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手空拳了,但他连向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仓皇后退,嘴里不停发出恐惧的叫喊。
他的斗志彻底崩溃了。
王天逸弯腰从地面的积水里摸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找到的武器了,就握着这石头,他朝敌人慢慢地走了过去。
黑暗的雨巷里,一个人拿着石头静静地朝前逼近,而另一个人则号叫着挥舞着长剑不停后退。
雨在飘落。王天逸眼里没有丝毫感情,冷冷的如同这夜雨。
“啊!”后退的刘元三跌坐在了泥水里,看着眼前逼近的黑影,他连站都站不起了,满面扭曲的他,绝望地挥舞着剑,两腿猛力蹬着泥水,试图拉开和对方的距离。
身为青城的精英,却在杀场上崩溃了。
而对方在黑暗里默默进逼到身前,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石头。
毫不犹豫,也没有丝毫怜悯。因为这就是江湖杀场。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猛地从街边矮墙上一跃而过,空中就是一记飞腿,正正踢中木然而立的王天逸的肩膀。王天逸闷哼一声,被灌满对方凌空飞跃冲力的一脚踹飞了出去,“哐”的一声撞在对面墙上。
这一击几乎把他全身骨头都撞散了,但王天逸在杀场上总是如斗犬一般凶狠而执著,这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所以他不顾撞在墙上的那侧身体会受多大的伤,强自把身体拉转了一半。
就靠着这一转,王天逸转过了身子,他把手里的石头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突袭过来的黑影投去,石头打着呼啸穿行在雨里,对面的矮墙被砸得土屑横飞。
对方低头闪过了!
王天逸挥去的手臂还未来碍及收回来,对方已经冲到近前,也不抬头挺腰,一道剑光直指王天逸大腿。
一丝冲击速度和时间都没有浪费!
“很快!”王天逸心中叫道,心中却有了一丝震惊,因为这战法看起来很眼熟。但他来不及多想,剑尖便捅进了王天逸大腿。
但长剑却没有能继续前捅,停在了那里,鲜血顺着斜斜下指的剑身流了下来,一直流到王天逸大腿上的伤口上。
谁的血?王天逸的!
在长剑捅进大腿就要长驱直人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剑身。虎口抵住了剑锷,这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剑身末端,这才抵住了长剑的继续下刺,锋利的剑刃割破了王天逸的手掌,鲜血覆盖了整个剑身。
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这么干,如果他没有抓准剑锷附近的剑身末端,就不是手掌鲜血淋漓的问题了,哪怕是差了一寸,手指都已经落了下来。
但是在电光石火间,他牢牢地抓住了。长剑不由一停,而敌人不由一愣。
就靠着这一愣,王天逸握着剑身猛力前顶,长剑剑尖拔出了他的大腿,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摁在了对方额头上,死命地把敌人的脑袋朝斜后方推去。
这是王天逸的舍命一击,力道非同小可,以至于他浑身的伤口都飙出了血水。
“当!”对方被推得身体斜了出去,脑袋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大响,好似墙都要被撞塌了。
王天逸大吼一声,一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就握着剑身,生生的把长剑从对方手里扳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握着剑身猛地朝肩后摆去,就如同要掷射一支投矛,剑尖直对对方面门,眨眼间长剑就要直透面门,把这敌人钉死在墙上。
但长剑只前进了一寸就凝在了空中。
停止,是因为王天逸听到了一个声音。
“师兄……”
听到这声音,王天逸血红双眼中的瞳孔倏地放大了,刚才他眼里只有你死我活的敌人,但这熟悉的声音让他眼里的血丝消退了,一幕幕逝去但温馨的场景在眼前掠过,一股心酸的暖流划过他慢慢冰冷的心。
面前这个敌人就是范德远。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兄弟。
“师兄,饶命……”范德远哭了,泪水流过了脖子,滴在了王天逸冰冷坚硬的手背上。雨水是冰冷的,而泪水是温暖的。
王天逸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好像坚硬的冰块在阳光下裂开了一条缝。长剑慢慢地垂了下来,王天逸的手离开了范德远的脖子,替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就像他们原来在戊组的时候,他们这些师兄经常为年纪最小的范德远做的那样。
