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顾得上对方面子,继续质问道:“阿珍死的时候,你派小五把尸体送回去,说骷髅岛不是她的家,可这儿是刘雯的家吗?难道他没爹没娘从沙子里蹦出来的?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撒手不管?!”子君喝止张昕,并替他向钟教授表达了歉意。钟教授面色通红,讪笑着说小张跟刘雯关系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子君直截了当地表示,她同意张昕的意见,虽然方一鸣和亚楠还没表态,但原则问题无需投票。大家作为同伴一路而来,任何时候都要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何况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不会那么点儿背。
话未说完,亚楠已经把刘雯托起走出山坳,方一鸣望着她的背影,眼睛里酸溜溜的,在小周上前搀扶时,他还抗拒地推了人家一下,直到对方恐吓“不走就把你丢这儿”,他才半带醋意的上路。离开山坳,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雪山,冰架完全崩塌,露出棱角分明的灰色山岩,山峰周围树木折断、碎石林立,仿佛经历过一场高烈度战争。
向西一侧的山麓上闪着无数点状光晕,根据光泽和质感可以判断,那不是散碎的冰块,而是各种金银首饰。昨夜被黑暗遮蔽,此刻在阳光下,宝藏显示出它惊人的容量!只是每个人都身心疲惫,再加上地震引发的火龙还在局部蔓延,连唐克都无心捡取那些可供他奢侈几辈子的珠宝。
由于拖带伤员,子君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至傍晚时分,才走出不到二十公里。他们在一处残破的古城发现几具尸骨,观其衣着应该是刑警,但面部已血肉模糊溃不成形,尽管如此,小周仍然认出那是跟他一起跟踪黑暗兵团的弟兄。出发时一共六个人,目前尸体只有四具,除小周活着外,还少一人。尸体上扎着竹箭,应该是被黑暗兵团射死,然后被沙暴卷到这里来的。子君、张昕和小周把他们安放到一起就地掩埋,又在坟墓前做了标记,最后庄严肃穆地敬礼,告别牺牲的战友继续前行。
沙漠的夜晚极其寒冷,他们又饿又困实在走不动了,就缩在一座沙丘后,躺在地上仰望星光闪烁的天幕,猜测哪一颗属于自己,每当有星光悄然熄灭,就会感到灵魂即将离开躯体。没有人说一句话,干哑的嗓子除了大口呼吸很难发出其他声音,充斥着死亡和荒凉的沙漠几乎榨尽几个活人最后一丝元气。夜色渐深,耳边细细渗入奇异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小周“噌”地爬起来,一步三滑攀上沙丘。其他人依然躺着,直到小周发出沙哑而兴奋的喊叫:“车,车!”
第三声未喊出来,小周就被张昕拖翻在地,后者捂住他的嘴:“直到是什么人吗就乱喊乱叫!”小周推开他,张昕溜着沙丘的缓坡滑下去,把跟在身后的子君撞翻,两人一起往下滚。小周奔到车前,冲两盏象征着希望的车灯张开双臂:“停一下,停一下!”汽车停下,小周看清楚那是一辆丰田越野,车型非常眼熟,前门打开,走下一个强壮彪悍的男子。气喘吁吁的小周前后摆了摆尔后蹲下身,最后躺在沙地上,伸直脖子仰天一声大喊:“我们死不了啦!”虽然声音太过嘶哑被淹没在黑暗里,但沙丘后的几个人立刻获知,他们绝处逢生了。
下卷(地狱之门)第七十二章(蛮疆巫蛊)
果真是天不绝人,小五开着丰田越野回来了!他刚过阳关就听说若羌至尉犁一带发生了地震,并从新闻里看到了山崩地裂、沙暴四起的灾难场面。他托在敦煌文物局上班的一位好友把阿珍的尸体运回北京,自己匆匆驾车返回。保险起见,他不禁备足了食物、水、常用药品、汽油、照明设备,还带上了万能充。他先找到骷髅岛,发现已人去岛空,又沿车辙穿越罗布泊到了楼兰古城,没看见他们影子,继续走下去车辙消失了,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情况下,他只能凭感觉、碰运气,最后看到一处山坳里飘起的青烟。见灰烬尚未冷却,他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再后来,他看到了小周,接着又看到了子君和亚楠他们。
这意外的重逢使钟教授涕泪交加,拥着小五直呼“苍天有眼”!小周甚至在“及时雨”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小五打开车厢的空调,又从后备箱取出食物和饮料分发给每一个人,让这群狼狈不堪的亡命者获到了久违的惬意。一顿海吃海喝后,小周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小五介绍从骷髅岛分别之后的见闻和经历,他以特有的演说才能,把井下地狱的鬼斧神工和山崩地裂的危险刺激描述得活灵活现;张昕以骄人的语言功底,将攀山越崖的步步惊心与鄯善王陵的诡异莫测形容得无比贴切;钟教授以擅用的慎密思维,把楼兰宝藏的前世今生、地狱之门的玄奥神秘阐释得相当清晰,方一鸣顾不上腿疼,见缝插针地替他们做了细节补充。
