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囡囡呀,你在人间时候,可曾听说过‘涅槃日’的传说?蜻蜓的大迁徙,从此岸启程,一路远行,风雨兼程,飞向远方幸福的彼岸,在路上不能停靠,直到光荣抵达。囡囡啊,你就是那个‘百年一遇的有缘人’。没错,就是现在,请你着手破棋局吧。”金城锦生硬地“哈哈”大笑,转而冷静地注视愣头愣脑的茶客。老人惨白皎皎的面孔,悄然浮现淡淡的红晕,这使他看似鹤发童颜,他显得那么慈眉善目。
老茶人述说的故事,言犹在耳,茶客自始至终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就里,或者说他很难相信如此连篇的鬼话,他睁大眼睛望着他,忍不住小声追问:“破棋局?嗯,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么您倒是说说看,我究竟应当怎么办呢?”
“蜻蜓点翠。”金城锦淡然地回答,平静一如湖水,他更像是个局外人。深深眷恋,心心念念,操心牵挂,依依不舍,蜻蜓点翠寄托了老人家毕生的至爱与深情,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不敢开启,那只存放春天梦想的小木匣子。
颤巍巍伸出双手,金城锦小心翼翼,他向他的茶客交还那只小木匣子。这一刻,他都已经等不及了。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囡囡屏气凝神注视着老人家,无言以对,百感交集,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往事提不起、放不下。金城锦忽然抬起头,深情凝望他的茶客,浑身颤抖,汗流满面,他的目光如炬。他紧紧逼视他,艰难地呼吸,万分吃力地吐出两个字,说:“钥匙。”
“要是?要是什么?要是什么啊!”茶客没有听清楚,他慌忙凑近老茶人,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囡囡啊,钥匙,那是钥匙。苍天哪,忏悔,我忏悔……祝福,金城!”临终时刻,金城锦一声声呢喃低语,轻柔,细碎,“淅淅沥沥”,那一份痛心彻骨的哀伤,让人感同身受。心碎。泪落。不了情。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光彩宛若火焰,悄然熄灭。死死紧抓不放的双手,松开了。油干,灯尽,魂魄如烟似雾袅袅升腾,老茶人金城锦了却心愿,他匆匆地走了。
翠湖岸边,风过竹林“沙沙”响,蜻蜓冥界为老茶人送上一曲挽歌。半岛上的小木屋依然如故,春光明媚,暖意融融,在人不曾觉察的时候,已然披挂厚厚的冰雪,素白,纯净,晶莹剔透,看着像是覆盖抖落不尽的尘埃。火红的、橙黄的、玉蓝色的蜻蜓,纷纷颤动鲜艳闪亮的光明翅膀,它们争先恐后,从湖对岸绿洲的密林深处飞出,一路上勇往直前,飞越宽阔的湖面,迎向白藤缠绕的小木屋。
群飞的蜻蜓,很快在尖顶高耸的屋顶上方聚集,一忽儿盘旋,一忽儿追逐,一忽儿又安安静静悬停。蜻蜓款款飞翔,一飞,一停,宛如轻舞飞扬。七彩的蜻蜓,群英璀璨,姹紫嫣红,湛蓝天空下,飞架缤纷的彩虹。那些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轻柔,细碎,仿佛风过竹林的悠扬歌唱,起伏连绵让人荡气回肠。翠绿碧蓝的耀眼光芒,在小木屋中悄无声息地点亮。
蜻蜓点翠的耀眼光芒,从开启的小木匣子里喷薄而出,扑面而来。爱的光芒,金灿灿宛若春光,在囡囡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映照泪痕,星星点点闪亮。小心翼翼双手捧出那件黄金骨架、翠羽装饰的蜻蜓点翠,意味着囚禁在樊笼的蜻蜓勇士,从此后获得新生,他顿时悲喜交加。
光明闪过,金城秀如梦方醒,瞬间恢复人形,他在爱的光明中重获自由。变成翠鸟守护在翠湖边的金城秀,最终摆脱小雪骷髅脸的禁锢,他仍然披着大半身翠绿的羽毛,仿佛纯真孩童俯卧在地板上瑟瑟颤抖,难道是醉梦百年的灵魂,醒来反倒不适应人类的躯壳?
“金城秀?金城秀!”囡囡试探着,轻声呼唤他。那些尚未掉落的羽毛,翠绿碧蓝,光华流动,半遮半掩隐约露出他健美的肌肤。金城秀奋力挣扎,艰难地坐起来,他仿佛凤凰经历浴火重生。翠鸟般碧蓝的眼睛,脉脉含深情,凝视着茶客,默默涌起一汪晶莹,湖水一般纯净清澈。
呀,不曾见到过的,这么样俊美的脸庞,纯真的泪珠,这么样动人心魄地扑簌簌滚落。囡囡万分惊艳呵。蜻蜓点翠的主人,倾城的爱恋,笃信的承诺,古镇金城的往事,往事并未如烟飘散,他竟然还是如同湖岸边的那个拂晓,沉沉睡去时候的俊美青年。
两个人相望,各怀心思,一言不发。小木屋外,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起伏连绵,激情荡漾。囡囡双手捧住蜻蜓点翠,他把它传递给主人家,寄托深情厚谊的宝物,历经百年,这一刻终于物归原主。金城秀双手接过点翠首饰,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蜻蜓点翠啊,锦绣雍容,翠绿碧蓝,一如往昔地光彩夺目,爱的光芒温暖人心。万分艰难,茶客囡囡柔声安慰他,说:“金城秀?您好啊。老人家他,嗯,金城锦先生,您的哥哥?”
