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答应了我会跟上来的,可是他竟然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玖然翎抓着玖然希的衣襟,语气惶恐,“你也答应了我的,会不会……你会不会也爽约?”
玖然希目光一滞。看着怀中女子那样绝然的害怕,想说出口的承诺此时却好像哽在喉头。
“翎儿,生死有命,你要学会接受。”半响,他微微一笑。
“我不!”玖然翎执拗地像个孩子,“我要你许诺,不管如何,都不能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即使是挣扎,你也得给我挣扎着活着!”
“真像你一贯的蛮横性子。”玖然希打趣,下一刻神色却一凛,抱起玖然翎就瞬间躲到了佛像后。
有一小队人马迅速地冲进来,四下打量着。玖然希屏住呼吸,察觉到玖然翎气息还有些不稳,便捂住她的嘴。
破庙里静得好像一丝人气都没有。良久之后,来搜索的人终于尽数离开。
玖然翎愣愣地望着那些人和仲孙行一样的服饰,那抹挺直的身影就硬生生地撞进她脑海之中。
那名将军,与他们一起餐风露宿,被他们连累得连个觉都睡不好,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那名将军,在她随意说了句野果无味之后就抓野鸡烤给她吃,被她用烟熏得灰头土脸,也只是和气地笑。
那名将军,在对上尽忠了一生的兄弟时,只道了一句“叛国不悔”。
这四个字,宛如泣血般敲在她的心上。沉重得,仿佛紧锁住她的脉搏。
飞舞的大刀,消瘦的身影,无憾的笑容……那些画面都仿佛刻印般,深深烙进她的眼中,成为一个每当想起,便难耐的痛。
玖然翎咬紧下唇,握紧环着她的那只大手,眸中盈起薄雾。没过多久,她察觉到有液体滑落到她的脸颊。
伸手摸了摸,指间一片湿黏的触感,她蓦然恐慌地仰起脸,只见玖然希一手死死捂着鼻子,却还有鲜血突破指缝流下来。
他看到她抬头,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抱歉,我没忍住。”
玖然翎再顾不得其他,气急败坏地拉玖然希躺下,一边止血一边喂他再吃了粒缓解毒性的药丸。不多久血虽然不流了,但玖然希却好像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回般惨白着脸,双唇还在微微哆嗦。
“还疼么?”玖然翎柔声问。
他微喘着气,摇摇头。
她便去到林中捡了些柴,熟门熟路地生起火,庙内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翎儿,”长久的沉默过后,玖然希突然轻声问,“这一路来,你都表现得相当冷静,对于野外的突发状况也都能及时应对。生火烤肉你很在行,什么能果腹你也清楚得很,是不是太奇怪了?”
拨弄火堆的手轻颤。玖然翎偏过头望见玖然希略带探究的眼,良久不语。
玖然希看着她眼里映出的跳跃火光,仿佛是她内心一段燃烧尽了的秘密,不能碰触,于是道:“当我没有问吧。”
“不,我告诉你。”玖然翎突然脆生生的开口。她放下木棍,挨得他近了些,“还记得我先前问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因为,我曾在宫外,逃亡了大半年。”
“什么?!”玖然希的脸上顿时写满惊愕。
她一贯灵气的眼里好像迷离了焦距:“其实,你也可以想象,我在宫里的遭遇远没有表面这般风光。自我出生后父皇和老祖宗百般喜爱,连带着母妃的地位都上升许多,梅落闲自然看不下去,联合了梨妃要对付我们。我三岁那年,她们亲自端来茶水想毒死我,却被洞察了的清哥哥抢先饮了下去。太医尽力施救,最后却只能保清哥哥不死,那霸道的毒性,让他彻底失去了双腿。”
玖然希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
玖然翎微微一笑:“母妃和楹妃走后,靠着清哥哥的警觉和计谋,我们才从下毒暗杀一系列的事件中存活下来,那年,我五岁,他九岁。”
“可是,他走了,离开了皇宫。”玖然希道。
“对。一年之后,原来千里家的家主以医腿为由接走了清哥哥。他原本不肯,非要与我在一起,可是父皇并不愿我离开。后来家主答应把掌权之位传给清哥哥让他能培植势力保护我,又留了些高手在我身边,清哥哥才点头。”玖然翎眼中的光芒淡了几分,“不久后,各地发生天灾,父皇去南部探访,老祖宗去琮山祈福。他们一离开皇宫,梅落闲便光明正大地开始对付我。那些日子……简直是地狱。”
玖然希一震,反射性地握紧她。
玖然翎也低头望他,眸中流动着悚然的光华:“梅落闲借口将我扔进暗牢,没有饭也没有水,刚开始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知道,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一定要活下去!于是我捕老鼠,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别说了!”玖然希低低开口。望向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几乎都嵌进了他的肉中,可他却察觉不到疼,只是纯粹地不想她再想起这么恐怖的过去。
他觉得,让她再次回忆起那些的自己,简直是残忍万分。
第八十二章 未出口的真言
玖然翎突然回过神松了手上的力道,有些抱歉地笑:“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玖然希心下一片酸涩。虽说梅落闲和岚菲梨一直都没有良心,可对于玖然翎来说,她们真的是欠了她太多太多。
当时那么小的女娃,她们,何其忍心!
