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不应声,却突然甩开我手,亦不再挣扎,姨母也示意理事太监放开手,退到一边。允祺整了整因挣扎而颇有歪斜的衣冠,朗声向姨母道:“儿臣失礼了,儿臣身体不适,请母妃允许儿臣先行告退。”
姨母眉头微蹙,摆手道:“如此,你且回宫罢。”
允祺俯身告退,却在临转身前,于我耳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丢下一句,再次令我的心跌到谷底。
“我绝不如你所愿。”
我倒抽一口气,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着允祺一步步走出视线,不知是否看花了眼,总觉得他似乎脚步虚浮,他的贴身小厮临风忙跟上他,伸手掺住他一边手臂,却被他重重甩开,临风无奈地收回手,回头重重看我一眼,转身去了。
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临风那一眼,颇有怨怼。
允祺走后,姨母神态间总是略有恍惚,也难怪,毕竟允祺是她亲生子,今日碍于面子斥责了他,心中总是心疼的罢。而,我虽被许婚给允祯,却因着允祺的事,难免冲淡了三分欢喜。姨母告知爹爹,近日内宫里便会来人下聘,迎娶我为四王妃,爹爹忙谢恩不尽。
时近黄昏,姨母与允祯该回宫去了,允祯将乘着姨母与爹爹告别,悄悄拉住我,将萱花钗再次珍而重之地簪在了我发中。他目光温软,透着无限情意,我面上一红,顾不得礼数匆匆奔离了开去,惹得姨母难掩唇边笑意。
第三章 日暖玉生烟(上)
一晃眼已是掌灯时分,我怔怔坐在房中,脑中一片茫然,仍未从今日之事回过神来。
妆晨一边为我解开头上精心梳理的发髻,将我满头的华钿一一摘下放好,一边喜道:“小姐,您跟四王爷自幼儿相识,四王爷对小姐更是温和体贴,您如今被许婚给四王爷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面上一红,不禁轻斥道:“你这丫头倒挺会讨彩头。”
一旁正向桶中均匀地撒着花瓣的绣夜闻言道:“真是搞不明白六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姐跟四王爷自幼儿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四王爷脾性温和,对小姐百般爱护,可六王爷呢,自小便总爱欺侮小姐。”
我忍不住替允祺说话:“表哥便是嘴巴使坏,其实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妆晨沉吟了,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小姐。”她忽然开口,“今天六王爷为了捡回送给小姐的钗,好像把脚扭伤了。”
我一惊,登时回想起允祺临走时略带虚浮的脚步以及临风那颇有怨怼的眼神。怪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原来表哥竟是扭伤了脚,也难怪临风生气。我万没想到允祺竟有如此心意,心中更是内疚,下意识地取出那倾国牡丹钗,就着柔和的烛光,只见钗头处那朵牡丹艳丽地夺人心魄,“表哥总要分个孰轻孰重。”我忍不住喃喃低语,“他是我至亲,而允祯即将成为我的夫君,孰轻孰重,却让我如何分解……”
绣夜被我喃喃自语的样子逗的咯咯直笑,“小姐好不害臊!”她拉住我手,“这便夫君夫君地唤上了,还说分不清孰轻孰重,明明已经偏心四王爷了!”