“我的哥哥?他走得很勇敢。金城锦用生命充当赌注,下了最后的一着棋,为了金城,我们锦绣的金城。”金城秀若有所思,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地柔声呢喃:“没有人体谅,他毕生的困境和坚守,但是亲人会记得,他的牺牲。人生若寄,到头来,躲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化作雨水,而雨水是永恒的。”
囡囡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深情注视他。仿佛是彼此心有灵犀,金城秀抬起头,神情专注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您是,囡囡先生吧?”
“是的。我是囡囡。”面红耳赤,忐忑不安,他连连点头应答,禁不住对这位纯真、俊美的生还者,心生敬慕之情。
“谢谢,恩人呀,谢谢您。”金城秀羞怯地微微红了脸,他低下头,呆望火塘子跳动的纤细火焰,细语柔声地说道:“在我睡着的时候,灵魂却不曾入睡,一直悬停飘浮,在这尖尖的茅草屋顶下,如烟似雾,无影无形,好好厮守我亲爱的兄长,形影不离,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你们所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哦,对了,上一次您来小木屋,您的魂灵捧了茶碗,高高悬浮在那儿,是我一不小心,碰翻您手中的茶碗,洒落了茶汤,害您都吓呆了,啊哟,真是对不住。”
“没有啦。”囡囡惶恐不安,迟疑地轻声追问:“小雪,那个冰雪的魔鬼棋手。您知不知道,‘小雪’这个坏东西,它眼下的下落?您哥哥临终时候,还在唠叨和它下棋的事儿。”
“小雪呀?”金城秀一声冷笑,咬牙说道:“哼,它一直都寸步不离,它就守候在蜻蜓冥界的大门外,如影随形,形影不离。它倒是执着,团团包围我的哥哥,它咄咄逼人,不离也不弃。”
“不离不弃的小雪?”睁大眼睛,他惊讶地望着他,忍不住嚷嚷:“可是,我却不曾见到过小雪。”金城秀闻言露出和蔼的微笑,他亲切友好地望着他,柔声问道:“那么,囡囡先生,在您进入蜻蜓冥界的那一刻,可曾在河床的碎石滩上,看见过粼粼波动的反光?啊,是的,仿佛竹叶的倒影?或者是一些挥之不去的水蒸气?阴森森,冷飕飕的。再或者,是一场无缘无故漫天飘飞的落雪?”
“哦。”囡囡听得连连点头,努力回忆,他像是若有所悟。“啊?”金城秀忍不住小声惊叫:“没错、没错,那些都是它的鬼影子。到处都有,到处都是,它的影子活像雪花儿,变幻莫测。无论如何,它也不敢轻易踏进蜻蜓冥界一步,您猜怎么着?如同猫捉老鼠,这只雪花蚊子呀,天生惧怕蜻蜓。”
囡囡点点头,仍然放心不下,他不由得再次追问:“那么,小雪它?”金城秀慢吞吞答道:“小雪它,一直都在等着我哥哥,下完那最后的一着棋。这一步棋,它苦苦等了几百年,心心念念,操心牵挂,为此它辗转反侧。蜻蜓点翠是最后的一颗棋子,也是开启光明的钥匙。大局已定,它输了!蜻蜓冥界,最终得以涅槃重生,而它同时粉身碎骨。没有梦想和灵魂的魔鬼,躯壳一旦毁灭,必将荡然无存。”
几只色彩瑰丽的蜻蜓,互相追逐,突然闯进小木屋,它们顽皮地围绕茶客上下飞舞,悬停,翻飞,像是要刻意引人注意似的。“那么,您?”囡囡小心避开玲珑可爱的淘气蜻蜓,他如今对蜻蜓心生敬意。“请您告诉我,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金城秀先生?”他温和地询问他说。
“请您,叫我‘秀秀’吧。”金城秀望着他,安详地微笑。
“‘秀秀’先生,那么请您吩咐。”囡囡柔声答应,依旧专注地望着他,十分用心地听他说话。无论如何,这位年轻英俊的金城秀先生,可是一位穿越几百年时空的“老人家”啊。他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照顾得不够周到,更是生怕不小心,他再度坠落梦境,沉醉不醒。他一再地追问他,说:“那么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淡定从容,金城秀手指屋外盘旋群飞的蜻蜓,小声央求他,说:“请囡囡您,跟着蜻蜓走。求您,为我寻找金城虹。”
虹!念念不忘,操心牵挂,经历一场生死轮回的泅渡,登临涅槃重生的彼岸,梦醒时分,金城秀深深依恋的,仍然是他的爱妻。
第五十九章 又见红蜻蜓