“后来千里家的暗卫秘密将我救了出去,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宫,所以决定去琮山找老祖宗。”玖然翎屈起膝环坐,“路上被梅落家的死士追到了,那一天,他们杀得日月都好似黯淡无光。我没有办法扭转,我只能骑着他们留下的马,没骨气地做了逃兵。千里家拼死都要保我周全,我也一定要让自己活着到琮山!”
“当然,”她唇角泛起苦笑,“那时候我太小,甚至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大半年里我每天把自己折腾得蓬头垢面的,睡过猪棚,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乞讨。现在回想看看,都觉得那时的自己能够到达琮山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当时看到如乞儿般的仲孙行时,你才会……”玖然希话才起了个头,就蓦地顿住。
玖然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悲叹:“我以为我救了他。可没想,却只是将他推入另一个绝境。”
“我忽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为什么?”玖然翎有些疑惑地将视线投到他脸上。
“明明那是你不想面对的事,我却要让你再次忆起。”玖然希眼中漾起些懊悔。
玖然翎突然笑了,因为他为她着想的心意:“没有这么严重。这些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必然要面对的记忆,也是我要让梅落闲还债的信念。而且,你看我现在的处境不是挺好的么。”
“那之后……没再出什么事吧?”
玖然翎摇摇头:“虽然我对老祖宗说我是贪玩偷偷跑出来的,但老祖宗在琮山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她好像也知道些什么。后来我与老祖宗一同回宫,没事就去她那哄她开心,其实是只有与她在一起,吃宁寿宫的东西,才会让我安心。直到后来我认识了四哥,他开始保护我,那样噩梦般的日子才渐渐消止。”
“四哥他……对你当真是极好的。”玖然希浅叹。
“清哥哥说四哥是个安定的人,而我,便是他的不安定。”玖然翎轻笑,笑意却被擦出一抹惆怅,“可认识了我的玖然佑,却总是平白遭受着非难。比如替我担下的黑锅,比如梨妃的恨铁不成钢。”
“谁能说那不是他的劫呢。”玖然希出声安慰,“也许遇到你,护着你,便是老天给予四哥的考验,让他变得更加坚韧。说实话,四哥平时太稳重,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觉得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玖然翎“扑哧”笑出了声:“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比我还能扯。”
他见她真正开怀地笑了,才几不可闻地轻吁口气。紧绷了的弦松开,玖然希顿时觉得神智有些模糊。
“今夜快过了。”玖然翎突然望着庙外的夜色道。
半响,没有听到玖然希的回话,有些不解地低下头,就见他半眯着眼。
“怎么了?”她将手探过去,触到满手火热,这才惊叫道,“好烫!”
