精致而已。只有那一个,那唯一的一个娃娃是最神奇的,是无价之宝。我一直想知道——”赛莲一字字说,“那一个娃娃存在的意义在什么地方?”
“你是说……”
“杨家也是尘世之人,他们难道不渴望利益吗?如果有什么利于杨家生意的事情,他们也是很乐于尝试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卖掉这一个娃娃。杨家这几百年的日子过的差不了太多,不是非常红火,但是也还不错。他们没有因为贪婪而出卖那一个唯一的瓷娃娃,但是,”赛莲问,“如果他们有一天落魄了,如果有一天杨家的生计无法维持,又将如何?”
“你是说,如果有一天杨家穷困潦倒,他们也会卖掉那唯一的一个瓷娃娃?”知羽问。
赛莲说,“这就是你刚刚跟我说过的那个近乎悖论的问题。我无法作到完全正面的回答,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只能这么告诉你。”她转头看了看那边的瓷娃娃,“其实我和杨家是有类似之处的,只不过杨家的日子过得虽然不风光,却也闲适。而我……就不必说了。”
“你是说那个瓷娃娃对杨家就好比灵魂之于你,”知羽按照赛莲的思路说,“这样说,当年你彻底不再说瓷娃娃的时候,我就该知道,就该留意。”
赛莲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想到知羽会这么直接地提及从前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她也是在知羽说起时才想到,自己确实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某种动摇。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对杨家瓷娃娃的留恋是赛莲一生最不愿意承认的两件事之一。赛莲从小就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无法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她不是娇嫩的,容易欣喜和哄骗的。赛莲不喜欢别的女孩都不离手的毛绒玩具和芭比娃娃,她对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玩意也不感兴趣。赛莲的性格中有着某种特殊环境所造就的偏执。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对那些在宠爱中长大,几乎不缺少什么的女孩子有一种介于嫉妒和轻蔑之间的厌恶。她对那些可爱的或者花枝招展的东西一律排斥,这倒很象是一种牵连。所以当赛莲第一次不自觉地在杨家店铺前徘徊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疯掉了。
确实,瓷娃娃这样不象是赛莲这样的女孩很在意的东西。再说在燕壁,这样的瓷娃娃几乎所有的女孩都有,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太特别东西。
赛莲后来觉得,自己在看到橱窗里的瓷娃娃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样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很遥远的,一直沉睡在心里的声音在意外的召唤下苏醒了。她看到那个端坐在橱窗里的娃娃,那娃娃有什么特别呢?不是也和燕壁随便一个小女孩一样,穿着简单明快有点甜的衣裙,不是也梳着那种太过温柔的长发,不是也一脸的天真无辜?要说起来,这么一个形象是很容易让赛莲腻味的。
赛莲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娃娃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她。是眼神吗?那娃娃的眼神确实很特别,那个时候的赛莲总忍不住往娃娃的眼里看。不过如果说赛莲对那娃娃的迷恋仅仅是因为那眼神,却也有点不太对。
那娃娃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赛莲觉得自己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娃娃的存在。这样说来,这小小的瓷娃娃倒象是一种特殊的氛围的来源,这娃娃的存在似乎能把赛莲带到另一个空间。
瓷娃娃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的眼睛变得越发生动。知羽和赛莲都不知道它到底在想什么。
中部 镜子·鱼怪·瓷娃娃
第一百零五章 鱼怪[ top ]
[更新时间] 2010-07-04 21:13:55 [字数] 3006
瑶依想了片刻,答道,“最起码我要试一试,最起码。”又问,“该怎么做?你有办法吗?”
鱼怪忽然变得有点生气,“你不会让我也去折腾这个吧?我可不想冒这个险。你别跟我说什么将功折罪,这一回搞不好我就彻底消失了,我上哪要功劳去!”
“什么事情危险,你告诉我,我去做。”瑶依说,“不会逼迫你插手的。”
这些事情按责任来分,都该是由知羽来办的吧?瑶依笑了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更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笑。她从前没有真正想过知羽做的到底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她不需要想,那个时候的瑶依要做的只是和陶冥使斗嘴。
瑶依也不知道自己是到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曾经看不上地府的差事。为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太阴森,阴森本事就是一种不好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瑶依不知道她会爱上一个冥使,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一个冥使。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知羽办公差时候所承受的压力和恐惧——他哪里象个有压力有恐惧的人?直到瑶依身不由己得担当起和亡灵打交道的事情,她已经不知道该惊叹还是该抱怨,不知道该惭愧还是该叹息。
“我们还是呆在这个洞里,”鱼怪给了瑶依一把象豆子一样的东西,握在手里竟也嘎吱作响。“在这个洞里还能安全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倒也强点。这个洞要开一条缝隙,这个缝隙如果足够小,在洞里仍然能听到一部分声音,但是多数的声音都会钻到这个缝隙里,然后流走。在这些流走的声音里,你要找到唐主编的呻吟声,在它离开洞口的一瞬间抓住它——你可以把它关在剑鞘里。”
怎么听都很奇怪的方法。瑶依忍不住问,“难道她的呻吟声也是活的?”