“你这丫头,真是把你惯上天了!”我作势要打,她慌忙跑了开去,边跑边道:“小姐,好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快就浴吧,再想下去,这水可就凉了!”嘴上虽在告饶,神态间却无半分惧意,反倒笑意盈盈。
不再理会绣夜的玩笑,只将那钗递予妆晨:“收起来罢。”便起身宽衣入浴。妆晨接过那钗,小心翼翼放置进我的首饰盒,红木制首饰盒在烛光下闪着清幽的光芒,映入我眼中,更是一片分明——
我喜欢允祯,与他更有自幼儿一同长大的情分,我即将成为他的妻,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我想起白天他的亲近,欲言又止,他眼中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的情意,他说的那些彼时还令我懵懂未解的话语,这些都足以令我相信,他便是我的良人。
温热的水没过心口,有淡淡却清郁的花香扑鼻而来。仿佛幼年时的某个午后,在姨娘的延祐宫内,我与允祺两个半大不小的娃儿在花园的草地上尽情地嬉戏。允祯年长我们四岁,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微笑看着我们嬉闹。当我与允祺为了一点点小事争吵不休时,他总是会叫允祺礼让于我。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树繁枝筛落一地的碎金,点点滴滴温和的笑意总是追随着我的身影,在我无意中摔倒或终被允祺气哭时,他会即刻抛下手中书卷,飞奔到我身边。泪眼朦胧中,总是有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耐心地哄着我,直到我破涕为笑。
他总是唤我“宜男”,声音静和而温软,在我玩累贪睡的时候耐心地为我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充满了我午后的数载迷梦。如今年华偷转,眨眼间我的允祯已长成挺拔俊秀的男子,温润如月,静雅如莲,成了宫里宫外多少闺中少女心仪之人,可他温和的笑意却仍旧只紧紧跟随着我,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不再对我说书中人的故事,从前的书中人都换成了我与他的名字,他依旧唤我“宜男”,对我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而彼时的我却未解此中深意,总当他是犯书呆。而今流年把人抛,红了樱桃,自然也绿了芭蕉,似春日一缕清风悄然拂上我的心坎——他许下了我的终身。
回忆渐次清晰,温暖而宁和,而渐次冷掉的水温却令我回到现实。我站起身,在妆晨的扶持下跨出浴桶,绣夜即刻为我披裹上一早备下的雪锦丝袍。我绕至白雪红梅的屏风后,坐在绣榻边,任由她俩细心而反复地擦拭梳理我及膝的长发。抬眼望向榻前梳妆台上的菱花镜,镜中清楚地映着我的身影:我看到一个姿态婀娜的少女,眉如新月,眸似星辰,柔桡轻曼,妩媚纤弱。雪锦包裹下婉约的身体,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昭示着她的纯洁、她的端丽。她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女孩,她已经长成,足够和喜爱的人相配,并肩站起一起接受全天下的祝福。
“小姐真是愈发美丽了,明日进宫面圣,见了四王爷,怕是四王爷要呆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绣夜擦拭着我的发梢,由衷地赞道。我心中半喜半羞,挽了一绺发丝无意识地在指间把玩,一想到次日还需进宫拜见皇上与姨母,必然也会再见到允祯,心下更是忐忑而期待。正恍惚间,却听得门外爹爹的声音响起:“宓儿可安歇了?”
我一惊,忙让妆晨前去开门,绣夜则飞快为我裹上一领湖绿色的彩绣菡萏锦缎夜披。我绕出屏风外,只见爹爹稳步踏进门来,缓缓坐定,手摁在金丝楠木制的桌子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扣着,发出沉闷的扣扣声。见我出来,爹爹微微颔首:“宓儿,许婚之事,爹爹想了许久,不管如何,总是太过仓促。”
我心下一沉,不知爹爹此举何意,忙走近他身边坐下,“爹爹的意思,宓儿不明白。”
爹爹面色阴晴不定,似在沉吟,“宓儿,颐妃娘娘一向疼你,你若不允,她便是一时不快,也终究不会勉强了你去。”
我未听爹爹说完,便着急打断:“宓儿并无勉强!”话音方落,只闻房中一片寂静,方忆起适才自己的举动,不由得大羞,忙起身背过脸去,不敢瞧向爹爹,一时讷讷而不能言。
“你们先出去。”爹爹示意妆晨与绣夜离去。
“是,老爷。”
很快,我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尔后同样轻轻的关门声。爹爹清咳了声,语气略有艰涩,“宓儿,你心中……果真合意四王?”
我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奔脑门而去,舌头不由得也打结了:“哪……哪里是啊!”说完又觉不妥,忙又道:“不过是姨娘的意思,而宓儿也未觉得……有何不妥。身为女子,总有一天是要许人的,与其日后许那不识得的莽夫酸儒,倒不如……是允祯。”我一鼓作气说完,登时松了口气,仿佛一世的气力已全部使尽。
爹爹似乎也被我震住了,不由哑然失笑,起身走到我身边,抬手抚住我顶心发丝,“我竟不知,我家小宜男已将终身大事思虑地如此周到。”
“爹爹!”我耳热颊烫,不欲再听,忙忙地便将爹爹向外推去,“时候不早,您还是快些安歇吧,明儿一早还要早朝呢!”
