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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 佚名 4915 字 3个月前

赵长安大笑:“哈哈,此处乃是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文皇帝的万年安享之所——崇陵!我所在之处,就是崇陵地宫的东配殿。而我爹的梓宫,就停在后殿的棺床上。西配殿是已被迫封为文德皇后,要永远陪着我爹的你娘。后殿中除我爹,还殉葬了二百多位没有生育的嫔妃。”

赵长平一怔,随即阴阳怪气地让赵长安感谢他,因为,他不知花费了多大心思,才为赵长安找到这么一个安静惬意,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打扰的绝佳所在。

“朕和你虽为君臣,可更是兄弟。朕于天下人无不包容,何况自己的亲兄弟?可笑你的那些强盗朋友们居然误会朕会薄待你,这几天全聚到东京来,上蹿下跳地想救你脱身。”他踌躇满志地在金砖地上踱了几步,“两天前,朕特意放出风去,说你被关押在诏狱的天字号牢房中,然后,再告诉他们:明儿个一早,你会被凌迟处死。哈哈,那些反贼一听,小脸都绿了。现他们已赶来了八百多人,数量虽少了点儿,可都是大人物。今夜二更,这些英雄好汉们就要去劫狱救你丁。殊不知,朕早安排了一万御前侍卫、八千弓箭手,还有三十门红衣大炮,他们只要去了,哈哈……”他得意至极,“朕早下了圣旨,今夜凡进到天牢里的人,一律处死,就连一只蚊子也休想活着从里面逃出来!”

赵长安先是小手指尖轻轻一抖,随即就展眉笑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从东京到这儿,总有一百多里路吧?”

“这又怎样?就是只有一里,你都自身难保了,难不成还能赶去救得了他们?现早过了三更,想来,现在天牢的里里外外,已趴满了你那些难兄难弟们的尸体,人血流得……啧啧啧!”他撮牙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恐怕就连船也会漂起来了吧?”

赵长安笑眯眯地听,笑嘻嘻地瞅,笑吟吟地倚在殿壁上:“陛下深夜来此,虽是轻骑简从,但路上总得花费两个半时辰的工夫吧?”

赵长平暗吃一惊:他竟能将自己的行程时间掐算得如此之准!

赵长安继续笑:“劫天牢,那可是自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逆之行。陛下既是一国之君,对这种天下震动的罪行当然不会掉以轻心,想必早已派出了许多探子,去侦伺乱贼的行动,好随时通传消息……”他才说到这儿,赵长平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但陛下在来这里长达两个半时辰的工夫中,却并未有一骑快马驰来,为陛下带来劫狱乱贼已全数伏诛的捷报。”说到这儿,赵长安深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只恐怕……圣上的一番心血、一万御前侍卫、八千弓箭手、火炮三十门,今夜都要在又臭又脏、蚊叮虫咬的天牢内外,白白地熬上冰清鬼冷的一个通宵了。”

“赵长安!”赵长平怒叱,“朕赐你叫桀枭,果然没错,你就不配有个像人的名字!”他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你好像已经忘了,你是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这可是十恶不赦大罪中的第一款,就是把你千刀万剐十次,也是活该!可朕却大人大量,没有这样处置你,你对朕莫非就没有一点感激之情?”

赵长安失笑,偏头,淡定地望着对方,眼中竟有几分戏谑之意。就这份安详从容的气度,当即令赵长平被巨大的白惭形秽之感淹没,霎时问,他深深地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是永无可能成为一个像对方一般酌人了,甚至于就连他的万分之一,自己也是永远不及!体认到这一点,他被这个比铁还硬、比冰还冷的现实刺痛、激怒了,他不再克制烈焰般炙烤着他的嫉恨之心:“看来,朕对你再好也是白搭,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下贱畜生!”

赵长安仍然轻蔑地笑:“感恩?会!当然会。不过,不是现在,那得是在我交出传世玉章后。接下来,陛下会把我断手挖眼、截耳抽舌、挑筋去指,再寸磔而死,锉骨扬灰!到那时,我再来感激皇恩浩荡,却也不嫌太迟!”

被他一语说中来意,赵长平不由得一愣:“哼!算你聪明,只要交出传世玉章……”却见对方微笑摇头:“请恕这一条我不能承旨,因为本来就没有传世玉章,那只不过是我爹跟世人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且陛下您现在贵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还要那劳什子做什么?”

