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晶莹剔透的汽车雕塑。“唉。”小雪一声长叹,它不禁大摇其头。“人类啊,太过相信机器,仅仅只是一个钢铁的美梦。”它从积雪中重新抓起瘫软的女孩,它把她凑到鼻子底下仔细嗅了嗅,失望地放弃了这具馨香美好的躯壳,她显然不中它的意,它决意打碎她。
乌黑柔软的秀发,抓在它那如爪的手中,女孩的头在地板上撞击,一下,一下,再一下,它疯狂施暴简直痛快极了,洋洋得意不断发出“咝咝”的喘息。小雪它,妒火中烧,妒恨难平,一如往昔,它要一点点把“花神”撕成粉碎,粉碎成为花瓣雨,然而这个癫狂的坏家伙不得不再次住手,它仿佛刹那间被冰雪冻僵。“哦?”它眨巴眼睛,张口结舌,慢吞吞扭头张望,它要看一看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又白又亮,这使它看上去活脱就是一张骷髅脸。此时此刻,小雪骷髅脸所见的情景,令它难以置信。多么奇怪?背后下手,给了它要命一击的人,居然是他?那个被它唤作“芋艿头”的小伙计,他是一个缺心眼的“软骨头”,不是吗?含辛茹苦,亲手栽培的茶楼帮工,他果然人才非凡,它果然不曾看走眼,嘿嘿?小雪想了想,很生气呀。
小伙计“芋艿头”束手而立,瑟瑟发抖,粉绿色朝阳格子的大围裙抖落洁白的冰霜“沙沙”响。清秀干净的脸上,滚落两行晶莹,他是因为怯懦而哭泣。听到店堂里异样的响动,他匆忙从厨房赶来,震惊得一头钻进吧台深处。瑟缩,颤抖,他惊恐万状魂不附体,几度挣扎,几度退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挺身而出。
情真意切,他为她小声哀求它,神情腼腆而又乖巧。“放开她!”他这样对它说:“亲爱的老板,金城先生,现在,请您,放开!马上放开那女孩吧,放开她,求求您发发慈悲放过她,为了小主人囡囡,她是他心爱的‘花神’!”
花神?小雪闻言,震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它茫茫然松开冰雪的爪子。“花神胡湖”宛如一片凋零的花瓣,无声无息飘落在地上。他?一个不起眼儿的小伙计,挺身而出,仅仅只是为了痛惜人家心目中的“花神”,那么谁会痛惜他呢?它,万分痛惜它自己。小雪伸出细长僵硬的舌头,舔了舔穿过胸膛露出来的锥子尖儿,它不由得犯嘀咕:“为什么,会这样?‘大奔’的悲惨下场,他明明是看见的呀?可是他仍然一场春梦梦不醒,舍己救人?多么疯狂的梦啊。”凭借一股子十分粗野而又原始的冲动,它将插在后背上的冰锥子猛地拔出来,它把它洋洋得意提溜在手中轻轻摇晃。
他望着它,目瞪口呆。“花神!哦,‘花神’是吧?‘芋艿头’啊‘芋艿头’,原来,你小子也有一个梦,嘘!”它面露慈祥微笑,示意小伙计保持安静,好好听它说话。小雪骷髅脸昂首挺胸,它柔声细语追问他,说:“人世间所有的梦,无一例外都将被逐一杀死,就像‘花神’一样。人!难道你,当真不害怕吗?”
不害怕?乖乖,这个人快要被鬼活活吓死啦。“我不怕。”他和和气气对它说,一心一意想要稳住它,因为他是看清楚了,它那身残破不堪的衣服深处,一只被穿透的“黑洞洞”。黑洞洞,冷冰冰,寒森森,没有血!