“好好好,爹爹不说便是。”爹爹忍笑,“既如此,便照娘娘的意思罢,若一切顺利,倒也是一桩美事。”爹爹说完,便转身去了,偌大的屋子里登时只余我一人,不由得怔怔了起来,总觉得的爹爹的话意颇有些奇怪,想必是因着允祯姑父董翰伯的缘故罢……我摇摇头,不愿多想,窗外夜色深浓,我解衣上榻,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三章 日暖玉生烟(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我便随爹爹进宫探望姨母。皇宫内苑对我而言并不陌生,是自幼儿便相熟了的。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十五年前的那场动乱,故皇后薨在逃亡路上,十岁的太子虽被保了下来,却因受了极大的惊吓兼丧母之痛,多年来精神时常恍恍惚惚,在行弱冠大礼时竟失足自高台上坠下,当时便不复救治了。皇帝伤心之余,多年不曾再立储君,连带着皇后之位也一直虚设。
故皇后薨后,皇帝身边最具实力的便是我姨母颐妃和允祯母妃静妃了,然而无独有偶,静妃娘娘因在逃亡路上感染风寒,一直未曾根治,回宫后反复发作,竟尔至常常咳血,不出一年也自去了。太后年老体弱,又加之姨母与静妃生前一直交好,抚养静妃遗子允祯的责任自然落在了姨母身上。
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帝失了一后一妃,自然大是伤心,然而皇帝正当盛年,伤心之余难免多蓄内宠,弥补内心空虚。一时间后宫如花美眷比比皆是,但尽管如此,却从未有盛宠可撼动姨母的地位,毕竟皇帝千不顾万不管,总要顾念姨母膝下的两位皇子,何况太后亦很属意姨母,常赞姨母贤良淑德,对故妃之子待如己出;又赞姨母处事中肯,协理六宫不偏不倚,为皇帝排解不少后顾之忧。话里话外,总有要立姨母为皇后的意思,然而姨母总是恭谨谦让,称故皇后之贤德无人能及,自己无德忝居后位,只求能抚养两位皇子平安长大,康健喜乐,余愿已足。太后失望之余,对姨母却是更为爱重了,不仅赐姨母入住自己昔年为皇后时所居延祐宫,且下旨姨母一应吃用礼仪等同皇后。这无上的荣宠连带着我苏家在朝中亦水涨船高,虽是外戚,但太后却很是喜爱我,不仅亲封我为外姓郡主,且赐号玺阳,一应礼遇丝毫不逊王公之女。
爹爹自去上朝了,我则独自前往姨母的延祐宫。时当初夏,整个御花园端的是花团锦簇,彩蝶飞舞,处处流光溢彩,时不时有穿红着绿的小宫女结队自花丛边走过,人花相映趣,煞是好看。
不多时我已行到延祐宫前,只见玉带池涟纹微涨,绿叶粉菏交相映,直入天际,很是宜人。远远瞧见姨母头梳堕马髻,鬓角处斜插着一枚八宝金镶玉步摇,珠翠满头,一身绛红色盘绣鸾鸟长裙,镶金边飞燕红妆蜀锦夹衫,斜斜倚立在金水桥头扶着阑干喂鱼,姿态闲雅,却别有一番高华。
我心下欢喜,正要走上前去,却不防蔻儿跟品秋自殿中走了出来,二人手上各自执了一只编织地极是精巧的花篮。见我到来,她二人忙放下花篮便要参拜,我急使眼色请她们莫要声张,她俩会意一笑,点了点头,便任由我去了。
蔻儿是姨母未进宫前便一直使唤着的家婢,因她伶俐乖巧、办事利索,便带进宫一直贴身服侍姨母,至今亦十八载了。除她之外,姨母身边另一个贴身侍婢品秋却原非姨母的婢女。她本是静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因静妃去世,允祯又被托付给姨母,她便一起跟了过来,姨母见她还算伶俐,念及故人,便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时日久了,品秋与蔻儿宛然成了姨母的左臂右膀。
我携着逶迤拖地的粉色烟笼梅花百水裙,一路环佩玎珰,轻快地奔了去,在离姨母约摸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尔后蹑手蹑脚悄悄走近姨母身后,刚要出声,不妨姨母已先开口:“可是宓儿来了?”
我一怔,随即垮下小脸,上前拽住姨母宽和的衣袖便扭着磨蹭开来:“宓儿不依,姨娘怎如此好耳力。”
姨母将手中剩余鱼食尽数抛入池中,只见十来条红尾锦鲤登时闹哄哄抢作一团,尔后轻掸了掸手,转过身,微微一笑,“这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有如此耳力。”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宓儿日后便会省得。”
我顽皮地吐吐舌头,接口道:“姨娘是要告诉宓儿,在宫里说话行事定要审时度势,谨防隔墙有耳么!”
姨母眼中有不经意的光芒闪过,她嘴唇轻抿,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宓儿心有七窍玲珑,一点即透,不似一般蠢笨妇人,走马观花,便是金玉满地亦无缘得窥。”她褪下自己手臂上那枚价值连城的蓝田玉镯,执住我细圆无节、未带缠臂金的右手臂,将玉镯缓缓推了上去。通翠如一汪碧水的蓝田美玉映衬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