就在二人说话的前一天,赵长平已到皇宫内库房——弘忠阁看过了,偌大一个库中,竞只有银五百一十二万两、金一百八十六万两,钱二百八十八万吊。吃惊不已的赵长平急命翻查当年赵嘉德继位时的账簿,结果上载:隆兴十九年,国库中有银两万万两,金六千万两,制钱因为太多,搁不了,全放到了弘庆阁。记录珠宝、珍玩的账簿都有一人高的两大摞。可此时他眼前的库里,像样的珠子、上等的宝石寥寥可数!赵嘉德在位的二十七年间,励精图治,开源节流,每年除去各种花费,尚有盈余,都放进了国库,一个富庶的天朝大国,上百年的积蓄,现在全都不翼而飞了!而所有的御玺也都没了,最能证明赵长平得位之正的“乘舆六玺”也统统没了,惊怒交加的赵长平当即想到了赵长安!

“这必然是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烂畜生给皇考出的好主意,瞒着朕,将国库全转移藏匿了,好为你当皇帝做铺垫!”

“世上的确没有传世玉章!”

“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又该作何解释?”

“唉!不交玉章君不干,想交偏又无玉章。”赵长安微笑摇头,“交与不交间,庶民千万难!”

“哼!你以为,你不交,朕就没办法了?朕既贵为天子,自然没有办不了的事,治不服气的人!你自恃骨硬,朕却有一个人,能让你一下子就股服帖帖。”赵长平柔声相询,“你,朕的好太子殿下,想听听这个人是谁吗?”

“别再卖关子了,说吧!”

“这个人,你一定曾经听说过,他就是王子仁!”赵长安一怔,眼中竟然也掠过了一丝恐惧。赵长平看到了这丝恐惧,愉悦地笑了,从进到石殿,他就一直处在下风,现总算是也占了一回上风了。

沉默半晌,赵长安又笑了:“王子仁虽然狠酷残忍,天下无人能敌,可我却并不一定非要等到他来不可。”

“哼哼!你身中销魂别离花露毒,全身大穴全被封,几天没吃没喝,而这崇陵里外一共设置了一百零八道机关陷阱,另还有三千禁军看守,朕不信,你真成神仙了,能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去?或有人会冲进来救你?”

赵长安抬首,仰望黝暗的穹顶,淡淡地笑:“离开,又不一定非 得是身离此地!”

赵长平目光闪烁:“哦?你的意思是……你还有那种能力,自尽的能力?朕不信,你还有这个本事。”

“陛下不是我,又怎知我不能?”

赵长平久久地盯着他看,最后长出了一口气:“幸亏朕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忽然换了个话头,“你知道的,游凡凤在朕手上!”赵长安虽仍在笑,但笑容已有些牵强。

赵长平又看到了这丝牵强:“但你还不知道,现在朕手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想!”

赵长平笑得更加欢畅,因他已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你不想知道,是因为你已经害怕了,可朕还是要告诉你,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用猫戏耗子的语气,慢慢地,一字一字清晰地道,“她就是永福郡主,你将来的老婆,差点做了朕太子妃的那个烂婊子,臭货!”

赵长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现在这副样子,让看到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一个会笑,而笑起来非常好看的人 他现在这副样子,让人看了,还以为他这一辈子就从没笑过,他发了半天的怔,才冷冷地道:“你以为,凭你的一句活,我就会相信?”

“那当然,换了是谁,也不会信。”赵长平潇洒抬手,就有两名太监垂首出了石殿,片刻,甬道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声音在距甬道口尚有四丈近时停住了。

“你们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是晏荷影的声音。她冷冷地瞪着那两个挡在身前的太监。其中一个太监递过来一张纸笺:“万岁爷令你念一念这个,念完了,就送你回去!”

她接过来一看,是三年前,赵长安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写的一首七言诗:“君心何意独徘徊?漫漫悲风染尘埃。金玉楼台歌欢笑,残月半钩映寒宅。凭栏一曲箫声咽,万壑松涛齐作哀。自古英雄皆是梦,斜阳望断无人来。”

每听一句,赵长安的脸就白上一分,碎的脚步声又逐渐远去,消失,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赵长平快意地欣赏他黯淡的面容:“怎样?太子殿下,想来 你已经清楚,这个大美人儿是怎么到朕手里的了?既然明白了她要救你的一番苦心,那想来,是不是……你,嗯,也该为她考虑一下?”