想比前者的繁琐冗长,小五言简意赅地讲了中途返回的原因和过程,大家这才知道,是山坳里的那股青烟拯救了他们的性命。于是,所有人将目光转向坐在后排角落里的亚楠,是她抛出打火机建议张昕点火烤肉。后者紧紧揽着刘雯,在气氛热烈的车厢里始终保持沉寂,等大家发言完毕后,她也说了一句话,也是讲给小五的,但语气极为焦灼:“再开快点!”子君知道,车轮必须全力跟死神赛跑,一旦落在后面,刘雯必死无疑,不仅如此,就连方一鸣的腿也不容乐观。
张昕拿过一瓶绿茶,想给刘雯补充点体液,却被亚楠拒绝。因为亚楠封锁了刘雯的穴道,以控制命脉、聚拢魂魄,张口闭口都会导致其精气扩散。
在唐克指引下,丰田越野全速朝红柳沟方向飞驰,可沙漠毕竟不是公路,既要快速前进,又要保持车身平衡,小五一直独臂不得不左右兼顾,虽然恨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因为够稳,车厢里渐渐响起钟教授的鼾声,因为够快,亚楠已依稀看到远方村镇的灯光。正行走着,突然一个急刹车,将所有人从靠背上弹起,钟教授梦中醒来,脸上带着恍然未知的惊恐:“发生了什么事?”小五低声回道:“前面有人。”
透过车窗,子君见前方横着一长队骆驼,上面骑着清一色的黑斗篷,车灯照亮了他们赤红色的眉毛和胸前的月牙形标记。张昕轻声嘀咕:“黑暗兵团。”子君拨出手枪:“是另一派。”小五侧脸:“怎么办?”张昕凝眉:“闯过去!”小五叮嘱车里的人坐好,准备狂踩油门,就在此时,一侧的车门“吱嘎”打开,众人被凉风激得缩起脖子,他们发现小周跳下车,大摇大摆冲那些黑斗篷走去。
小五踩油门的脚紧急改为刹车:“他要干什么?”张昕左瞧右瞧,由于对方持有手电,在挡风玻璃上制造出大面积反光,故而看不清目标细节:“前面那人怎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是……”“是小赵。”子君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见这支队伍的头领果然是位熟人。小赵也看到了她,眼睛里透出的却是麻木和冷漠,那是一种从未谋面的陌生。“亚琪努尔。”小赵开口了,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车里的人都愣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唯独亚楠为之一震,她忽然想起,在弗宁市公安分局临泉分局附近那条巷子里,陈伯曾对刘雯讲出这四个字,当时正在拼力挣扎的刘雯立刻驯服。亚楠猜测,这四个字一定与刘雯的姓名或身份有关。
小赵又喊了一声,亚楠把目光扫向刘雯,果然看到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似乎在做下意识的回应。“嗨,小子!”小周晃到小赵跟前,拿矿灯照着他的脸,“装什么酷呢,不认识我了?”他的确想跟昔日的同伴套套近乎,虽然小赵是黑暗兵团的人,但毕竟在一起同事两年,平日还算处得来,廖辉能放过子君,小赵自然也卖给他面子,再说,跟黑暗兵团这一派也没什么仇怨,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何必搞得两败俱伤呢。而那张冷峻的面孔令他非常失望,不由后退半步,抓着脑袋自语道:“是这家伙脑子伤出了问题,还是我认错人了?”张昕抄起小周遗落在座位上的手枪,打开另一侧车门跳下,他的出现让黑斗篷们感到惊觉不安,尤其那把黑漆漆的手枪,散发出的杀气令小赵的骆驼连喷几个响鼻。
不好!子君从小赵的神情和动作中感到不妙,因此大喊一声,“快回来!”话音未落,小赵手中的马刀已扬起,小周不及防备,脑袋被一刀削掉,脖颈上的鲜血冲天而起,引来骆驼群的剧烈骚动。
在张昕惊怔的目光中,小周的人头擦过他的裤管滚到了丰田越野的车轮边!回过神的张昕开枪怒射,击中那把杀气腾腾的马刀,一道亮闪后,骆驼载着小赵后退几步。张昕乘机搬动小周的尸体,不料小赵再度上前,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并持刀追砍他在沙地上不断滚动的身体。张昕靠着丰田越野的车头坐起,枪膛空响一声未射出子弹,小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扬起穿孔的马刀猛力向他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子君脱窗而出,把小赵从骆驼背上扑下。交手过程中,子君发现对方力大无比,勇猛异常,全然不似其平日之功,这种水平绝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地,在张昕全力协助下,才勉强匹敌。十几个回合后,二人打落对方手中的马刀将其击退。亚楠摇下车窗朝他们喊:“快上车!”子君这才注意到,黑斗篷已冲他们搭起弓弩。张昕把子君推进车厢,自己也跃上去。小五猛踩油门,同时90度转弯,轮胎刨起两股黄沙飞驰而去。同时乱矢如蝗,在车尾及侧窗玻璃上“乒乓”作响。子君探出窗口,冲紧追不舍的黑斗篷回了两枪,两个黑斗篷连同身下的骆驼一同翻到,将后面的弟兄绊倒一大片。
丰田越野开到安全地带后,张昕才讲出他的疑惑:“刚才那人是小赵吗?”子君肯定地点点头。张昕显然无法接受:“不对,要真是小赵,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们?还对我们大开杀戒?何况他的功夫也太惊人了,好像上满了发条充足了电,浑身硬的跟铁一样,打上去几乎没有反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中了蛊。”钟教授说。方一鸣睁开大眼睛:“什么是蛊?”