“别忙活了。”他拉下她忙不迭立起的身子,“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怎么行!”玖然翎撕下裙摆的一角,从水袋里倒了些凉水在上后覆到他的额,“先别想了,快睡会儿。”
“翎儿。”他支吾着唤她。
“嗯?”她凑近了些,柔滑的发丝垂落到她的颊旁。
“有些事,虽然明知不该说。可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玖然希看着她忙东忙西,眼中闪着诚然的关切。顿了顿,他终是像下定了决心般睁开眼,“我想告诉你,我……”
“嘘——”玖然翎伸出手指轻点住他的唇,墨玉似的眼中一派了然:“别说。你烧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玖然希有些不甘地辩驳。
玖然翎望着他,静静地含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有些话,还是别说为好。一旦说出口,很多事情便不能改变了。”
“玖然翎!”他咬牙切齿地喊,仿佛带着某种绝望。
她却是神色平寂:“我们骨子里都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肩负着那么多责任,更有大仇未报。儿女私情尚且不能置于首位,更别说像那些公子小姐般一走了之。如果我们手牵手共赴黄泉,那你就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
他恨恨地看着她,半响那目光消融,眼里便只有了疲倦:“翎儿,你愿意许我来世么?”
她一愣,却没有接话。
玖然希望了她一眼,语气中不无遗憾:“如果,我们不是皇家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玖然翎淡淡一笑:“如果,我从不认识你,那该有多好。”
玖然希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玩笑的神色。他终是叹了口气阖起眼:“玖然翎,你比我更无情!”
她依旧笑着,却在他没有发现的角落,流淌过忧伤。
第八十三章 不离不弃
直到玖然希的左眼也开始淌血,玖然翎开始真正地焦躁起来。
她带着玖然希一路躲着追兵,专挑繁华的地段走。一来,绍宁国的人也不敢在天旭国境内明目张胆地对付他们;二来,断了消息的千里纳兰两家也容易在这些地方找到他们的踪迹。
而先前保护他们的那些人,都在绍宁国被仲孙曜派死士秘密解决了。如今的玖然翎玖然希,在千里纳兰两家的情报中,无疑是属于正式失踪,生死不明。
玖然翎给玖然希和自己都换了身朴素的装扮,又给玖然希戴上了纱帽遮起他苍白的脸色,两人看起来俨然像是一对小夫妻。至于会不会碰上梅落家岚家的那些死士,他们也只能暂时置之脑后了。
雇好了一辆马车之后,玖然翎带着玖然希,马不停蹄地直奔皇城而去。
“咳咳……”马车内,玖然希轻咳几声,尔后缓缓擦去眼角的血迹。
“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玖然翎突然掀帘而入。
玖然希默不作声地把帕子揉成一团攥于手中,尔后抬起头对她笑:“好,我马上就出来。”
“嗯。”她缓缓地漾开笑,“你说巧不巧,我今天正好看见一只兔子,傻傻地就撞到我手里了。所以今天加餐,有烤兔盛宴哦!”
仿佛被她俏皮的语气所逗笑,玖然希的唇角也微微扯开,搭配着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异常勾魂:“那我真是万分期待你的手艺了。”
“那我先出去准备准备,一会儿你自己……”话语未完,她顿了顿,“需要我扶你么。”
他低低笑,语气中露出些不满:“翎儿,我可不是残废。这些,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她柔柔地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掰开他紧握的拳。
他一紧张,下意识地缩回。
玖然翎表情不改,手势却是异常坚决,抽出他手里的帕子后,她说:“我去湖边洗洗。”
望着她转身欲离的背影,玖然希突然开口:“翎儿,若你一个人走,一定是可以逃脱那些追兵的。”
玖然翎身形一滞。
“我知道你的求生欲望和本事。不,应该说,听了你的过往,我也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所以,如果不带着我,你一定可以平安地回到皇城。”玖然希说着这些话,眼神却是极其安然,“我是生是死,那都是命。若苍天眷顾自然最好,若不幸……就请你替我报弑母之仇。不过我想就算我不说,那也是你一定会做的事。”
“你什么时候,竟然变成这等坐以待毙之人了?”玖然翎回过头,眸中好似闪过一阵愤怒。
玖然希语调淡淡:“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而我,又如何能再拖着你一起承担。”
“纳兰希策,”玖然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难以名状的绝美意味,“你若不离,吾绝不相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