鱼怪这样回答,“我说呻吟只是想给你打个比方。实际上那并不是呻吟,那实际上是散布在她体内用来做清理的阴气。这样的东西多少都有点灵怪气息,这塔里关关口口的又这么多,来来去去的当然就发出这样的声音,和呻吟差不多。”
瑶依似乎明白鱼怪要做什么了,“怎么,你要……”
“这是最快的办法,”鱼怪说,“这些阴气还没有彻底消融,它们和唐主编之间还能保持一定的联系,这些小家伙被关起来,自然就会惊动唐主编。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很快她就会出来。”
这鱼怪说的倒是很轻松,但瑶依并不是不知道这中间潜在的危险。
不说别的,要震住这股阴气本身就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瑶依刚刚流了那么多的血,已经很虚弱,又该如何面对这么一关?再者那样的阴气是很古怪的,只怕连鱼怪自己也不会完全清楚,在剑鞘里挣扎的阴气会闹出什么样的动静。
瑶依问,“总不能让这些阴气总在我这里呆着吧?完事以后又该怎么办?”
谁知鱼怪竟说,“你不是想让我帮你那个冥使赢得赌局吗?既然我们都计划到这一步了,这点好东西也不要浪费,我可以替你把它拿到塔顶上,让它发挥一下价值。”
瑶依猛然一怔,“怎么,你要夺走我的剑?”
“这怎么能叫夺走呢?”鱼怪倒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样子,“到这个时候,你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吗?你用的是仙剑,散布在唐主编体内的阴气也只有用你这宝贝才能压制住,你看在这里的人,还有谁手上有那么点神圣的东西?”
瑶依的心里顿时乱作一团……没有了剑的剑仙,还能叫剑仙吗?她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师傅?这把从她上仙山就一直陪伴左右的宝剑难道真要这样永远离开她?这是不是对自己的一种背叛呢?
让瑶依放弃剑,就象让杨家放弃瓷娃娃,就象让赛莲放弃灵魂,就象让知羽放弃赛莲。
鱼怪忽然说,“如果你实在不想,那除非……”
“除非什么?”瑶依就象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追问,“除非什么?你卡快说——”这是她留住宝剑的机会啊!
“除非你能把焰湖龙珠拿出来一用,”鱼怪说,“这龙珠是神龙的宝物,它应该能震住阴气,只不过……”
“你说——”
“只不过我不能保证龙珠经过阴气的纠缠,还能安然无恙。”
“你什么意思?”瑶依有点气急败坏了,“难道神龙的宝物也不能……也会受到损害?”
“神龙的宝贝当然厉害得很,不过也要看做什么用。”鱼怪说,“你要知道,赛莲做事情其实是很谨慎的,我猜测这阴气是她偷出来的,她还在塔基里的石棺阵下提炼了很久——那塔下的时间是比正常的时间慢的,这样推算,这阴气只怕已经提炼了千年左右。”
“她从什么地方偷的?她不是一直就在这塔里,不曾出去吗?”
鱼怪说,“一旦这时间之塔修筑好了,她就不再出去,但是在修筑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功课。血盟刚刚签订,她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时间之塔也不是简单的建筑,就算是准备搭建用的材料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赛莲可是学会了很多东西,也得到了很多东西。”
如此说来,这个欧阳赛莲倒是个有天赋的人?这份天赋也可怕了点,放在魔道,这样的神不知鬼不觉倒很能造就一番惊奇。
“等把阴气收集起来,很快唐主编就会找过来。你看到我给你的那些铁砂了吗?那确实不是真正的铁砂,这东西是有特殊用途的。唐主编这个时候整个人就是个薄薄的大口袋,她一来你就把这些都灌进去——就象在一个容易飘走的口袋里装满了重物,这样就把她抓住了……不,不会的。我说过了,那东西是特制的,一定可以让她飘不起来,不会给她带来什么特殊的伤害,她不会漏掉,也不会有什么划伤之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是,如果有什么不慎,后果……你尽量小心一点不就好了?这种事情,小心些都没问题的……”
如此滔滔不绝,这个怪物,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瑶依将那颗一直贴在自己心口放置的龙珠拿了出来,龙珠的光泽照在她的脸上,瑶依几欲落泪。她难以想像自己没有这龙珠陪伴,不仅仅是在这阴森可怖的时间之塔里,就算是离开了这里,就算是回到了仙山上,她也难以离开它。瑶依发现,这颗龙珠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难以估量。
那么,真的要为它放弃自己的宝剑吗?
且不说在情感上能不能割舍,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