赵长安仍然无言。

“哈哈哈……”赵长平心花怒放,笑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嗡嗡作响,“朕现令你,从即刻起,不得离开这殿一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离开这殿,朕就把她和游凡凤全交给王子仁去收拾!朕的旨意,你听明白了吗?”

一个太监匆匆进殿,道禁卫军急报,游凡凤被救走了。赵长平惊之余,又复震怒,一脚踹倒这名太监:“废物!”他又看见了赵长安眼中的戏谑之意,一直强压着的怒火腾地全蹿上来了,这股子邪火烧得他手足俱颤,如堕火窟,他嗔目嘶声大吼:“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跑了游凡凤,还有晏荷影,要收拾你,就这个烂窑姐儿也足够了。”

赵长安不答,只迷惘而又无奈地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良久方道:“王子仁虽然唬人,毕竟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就在这里等着,会一会他,又有何妨?”得到他的允诺,赵长平心花怒放,得意地在地上转了个圈:“从前,你仗着皇考的宠爱,一身穿戴都用金龙,须知天底下只有皇帝才可用金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享用?”

赵长安一愕,忽哈哈大笑。赵长平愣住了,以为饱是在笑自己。

“我不是笑陛下,我是在笑我自己,原来,尊贵的皇帝陛下,才是金龙会真正的主人!”赵长平并不否认。

“唉,可叹萧绚对你的关爱,真像个母亲般无微不至,她为了你,非但恶事做绝,且为了维护你的圣名,大包大揽,一直坚称她就是金龙会的主人,其实,她不过只是‘大哥’而已。”

赵长平恨道:“你杀了朕最最心爱的宝亲皇后,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起,朕就发了毒誓:有朝一日,你要落到了朕手里,朕要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在一年里就死掉了,那朕怎么对得起朕的皇后?”

赵长安又问:“有件事请教陛下:为了除掉我,你暗中指使金城太守楚廉忠和西夏太后没藏氏勾结,要把我骗了送给她,这件事,我没说错吧?”

“唉!可惜那个婆娘太脓包,居然到手的熟鸭子都弄飞了!不过,这样倒更好!让她收拾你,总不如让朕来‘伺候’你,能让你更

加的舒服过瘾!”

望着面目狰狞的对方,赵长安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更没有仇恨,唯一充塞胸臆的,是无尽的悲哀和怅惘:世间的人都怎么了?怎么出生时纯净得水晶般透明的人,还有那水晶般明净的情感,最后却都成了黑煤一样的仇恨?赵长平无法明白他此时的想法,只瞧见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渐渐显出了怜悯,对自己的怜悯。一个死囚,居然会怜悯自己——至尊无上的皇帝!这种感觉令他大怒若狂,他只觉刹那间,自己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肤都要爆裂开来了:“你瞧瞧你,你瞧瞧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明明是个等死的囚犯,可却像个刚刚登基的皇帝—一陕来人呀!”

先是四名太监抬进来一张双龙戏珠金交椅,之后是两名太监抬着交椅的脚踏,然后是椅披、锦褥,然后是一名手捧已沏好了铁观音贡茶盏的御前太监。还有另一名御前太监手掌官扇,虽然这殿中极冷,根本用不着。

待八名太监各端架势站好了,赵长平这才四平八稳地由两名司,礼太监搀了,极得体地在宝座中坐下,接过凉热正好的茶抿一口,用超尊l丝巾一拭嘴角,然后微抬右手食、中二指:“进来吧。”

十个手持刑具的行刑太监应声而人。“好好伺候,妤叫太子殿下明白,他现在,到底是在个什么地方,又是一个什么身份。”

四天后的傍晚,花尽欢匆匆穿过鬼影憧憧、漆黑一片的崇陵陵园,疾步向棱恩殿走去。刚才一个兵士报告,王子仁已经到了。才跨进殿门,一眼,他就看见了一个人。只看一眼,他全身的肌肤就一寸一寸地惊憷,就是在猝不及防中,骤然看见万千尾毒蛇聚集在一起,也不能令他这般惊惧恶心。他只觉自己是在最冷的雪夜里一脚踏空,掉进了冰湖中,刹那间,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

但此刻,负手背人而立的这个小老头儿,衣饰干净,发髻光洁,并无任何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何以会令花尽欢这个也算是久经阵仗的人如此畏惧?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冷、腐朽、死亡的气息吗?那股就像是一个已经用各种香 料泡制过,已经装迸棺材里很久的死尸的气味!

“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