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教训就好啦。活该打的,哼哼。听‘老娘舅’的话,下手一定要轻啊,千万别打坏了‘花神’哟。”
门里,冷不防传出一声吼:“娘舅你别管!我这是教训我女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女孩那一声声娇弱的抽泣,断断续续,“淅淅沥沥”,轻柔而又细碎,俨如那春日里的绵绵细雨。娘舅侧耳细听,眉开眼笑,心花怒放并且是心满意足。一转身,春风满面的“老娘舅”摇头晃脑,他笃悠悠地下楼去了,一路上踩踏满地馨香的茶叶。
阁楼里战争并未偃旗息鼓,尽管双方静默,战事却是急转直下,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女孩子蜷缩身子,噙着眼泪,艰难挨过伤痛,她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抽搭哭泣。这时候,眼泪便是武器,一颗颗冰冷又犀利。这些冰冷、犀利的泪珠子,晶莹剔透闪闪发亮,恰似冬雨纷纷滑下女孩面颊,一颗颗重重坠落在男人心坎上,它们在彼此躯壳的深处惊起“噼噼啪啪”的回响,一波紧接着一波起伏荡漾,回旋缭绕在他们记忆中,“花神的雨声”注定难忘。
他听着那些落雨一般“淅淅沥沥”的抽噎,无力抵抗,不战而降,乖乖地束手就缚。不是不抵抗,而是他实在不能够抵抗。他是那样的热爱“花神”,倘若抵抗,心就要破碎,不忍哪。怯生生搂抱心爱的“花神”,等同于搂抱一根救命稻草,他苦苦祈望,尽快挨过这场情感的拷打与煎熬,他仿佛寒夜独自顶风冒雪跋涉在没有灯火的路上。刚刚体罚了女孩,望着女孩哭,让女孩依靠,他俨如感同身受,阵阵心痛如绞,阵阵心疼入骨。万分地舍不得,他在心里越来越仇视他自己,一次又一次领受自我谴责的无形惩罚。
搭车人在驾车人的怀里安然停泊,她在他耳畔温柔呜咽,她用“雨声”驾驭他的身心,而他已然“在雨中”一败涂地,她乘胜追击断断续续地低语、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囡囡呀?”囡囡闻听,愈加感到不忍,他只得紧紧搂住她。闭上眼睛,如坠梦境,他小心翼翼亲吻女孩子湿漉漉的冰凉面颊,用吻忏悔,用吻安慰。眼下他原形毕露,本性暴露无遗,赤裸的灵魂无处遁形,曾经深藏心底的真爱大白于天下。
男人,也不过是一具七情六欲鲜活生动的血肉躯壳,同样拥有一颗女孩子一般脆弱而又柔软的心。伤心时刻,灵魂瑟缩,女人可以哭泣,男人却是徒呼奈何。那些传说中所谓“狮心虎胆”的英雄好汉,不过是一些并不美丽的谎言,倘若深入探寻某条“硬汗”的心灵深处,让人怦然心动的,依旧是那似水的侠骨柔情。
自从他坠落蜻蜓冥界,稀里糊涂喝下老茶人神秘的点翠绿茶,他就此春梦不醒,他已然清醒认识他将面对的奇妙人生。他的选择十分明智,他此刻毅然放下“硬汗”的身段,“花神”面前他宁愿落花流水,他认定石榴裙下虽败犹荣。为了逃避现实,他在白日做梦,用心体会春天的香味和声息,他想象自己守护在花树下,春风吹拂花叶“淅沥”一如雨声,女孩子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耳畔“淅淅沥沥”响起,她细语柔声对他说:“囡囡先生,嗯,也许是我错了。‘幸福虫子’呀,我可不是你的女儿哟。”
春风化雨,滋润心田,他安安静静倾听她那些“淅沥”的雨声,暗自伤怀,究竟无言以答。愁绪满怀时候,他忽然希望化身一杯茶,一杯没有灵魂与思想的茶水,平平静静地存在,平平静静地馨香。良久,他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替女孩子拭去泪花。她略微稳定心神,怯生生地小声告诉他,说:“囡囡,‘侬’晓得吧?你‘老娘舅’,他给我讲过你过去的故事呢。”
“啊?”他轻声惊叫,感觉像是冷不防被人在后背猛地捅了一刀,“老娘舅”暗箭伤人。回头,一定要找他好好算账。不过么,事已至此,他反倒放下思想包袱,“鬼东西”沉甸甸地压抑在心头,久久地悬浮,迟迟不曾落下,尴尬的处境恰似千钧一发。现在好了,真相即将大白,他预备索性豁出去,他要正面迎接挑战。这恐怕就是娘舅的心机,为了给外甥囡囡吃药,他果然用心良苦。
她仔细琢磨他此刻的心思,轻轻咬着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对他说:“那是在十八年以前,对吧?”
