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眼,兀自端详起来。
这个时候一声闷响从他们脚下传来,一边默默看着的瑶依忍不住上来说,“第二次坍塌……大约很快就到了。”
“我知道,”知羽说,“不到二十分钟吧。”
瑶依四下看了看,小声问,“你可有办法了?”她见知羽倒是一脸安然,只想着和他讨个主意。
谁知道知羽却说,“你横竖是没事的,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只管把那个小丫头给看好了就行了,碰到什么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想出去,总是能出去的。”
“你这是什么话?”瑶依听的有些恼火,“难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这一路是给谁担惊受怕呢,难道……”说着说着也发现自己漏了嘴,恨恨地咬了咬嘴唇,自己退回去了。
知羽看了看她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说。
赛莲抬起头,看着那个瓷娃娃,“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注定了……看来我这辈子也活该倒霉。”
瓷娃娃知道她已经认出了前世的刻字。“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样说来难不成什么事都是天意了……就算人各有命,也到底是人,不是死物件,任谁摆布去又能如何……”
赛莲一笑,不再多言。
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神龙却猜得出他的心思,“怎么,”他问,“莫非是怕了?”
“我……”埙想了想,说,“我想知道这到底真是偶然,还是重月姐姐刻意安排的结果……”
这又有谁能说的清楚?神龙沉吟道,“是偶然怎样,是刻意安排又怎样?”
埙低头道,“如果是重月的刻意安排,我自然是怕的,如果是偶然……其实我也是怕的。”
让一个人不害怕还是很难的。神龙笑了笑,他知道埙的意思,如果不是偶然,那这个重月岂不是根本无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么?如果是偶然,那这偶然也太可怕了!
神龙问埙,“说实话,如果你在这之前就知道赛莲的前世就是她,你还会帮陶知羽么?”
埙淡淡道,“我来过问这中间的事,无非是看在重月和瑶成的情面上,知羽和赛莲怎样我倒不曾刻意想过。倒也亏得我不知道了,万一动了哪个不成样子的念头,撒手不管,重月反倒要永世做野鬼……那样我也无处容身了。看来你是刻意不告诉我的——”
他都猜到了。神龙也不避讳,“当年那个女子从地府把芙蓉眼带到了焰湖,当即就被我拦住了。我过问了一番,才知道她神志已经不清楚,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个出来。我将芙蓉眼收回,又将她的魂魄安置在我住处外的水茉莉亭下。谁想没过几天她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出去的,而那芙蓉眼也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先前的那个样子了。”
水茉莉亭那里原是一口很小的井,后来井里长出一株水茉莉,时间长了也成了精,兴风作怪的。神龙于是在井上建起了一座镇邪的亭子。说来这个亭子连成精的水茉莉都阵得住,却偏偏让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亡灵跑了,实在稀奇。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芙蓉眼的变化皆是和时运有关的。那时重月刚从我这里匆匆离开,我猜也能猜到,这芙蓉眼的变化自然和重月的事有关。”
芙蓉眼的变化是和龙族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是龙族嫡系里很多成员都知道的事。只是龙族也算子孙繁茂,芙蓉眼的却只随其中一个的命运变化。这一个,必定是龙族嫡系的成员,且未必是龙王龙后,或是人人皆知的那些风云人物。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玄机,只怕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芙蓉眼现身和重月被通缉的事是连着的,这中间又有一个海螺是必不可少的人物。那时候我就觉得重月的事情只怕还要让血杀和海螺都有个结果了,才算到头。海螺这一遭死的太简单了点,这股怨气只怕未必能消散,就算投胎转世,也难免不带着天生的一段奇异诡谲。别人不说,重月如果再看到这个人,必定是能认出来的。”
“你是说……”埙喃喃道,“重月早早的就知道赛莲的前世就是那个硕大的海螺?”