“你来这干什么?”王天逸轻轻说了一句。并非询问,而是责备。
因为恐惧,范德远已经抽泣得不能说话,他肩头剧烈抽搐着,双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没有再多说,转身背对着抽泣的范德远和惊恐的刘元三,王天逸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一瘸一拐走进了雨幕中,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趟行在泥水里,脚步不由得跟着地面东倒西歪,耳边嗡嗡乱响,身体越来越麻木,三魂六魄好像被抽到了空中,只感觉浑身贴满了冰凉的膏药。手里的剑也好像越来越沉,剑尖已垂到了地面,他就这样拖着长剑摇摇晃晃地在雨夜里往前挪。
天地风雨在眼前不停乱晃,他步履蹒跚地拖着剑转过路口,这是这个镇最长的一条街,那街尽头却已经站了不知多少人,王天逸愣了一下。
一瞬间,寂静重新充满了石仞镇,只有天地间的雨声填满黑色天空,但马上对面响起一阵兴奋而巨大的叫喊声:“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人声马嘶中,人群朝他冲了过来,街道中心的水花飞溅,水声乱响,整条路在黑暗中沸腾了。王天逸拼命地把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努力朝前看去,只见披头散发的甄仁才冲在最前面,他大吼着:为师兄报仇!在他身后是一群人,是谁?不知道,谁都一样。
自己旁边的巷口又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喊:“王天逸!”接着战鼓似的脚步声直往自己这边冲来,王天逸没有转头,他知道那是谁:教了他三年的老师——杨月海。
立定在了雨中,王天逸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没有恐惧或者绝望,只是一阵轻松。放松的身体马上失去牵引的力量,就像木偶被抽去了操线,王天逸摇摇摆摆地软了下去,长剑插进了泥泞里,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剑把,跪在了冰冷的积水里。
“我的路到尽头了。”王天逸微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再无牵挂的他想休息了。
甄仁才跑在最前面,他高高挥舞着长剑,大吼着。身后的援兵让他既安心又害怕。
安心是因为王天逸看起来已经是不行了,现在这么多人一起上,王天逸有通天本事也得完蛋;害怕是怕身后的援兵比他更早地杀死王天逸。
王天逸就跪在长街尽头,甄仁才眼睛红了,他一边跑一边幻想着自己的长剑砍落这条死狗脑袋的感觉,甄仁才的喘气声不知重了多少倍,脸上也浮上两朵红晕,那是他感觉到幸福就要到来。
就在甄仁才冲到半截的时候,奇变突起。
一个巷口突然冲出了十几匹无人但却上了鞍的骏马,拥进了这条长街之中,拐了个弯后,直往王天逸那个方向冲去!
别说石仞是个小镇。就算是大城的街道,十几匹高头大马突然斜刺里冲进一条街道,肯定也会塞了街,所以现在半条街突然好像填满了疾走的马匹,而甄仁才和援兵同时被堵在了后面!
甄仁才眼尖,看着这些马匹眼熟得很,好像是青城带来的十七匹马,一愣之下,继续追着马群朝街口的王天逸冲去,他知道马是不会自己踏人的,它们会避开路上的障碍。
他倒情愿王天逸被踩死,虽然现在无人的马群显得很诡异,甄仁才却根本无暇顾及,放慢的脚步再次加速,大呼着朝前冲去。
但要王天逸死的青城人不止甄仁才一人。
马群正要冲过王天逸。就在这时,甄仁才突然看见正对着王天逸的一条巷口斜刺里又杀出一个黑影来,他高举着雪亮的长剑朝王天逸冲过去,他离王天逸不过十步远。
但奔腾的马群挡住了黑影的去路,他一边极力避闪着马群,一边不屈不挠地朝王天逸逼近。
马上就挨到王天逸近前了,但好像被马擦了一下,那黑影身体猛地一抖,突然后退了几步,又跳回了路边。
“好机会!”甄仁才舒了一口气,他跑得更快了,甚至快过自己身后的人,那可都是别的门派的高手!
那个黑影是杨月海。
刚才他包抄胡不斩,自己走了没几步,却在黑色夜雨里迷路了,这不熟悉的镇子看来就如同迷宫一般,他来回绕了几次,既没找到同门也没看见胡不斩。无奈的他只好挑了一个方向,直直猛冲而去。跑了一会儿,却恰恰看见那欺师灭祖的王天逸就跪在巷子外边的泥水里。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已经不是夸耀教了一个江湖闻名的徒弟的时候了,他要积极行动杀死这个孽徒!所以他怒吼着杀了出去。可惜他刚踩上那条长街,马群呼啸而来,淹没了王天逸,也挡住了自己前行的道路。
和甄仁才一样,杨月海无心多想马匹,他极力朝跪在地上的王天逸靠近,但他不得不努力避闪冲过来的一匹匹无人的马。
王天逸已经近在咫尺了,杨月海的眼睛余光扫着右边有无马匹冲来,手里的剑倏地举高了,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一剑斩杀王天逸了!