“唉,这个‘老娘舅’哇,家门不幸。我真的要被他活活儿地害死啦。”他假装无奈地连连摇头叹气,万分怨恨地支吾说道:“那么你,想不想听听‘原版’的故事?”她闻听此言,连忙冲着他使劲儿点头,她的眼睛随之亮起来,炯炯有神她牢牢盯住他。
女孩子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偷笑。男人看看她,只觉是爱恨交加,一时间百感交集。“嗯,”他扭脸看看被霞光映红的老虎窗,努力稳定心神,开始一段万分艰难的回忆旅程。他告诉她,说:“大概是十八年前吧,我东窗事发。也是在这间小阁楼,我被‘老娘舅’摁在地板上,一顿痛殴。”
女孩幸灾乐祸,她开心地笑了,秀美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她呀,春意盎然,神采奕奕。依人的小鸟,舒舒服服依偎在他的怀中。微微仰起脸来,她乐呵呵地追问:“嘻嘻,囡囡你是说,‘老娘舅’请你‘吃生活’,这是真的吗?那么,是不是打屁股啊?”
“嗯。”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忍不住也笑了。既然他自己都笑了,她笑得就愈加嚣张。不得不再次清清嗓子,他故作镇定,一板一眼地继续述说:“那个时候,我还不怎么高大,‘老娘舅’打我刚好顺手。后来,我被他打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挨过来,教训真是惨痛。”
“你皮厚。”她娇声斥骂,她那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他曾经的故事依旧让她忧伤。“是的。没错。是我皮厚。”他望着她低声嘀咕,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好像冬日乌云压城的天空。略微停顿片刻,他才慢吞吞地继续往下说,已然掩饰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愁苦,“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我坚持放弃学业,娶了那个名叫‘小兰’的女孩子。娘舅对我很失望、很失望,我们曾经很久都不说话。在这同一片屋檐下,朝夕相处,家人情同陌路。”
“她是谁?”她小声问。他避开她的目光,尽可能从容地小声回答:“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她是知青返城子女,父母都在远方。她和老爷爷相依为命,家境贫寒,无依无傍。当然,我有责任的。”
“那么,你的‘花神’呢?”她又问。小阁楼阴冷潮湿,没有取暖的设备,她看见自己呼吸的水蒸气袅袅升起,白蒙蒙聚积在尖顶的天花板下,它们渐渐现出朦胧的白色面目。在她的心底,一丝寒意油然而生。
“花神?”他深吸一口气,泪水已然模糊双眼,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她和她如此相像,他误以为回忆恰似烟雨朦胧。他恍若和她相隔在雨水的帷幕两边,他透过“雨的幕布”望着她艰难回答:“哦,那是我的女儿,‘花神’眼睛亮亮的,好像一泓湖水,很清澈,也很漂亮。她是跟她母亲的姓氏,她叫‘胡湖’。古月‘胡’,湖泊的‘湖’。”
“胡湖?”她小心翼翼地追问,不曾停顿,他小心翼翼地应答:“胡湖。”
茶香浮动,“茶瘾”作怪,他们双双束手就擒,彼此紧紧依偎,两颗心悄然迷失在路上,他们恍若渐行渐远,此刻他们尚未察觉。女孩胡湖想了想,她柔声问道:“你很爱她?那究竟,是谁的错?”
“其实,谁也没错。错只错在……爱,来得太早了,彼此相爱的时候,我们都还不懂得。”男人囡囡说得平平静静,泪水却禁不住夺眶而出。爱总是,不错的。冷不防面对初次的爱恋,都曾经囡囡一般措手不及,然而一次错失的爱情,却最是让人伤怀,刻骨铭心,永生难忘。望着深陷回忆的他,女孩胡湖似乎是瞬间有所领悟,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疼爱地轻轻搂住男人囡囡的脖子,仿佛对待一个真正的囡囡那样,她温柔轻声地安慰他,说:“你的女儿,也叫胡湖,也是十七岁,对不对?但是你们久未谋面,心心念念,操心牵挂,就像是一份寄托于远方的沉甸甸的责任,对不对?囡囡呀,你总是想着她,念着她,朝朝暮暮,日日夜夜,对不对?所以你呀,一见到我,”话说到这儿,女孩子突然抿紧嘴巴,暖暖的目光紧紧盯住他。
他的眼睛随之亮起来,温柔地望着女孩,他小声说道:“所以我,第一眼看见你,”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把话说下去。“囡囡?”女孩胡湖微微皱眉,久久凝视他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反问:“那么你,也听听我的故事,好不好?”囡囡简直求之不得,赶紧用力点头。
她细心地替他摘掉深色牛仔衬衣上粘附的白色羽毛,声色不动,心如明镜,她冷冰冰地对他说道:“自从我看见,你用冰块把名字书写在桌面上,就知道你是谁了。”
“哦,我是谁?”他期待地小声追问。女孩轻轻一声冷笑,犀利地紧盯他的眼睛,说:“你是个十分出色的家伙。我父亲痛恨的敌人。在‘虫子’堆里,你可把他整惨啦,是不是?”