神龙看着焰湖的波光,一言不发。
这就是重月所说的“了结”——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冤家闹出的一二三四,还要这些人再聚到一起才能当真有个了结。这样看来,也不知道重月等赛莲等了几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过自己的最后一次还愿能赶上那么多的曲折危难。
最后一个愿是还给赛莲的,还给前世的那个无辜可怜又可悲可怕的海螺。这一愿还的不只是三生石上的许诺,还有那些从前世带来的恩怨。这些全都完了,重月的这一身沉重也卸下了,她也该休息休息了。
“这样看来,他们前世选了芙蓉眼幻化的那块三生石来刻字,也是定然的了……”埙沉声说。
“是啊……”神龙回忆着,“那个女人从水茉莉亭下逃走以后,芙蓉眼也变了样子。我本以为这一阵子的事就算完了,谁想这芙蓉眼还丢过一回,找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它是又幻化成了焰湖里普通的三生石。我看到这上面有了亡灵的刻字,还慌张过一阵子。”
“那上面还有刻字……芙蓉眼上……”
“这刻在芙蓉眼上的字,就是刻在重月心上的字,”神龙说,“只等这一愿还完了,这刻字也就自己消退了。”
已经残破不堪的时间之塔开始摇撼起来,赛莲慢慢站起来,说,“红眼睛快完了,差不多该就往一处聚拢聚拢吧,也该走了。”
这话说的是前所未有的镇定和自然,大家听着都自觉围了过来。
“你们知道天窟窿么?”赛莲突然问。
“天窟窿?不是有种马蜂窝叫天窟窿么。”知羽接道。
赛莲向上看了看,“这个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一会儿出现的这个天窟窿和马蜂有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瓷娃娃说,“亏你想的出来……天窟窿天窟窿,自然是捅不得的。也难为你有这么大的决心,竟然折腾出这么大的一处毁坏。想来要不是真捅个天窟窿,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能出去。”
赛莲一笑,“你这最后一次还愿,还是我来帮你完成吧。我已经找到家了,你其实也是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亲人的。”
从这里出去,把一切恩怨都放下。不管是纠缠龙族到了沧海桑田的那一段痛,还是在赛莲和知羽之间发生的爱恨离别,让一切都被那个即将打开的天窟窿吸走吧。让一切都在新生的黎明中毁灭和复活。
知羽抬起头来看着赛莲的眼睛。
“你找什么呢?”赛莲从容问。
“我找那两丛鬼火——我眼花了,你告诉我吧,它们还在不在?”
赛莲的心痛了起来,但她的表情依旧淡然,“在。为什么不在?我只要还存在,它们就跟着我。”
知羽略加沉默,随即说,“那就好。”
瑶依默默拿回了那块芙蓉眼在手心里捧着,仔细辨认着那上面的字迹。即便变回了芙蓉眼的模样,这温度依旧是熟悉的,它依旧是瑶依在慌张无助时的定心丸——倒也未必是因为它真有什么神通,而是瑶依一直记得这是她当时从地府出来的时候,知羽特地留了给她的。
谁知道这颗定心丸还有这样一段来历,这上面还刻着知羽和赛莲前世留下的愿望。
瑶依苦笑,这个时候她也只有苦笑了。赛莲和知羽已面对生离死别,尚且没有大吵大闹,难道她要不懂事,叫别人看笑话不成?也只能自己在心里酸涩难过了。
下部 真相·逃亡·一切归零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天窟窿[ top ]
[更新时间] 2010-09-12 21:10:57 [字数] 3035
高塔摇撼的力度越来越大,瓷娃娃的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赛莲……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但还是要再多问一句。这真的是你最后的选择吗?几千上万年的纠葛该结束了,我不想让任何人心怀怨愤。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不是不切实际,但我只求积怨化解,众人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她没有说出的是,如果是在是有无法了却的遗憾,痛快说出来也比一直憋闷着要强。
赛莲一笑,“问一万遍也是一样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到了这个时候,我大约是最不用撒谎的人。说起选择,你该问的倒不是我。”
知羽知道她的意思。“在塔顶上你就批驳我,说我贪得无厌……”苦笑一声,“你说的倒也在理,这么个毛病是该改改了。”
赛莲似乎有几分不屑,“这么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也不知道这个新的陶知羽我还能不能有幸看到。罢了,等你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了,被忘了再来这里给我烧柱香就好——”