“通俗的讲,蛊就是一种毒虫,所说的巫蛊之术就是用这些毒虫的毒素去害人。”钟教授解释道,“制蛊,就是讲蜘蛛、蝎子、蟾蜍、毒蛇、蜈蚣等毒虫放在一个容器中,密封十天,开封后存货下来的那只就是最毒的,它也就是蛊的首选,然后经过饲养最终成为蛊,把它的粪便放在被害人家的水井或粮食里,吃了的人身体就会虚弱而死。历史上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发生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案,那场人为的灾难害死了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株连者更达上万人。”
“巫蛊杀人并不稀奇,但这种使人突然变强的倒是少见。”子君问钟教授,“依您看,这是哪一派的蛊?”“蛮疆巫蛊,又称‘库洛来那’巫蛊。”钟教授接着讲,“该蛊发源于楼兰,由于极为毒烈,被中原人虐称为‘蛮疆巫蛊’。据历史文献记载,这种蛊主要用于培养杀手或在战争时打造先锋敢死队,楼兰初期相当盛行,后被尉屠耆以太过残忍为由废弃。它的原理是通过毒改变人体自然机能,暂时增强甚至突破生理极限,使一个普通人变得神勇无比,但结果也是灾难性的,受蛊者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掉。当然,还有一种操作办法,这种方式效果好而难度也大,弄不好会诈尸。”子君和张昕面面相觑:“死人?”
下卷(地狱之门)第七十三章(阴魂不散)
什么人最听话最容易摆布?傻瓜?错,答案是死人;什么人最倔强最不好操控?精灵?错,答案也是死人。人是一种复杂的高级动物,其高级之处不单在于他会劳动、懂思考,更重要的是,他死了以后照样有文章可做。说到对尸体的操纵,我们首先会想到湘西赶尸,其实赶尸也是巫蛊的一种,与植蛊杀人在方式上大同小异,目的则完全不同,操蛊者功夫好的话,可令受蛊者顺从如偶,手艺如果不精,受蛊者会暴戾如魔,甚至取了操蛊者的小命。现在的问题是:小赵已经死了吗?
当我们开始思考这个答案的时候,小赵正取出一枚类似骨笛的器具放在嘴边,继而发出悠长嘹亮的鸣响,不多时,追击丰田越野的黑斗篷从远处陆续撤回。此刻的小赵,除了眼神呆滞、缺乏表情外,意识和动作与常人无异,他抚着马刀上被子弹穿透的孔洞,冲消失在夜幕中的逃亡者昂起了下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从那无法自控的痉挛和并不协调的笑纹中察觉出受蛊的诡异迹象。骑上骆驼,小赵高高挥了下手,身后的队伍跟着他浩浩荡荡向南返回。都走了,现场只留下小周黄沙半掩的人头,双目微睁的脸上带着未及展露的错愕,鲜血淌尽的躯体趴在几米之外,在凄冷的月光里逐渐僵硬。
山脚下帐篷林立,火光点点,是一片规模恢宏的营地。营地四周,有数以百计的黑斗篷持枪卫戎,个个高度戒备如临大敌。观此阵势,不难想象这里的宿主身份何等尊贵。一只骆驼由北向南蜿蜒而入,到营地中央停下,行在前面的首领跳下骆驼,飘着长袍走进最大的那间帐篷。帐篷内又两位老者,一苍髯老者盘腿坐在炭炉边,通过炉内反射的红光可以看出那是陈伯,另一光头老者侧卧在卓岸边,持一本古老的驼皮长卷像在研读某种玄学秘籍,蜡烛只照亮了他半边脸,依旧呈现出半维半汉的特点。
布帘被打开的那一瞬,冷风呼呼灌入,吹乱了光头老者冗长的黑袍,他用宽大的袖摆挡住蜡烛,同时冲入者发问,口气听起来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