而跪在雨里的王天逸一动不动。
杨月海的眼睛睁大了,握剑的手青筋全部浮了出来,但就在这时,一匹马斜冲了过来,杨月海脚步不动,身体微微后仰,等着那马带起的劲风从自己身边闪过,发光的眼睛却盯死了面前的王天逸,就如同盗墓的看见了熠熠生辉的陪葬珠宝,那脖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马蹄声、踏起的积水,带起的劲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杨月海知道等这匹马过去,只需要等一眨眼的时间,但他觉得却好像要等一万年!就在这时,靠近身边的劲风中突然掺进了一丝咝咝声,就如一根头发丝裹在了丝绸里,虽然细微,但对青城教官杨月海来说,已足以让他感到有异。
他终于扭头朝那马看去,还带着一点不情愿,因为看不到王天逸了。
但这一看,却让他猛地张开了嘴,三魂六魄同时飞炸开来!
那马上居然有人!一个全副黑衣的蒙面人!
这蒙面人用手勒住马鞍,整个身体都缩在马身的侧面,看起来如同一只轻盈飞舞的黑燕子,仿佛和黑色夜雨融成了一体!
而更难察觉的却是蒙面人的剑。
不像青城众人雪亮的长剑挥舞起来会带出美丽的光晕,那长剑通体涂成了黑色,别说有光晕,说它会吸光也不为过,它根本就是黑暗的一个片断,当它无影无踪刺出来的时候,就像夜雨中的冷风吹过一般难以察觉,而杨月海之所以能够发现这剑,是因为这黑暗的片断撞起来的水滴已经扑到了他脸上!
最后一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群马的马蹄声和在雨声里传来。
甄仁才眼睛倏地睁大了,他陡然停住了脚步,飞驰的速度和湿滑的地面马上让他捧了一个跟头,但他立刻爬了起来,带着满身的泥水,眼睛却仍然睁到好像要爆出眼眶一般。
呆若木鸡的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长街尽头什么也没有了。王天逸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把剑孤零零地插在街中心。
甄仁才猛地扭头朝那街边的人看去,却是杨月海。他看起来非常奇怪。他深深低着头看着地面,慢慢地在原地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两只手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里面有只怪物会冲出来一般。
“杨师父,人呢?”甄仁才问了一声。
没有回答,杨月海好像没有听见,还在继续转圈。
“杨师父?”甄仁才又问了一声。
杨月海慢慢地停住了脚步,抬起了头。他紧紧捂着嘴,大家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了他空洞的眼神,接着杨月海就这样捂着嘴直挺挺朝后倒去,倒在了巨大的水花中央。
众人围了上去,才愕然发现杨月海已经咽气了,他全身并无伤痕。后来有人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拉开杨月海死死勒住自己嘴的手,才看到他满口的鲜血。
甄仁才把手指伸进了杨月海的嘴里,等他抽出手指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哆嗦起来,嘴里只说了四个字:“好快……好狠……”
一把快剑凶狠地刺进了杨月海嘴里。
援兵有马,却以夜黑为借口拒绝追击王天逸。
甚至天亮后也没有搜索周围的打算,他们仅仅帮忙把死伤者送回了青城而已。他们已经不认为是在追捕一个未出山的弟子,而是在追捕一个极度危险的高手。和追捕他的危险相比,赏金已经显得太微薄。
一个小弟子的人头值两千两绝对是超值的买卖,但今夜的事情已经让江湖知道了王天逸的危险决不止这点钱可以补偿的。赔本生意没人干。
青城十七个人追捕王天逸和胡不斩,除了三个弟子外,其他人不是教官就是镖师,或者是商行武师,全是高手,而且还是少掌门韦全英亲自带队。如此强大的阵势对付两个逃犯,其中一个还是他们自己教的弟子。但就是这样的一战,结局如何呢?
十七个青城高手里:被兵器直接杀死九人;被勒死一人;失踪两人;重伤残废一人;轻伤一人;领军的韦全英居然被活活烧死!两人把十七个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