这个丫头,还设这么不挑言辞,她一高兴起来,必定要别人把心给伤成灰了才罢休。知羽不做声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赛莲,静静地看着这座即将消失的高塔。他发现自己对这座阴森的高塔似乎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甚至这里的风雨飘摇也让他心痛不已。
在这时间之塔里,他和她重逢——他们企图在互相伤害中重新认识对方。十年的沉重确实让已经是地府冥使的知羽喘不过气来,也许在无数个说不清的瞬间,他也曾想彻底摆脱那个悲伤而疲惫的身影,他也曾希望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叫做欧阳赛莲的女孩。从塔底到塔顶,无尽的机关和暗算,他们确实不再将对方看做是十年前的知己了,但改变后的彼此仍叫两人无法自拔——
真是叫人想不通……知羽暗自叹息,到底什么在变,什么没有变,又有谁能说的清楚呢?他们如果不这样彼此伤害,谁又能在最后一刻发现他们其实根本拿对方没有办法。这似乎不是太难懂的道理,但是身处其中的两人却总也想不起来。
知羽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后悔两个字能草草概括的。他问自己在塔顶上怎么没看出赛莲神情中的故作残忍?按时间推算,那个时候她已经决定倾其所有来帮知羽他们逃出去,想来她在塔顶上做出那个样子,八成是想拖住他们,让红眼睛独自潜到塔基里,好促成他们的交易。她曾经威胁知羽说要把他关在塔基里,其实塔基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她还拿什么来关他!这当然不过是一句狠话,无非就是想激着知羽和她斗这一场。
想到这里,知羽实在是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赛莲,他在心里唤着,凭你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分担……你曾经告诉我你讨厌有的人把一味的牺牲当成爱,可是今天……
赛莲看着知羽,看着他眼中波澜四起,自己的故事却只剩几段余音在这片废弃之地悄悄吟唱。
“怎么……”埙盯着神龙,“你把焰湖龙珠交给陶知羽,难道是因为你早知道这些事会在他的经历中结束?”
神龙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一来我确实知道焰湖龙珠就是那芙蓉眼,二来也是我亲自把芙蓉眼交到他手上的。”
“那你和他结交朋友,大约也是个阴谋。”埙有些没好气。
神龙淡淡道,“阴谋?这么说我倒是刻意认识他的了,这倒是没有的事。那年他因为一些公务,到焰湖跑了一趟,走之前就蹲在水边看三声石看个没完。那时候我已经把手下人全打发了,这一带只我一个独居而已。渐渐的天色也完了,我少不得过去劝他回去。结果他不走,还跟我嬉皮笑脸的。”
这么个场景竟是埙想不到的,“你不是最讨厌人油嘴滑舌的么?他那时候就没招得你烦他?”
神龙说,“我当时是挺烦他的,却觉得他和那些一味卖弄聪明的人到底还有些不同——他有些地方倒和齐姑娘相似。我看他还有几分见识,就多和他聊了两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个地府来的陶冥使似乎真有些怪异,总之不会是个普通的冥使。你还记得秦墨昭送托冥远真人往上递的那个东西吗?”
“就是……说陶知羽和魔道的人串通,私自在地府里学邪术?”埙回忆着说,“我这才想到,这件事还没有个说法呢。”
神龙笑而不语。
埙思索片刻,嚷起来,“怎么,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
“对,”神龙点了点头,“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小子定然是在钻研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神龙经过的事情还是多,邪术的气息都被他牢牢记住。和这个一身白衣的清瘦少年交谈不及句,他就问,“你学那些东西做什么?”
知羽愣了愣,跟着笑道,“这是私事。”
私事?神龙道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这倒真不一定是公事。他只能拿出劝阻的意思来,“话是这么说,但是白弄出这个能耐在身上,只怕还是件麻烦事。给天庭当差还是小心为妙,难不成要被人啐了才手忙脚乱的。”
知羽竟说,“给天庭当差有什么好的,无非是一群老不死的无聊之辈坐在一起斗气罢了。别说现在还没提我去,就是哪天提调了,我还未必愿意陪他们玩呢!”
我不是听错了吧?神龙盯着这张表情散漫的脸。这个人跑到荒郊野外的出公差,完事了却不走人,还和别人扯闲。才几句话,他就把自己的底细都暴露了,还和一个他不知道底细的人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神龙不禁问,“你就不怕我听了这话,日后加害于你?”
知羽看着神龙狡黠地笑了,他知道,神龙不会。
埙思索片刻又问,“你当时定然是想到了什么吧?”
神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