“哈啊!”他闻讯大感震惊,心儿“怦怦”狂跳,禁不住脱口而出大叫道:“你是说,‘胡黑子’那个坏蛋?”
“那个坏蛋,他是我的爸爸。”她忽然提高嗓门说话,她竭力把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男人囡囡瞠目结舌,他慌忙低下头,一声不敢响。女孩骄傲地昂起头,威风凛凛,她在他面前冰冷得宛若冰霜,她向他当场挑衅,说:“我们在路上的相遇,本是命定的事情,苍天有眼,落雨为证。因为我们天生都有一颗漂泊的心,与生俱来喜爱在路上,‘在路上’情同光荣抵达。让我告诉你吧,惊人的消息我这儿还有呢。囡囡呀,我的驾车人,请您听好!你生意上的天敌‘奔牛’,他是我老爸的表兄弟,他们俩可是‘死党’。就在今天下午的灿烂阳光下,你,飙车,居然好意思耍花招,当场活活吓坏了他的宝贝儿子‘大奔’。事已至此,现在您都搞清爽了吧,我亲爱的‘囡囡先生’?”
女孩子真凶啊。女孩子真坏哪。步步为营,咄咄逼人,她运筹帷幄竟然越来越嚣张?她分明是“狡猾狡猾地”一路上算计欺负他,如今在他自己的家里,他又被她活生生折磨灵魂,他被她戏耍得魂不附体,并且他还无处喊冤。他活该倒霉,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抵抗,他心甘情愿自认倒霉,老老实实耷拉脑袋,他彻头彻尾装作天生驯服的羔羊。情场一如战场,只怨冤家路窄,她是他心中的“花神”。
望着他怯懦而又驯服的样子,女孩只得沉默,深陷一塌糊涂的战场,心里不禁荡起一丝悲凉。天光,悄无声息变得暗淡。尖尖屋顶的阁楼,那些老旧的屋宇栋梁,渐渐拉长它们黑沉沉的阴影。他被阴影笼罩,深陷朦胧回忆,黯然神伤。挨了打的“花神”困倦了,闭上眼睛,她把头枕在“魔鬼”宽宽的肩膀上。想到彼此都是身世凄凉,莫名地感伤,她不禁长叹一声。他擦亮火柴,小心翼翼为“花神”点亮一盏“点翠”纸灯笼。红艳艳的灯火微微摇曳,在彼此的心中留下暖意融融的光影。
第四十五章 声色不动
女孩舒舒服服倚靠在雪白羽绒的枕头上,她猫咪一样眯缝眼睛想心事,左思右想,她总也拿不定主意。身心疲惫不堪的她呀,究竟是因为躯壳难以囚禁灵魂,灵魂毅然闯出血肉的束缚,腾空而起,高高飞翔,她的肉身反倒沦为灵魂的囚徒。躯体站在理智这边,灵魂站在情感的身旁,灵与肉无声无息的殊死搏斗,俨如情感与理智的最终对峙,双方彼此势均力敌尚未分出高下。
红色玫瑰在床头桌上的玻璃花瓶盛开,争相吐艳,甜美的馨香悠悠浮动,频频诱惑人心。大男人囡囡守在“花神”身旁,耷拉脑袋拉长一张脸,他的心被花儿的馨香紧紧束缚,他束手就擒不忍心挣扎,此时此刻他倒真的成了斗败的大公鸡。望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她抱歉地笑了笑,轻声追问他,说:“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囡囡?”
“没有啊。”他匆忙抬头柔声应答,态度很诚恳,他尽心竭力安慰他的“小朋友”。她当然明白他的心意,索性挑明了说话,她坦率地告诉他,说:“可是在你的心目中,一直把我当成是你女儿,或者是把我假想成你女儿,对不对?”
“是的,是我错。”他含糊其辞地回答,慌忙低头避开她暖暖的目光,在他看来她明媚一如春天,她仿佛他梦中的“花神”,他把她放在心上。他仍然耷拉脑袋轻声叹气,他的身心偷偷沉溺在馨香深处,他不由得面红耳赤。
“你是把我当作你女儿来疼爱的,对不对?可我还以为,我便是你的‘花神’呢。那么我,究竟是不是你的‘花神’呢?不!囡囡,请你不要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囡囡呀,那么,以后,我还能再来找你,给您添麻烦吗?”她羞怯地小声询问,语调深处隐约透出铿锵,字字句句绵里藏针,她的问题别有用心。
他深知这个女孩子的厉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事到如今落到这般“落花流水”的田地,他哪儿敢轻易表态呀。他目光炯炯望着她,轻轻爱抚她那柔软黑亮的头发,小心翼翼盘算对策,怎么样才能降服她?他是一个侵略者,她是他心仪已久的金城,他妄想她对他不设防,如何让她变得温驯?对此他茫茫然一头雾水,惴惴不安,于是他采取缓兵之计,他温和地同她商量:“那么你,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