蜻蜓冥界,湖畔的小木屋外。群飞的蜻蜓迎着阳光,齐齐振翅,编队飞行,它们姿态优雅在翠湖上空盘旋,一圈,一圈,紧接着一圈,如镜的水面倒影流动的美丽图画,恰似群星璀璨。蜻蜓起伏连绵的振翅声,“淅淅沥沥”回旋荡漾,“雨声”缭绕在耳畔挥之不去,沉甸甸撞击在心坎上。
囡囡的“老娘舅”,屈膝瘫坐在湖岸木楼台的角落,他的神情像是一个孩童,他被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层层叠叠埋葬,恐怕是一时间难以自拔。他那细弱的胳膊,紧紧抱住细弱的腿脚,绵软无力并且失魂落魄,仿佛是下意识地瑟瑟颤抖,他感到阵阵彻骨的冰冷。沮丧失神,一任泪水横流,他无声地独自饮泣。
咦?娘舅他,多么、多么悲哀。难道说,这个平日里活像刺猬的“小人物”,肉身深处同样包裹一颗柔软的心?唉哟,“老娘舅”这个人哪,心地善良,心直口快,他就是坏在一张嘴巴上。想来想去,这么些年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守古镇金城的惊天秘密,独自悉心照料,不幸坠落生死缝隙之间的老人金城锦。娘舅他呀,原来是一位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守口如瓶,尤其难能可贵。以后,一定要对娘舅好一点。
心生怜惜,他万分敬佩他,外甥囡囡静悄悄走近他的“老娘舅”,他轻轻搂抱他的家人,柔声安慰这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细语柔声,他对他低声说道:“亲爱的娘舅啊,一切都结束了。蜻蜓点翠,已然交还它真正的主人。他走了。他醒了。他仍然热爱他,心心相印,他们兄弟情深。他毅然为他舍弃生命。他一如往昔牵挂她。他和它共同守护生死棋局,默默无语对峙较量,情形如同兵临城下,直到最后他都不曾放弃。临终的忏悔和祝福,他用生命,换取他所热爱的一切,涅槃重生。他的灵魂一度坠落,最终他毅然选择飞翔。这一局,显然是魔鬼小雪输了,它输惨啦。”
“魔鬼?小雪!它在哪里?我的老天爷哟,这太可怕了。”泪流满面的娘舅,望着闪亮的湖水尖声惊叫。一张脸惨白皎皎,如凝霜雪,他的眼睛泪汪汪晶莹闪亮。瑟缩在外甥囡囡的怀抱,愤恨地挥舞小拳头,仿佛是饱受惊吓,他被惊吓得魂不附体,他懦弱得仿佛是个“囡囡”。
“别怕,小雪当然不在这儿。看哪,到处都是蜻蜓。有蜻蜓的地方,就有光明和梦想,雪花蚊子不能够在此伫足,当然啦。”囡囡轻拍“老娘舅”的肩膀,柔声安抚他,说:“这一刻,守候在蜻蜓冥界的大门外,那个小雪骷髅脸,它恐怕已经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活该。您说对吧,娘舅?”
“小雪骷髅脸?冰雪的骷髅,吸血的蚊虫。唉,小雪啊小雪,活该被打败。恐怕你是对的,我亲爱的外甥囡囡,小雪粉身碎骨,飘散在风中。也许,就在老茶人金城锦,匆忙下完最后一着棋子的那一刻,小雪的心就破碎了。看哪,看哪,那些无端飘落蜻蜓冥界的雪花,心儿的碎片一样,那些就是它!就是它吧?”娘舅忧伤地望着飞雪飘落的湖面,微微蠕动惨白的嘴巴,木讷呆滞地低声追问:“金城锦,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是的,娘舅。这太遗憾了。”他小心翼翼回答“老娘舅”的问话,语气尽量平和。娘舅万分惋惜,细语柔声地嘟哝:“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唉哟,点翠绿茶,明明可以让他长生不死的嘛。人世间,多少人梦想长命百岁,好运气可遇不可求,而他却偏偏不珍惜。他侥幸成为不死鸟,就是‘老而不死’呀?这个‘老东西’,百年以来,独自享用蜻蜓冥界如锦似绣的湖光山色,想想他,也算是有福气的人。好山、好水滋润他的心田,好茶、好水供养他的躯壳,锦绣的‘大笼子’装着他,他笃悠悠和魔鬼小雪下棋。喔哟,他的模样,可是老得越来越可怕,明明是他自己放弃生命,他为了梦想宁愿舍命。怨谁,这事儿怨谁呀?”
“是的,娘舅。到临了,是他自己放弃了,金城锦他是光荣赴死,走得像一个英雄。至少,我是这么看的。”他温和安慰他的娘舅,说:“重要的是,金城秀依旧敬爱他,一如往昔。”
“‘老傻瓜蛋’哟,真正是个‘老糊涂虫’,唉,唉,我到底还是白白地服侍他一场啊。落花,流水,流水落花,匆忙之间已然是‘覆水难收’,一眨眼的功夫,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