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人。他这样匆忙地一闪念,只觉得双脚活像生根,长进地板里面拔也拔不起来。小伙计浑身哆嗦,结结巴巴辩解,他试图拖延时间,他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独自逃命。“囡囡呢?我亲爱的小主人,他快要回来了吧?”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是越粉饰越尴尬,冷汗珠子情同落雨“噼噼啪啪”滚落,他失声哭诉:“老、老、老板是魔鬼,啊哟,我要跳槽啦,老板‘拜拜’。”说罢,他连连向后退缩,悔不该多管闲事,毕竟那是别人的“花神”。
“哐啷”一声响,它手中的冰锥子,沉甸甸砸落在地板上,惊得可怜的小伙计原地瘫软,他哆嗦成了一团“烂泥”。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可怕的“老板”飘飘然站起身,飘飘然悬浮上升,飘飘然悬停在半空,它那冰雪凝结的躯壳,大冰柜似的“呼呼”往外冒冷气。它飘飘然靠近他,露齿大笑,鬼的神情天真无邪。
“你是谁啊?不要靠近我!请不要靠近我!”怯生生,颤巍巍,小伙计只觉得寒气逼人,晕头转向,他绝望地尖声哭叫,他原本以为搞得定它呢。事已至此,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抛下暗恋的“花神”,他怎能独自逃命?他突然咬牙扑上去,一把抱住悬浮半空的冰雪妖怪,扯开嗓门拼命嚷嚷:“快跑啊,花神妹妹!”
“花神”无声无息躺在雪地上,越来越洁白,越来越冰冷,她仿佛是一个冰雪姑娘。它看了她一眼,从容不迫。骷髅脸小雪悬浮着,矜持不动,任由人紧紧搂抱,任由人频频摇晃,它始终声色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低下头凑近他,怜惜地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看透了他那颗柔软而又脆弱的心。
人和鬼,同样深陷寒夜,人与生俱来心怀梦想,无梦的它愤愤不平。眼前老实本份的小伙计,枉然地做了一个春天的梦。“傻瓜蛋”,可他也曾有过胡思乱想呢。春雨,滋润心田。春心,悄然荡漾。那一条心心念念向往春天的灵魂,一度飞翔?喔哟,人世间,泥足深陷于春梦的又一个呆子,他也有梦,他马上就要死去,有梦的他仍然比它强。只可惜他还不知道,原来它是梦的杀手!
“哼?”小雪轻柔地冷笑,它淡淡地告诉他说:“你愿意为梦而死?可惜,你的梦,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梦里没有你。她是别人的一个‘梦’。她将和梦一起被杀死。杀、死、梦,我将亲手杀死梦……杀梦!”
千呼万唤,“花神”都不曾醒来,怀抱中白花花冷若冰霜的古怪家伙,它却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杀梦”呢。梦,会被杀死么?!小伙计他可真害怕呀,睁大眼睛死盯住它,无言以答,束手待毙,只觉得心中突降暴风雪,他感到周围越来越雪白寒冷。
温柔地一低头,细细的长脖子,以十分恐怖的角度向下弯曲,它努力凑近人,恶意地冲着他“呼呼”喷气。白茫茫的雾状骷髅脸,狰狞舞动,它迎面向他猛扑过去。放开它冰冷僵硬的身子骨儿,他此刻同样冰冷僵硬,哭天抢地,撒腿就跑,他已然顾不上思考“杀梦”这个荒诞不经的问题了。
“梦!梦!救救梦,谁能救救梦啊?”可怜的小伙计惊心破胆,一路上尖声惨叫拼命奔逃。可惜他做梦做到昏头,失魂落魄时候,他竟然跑错方向。他是向楼上跑去的,他不知道楼上有它的冰雪巢穴,他正拼命跑向死亡。
咬咬牙,“咯咯”响,小雪骷髅脸春风满面,春情激荡,它的眼睛为之寒光闪闪。它竭力张开臂膀,活像是一双翩翩舞动的蜻蜓翅膀,它如影随形一路上轻飘飘跟上他。梦的杀手,穷凶极恶,步步尾随有“梦”的年轻人。
第六十八章 呼唤春天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幽暗的幸福湖平滑如镜,湖水恬静安澜。清风吹拂,晨雾翩翩舞动虚幻的身子骨儿,蜻蜓点水似的起起落落,款款掠过幸福湖,一声声“咿呀”的轻柔哼唱,絮絮叨叨地殷勤传递春天回归的消息,如此这般缠绵悱恻的回旋曲,徐徐触动深藏湖底的寂寞春心。浓绿的湖水,凝结着薄薄一层晶莹冰霜,少女的春梦隐匿在此沉醉不醒,一任春心荡漾,依旧声色不动。粼粼波光在破碎的冰雪下晃动,微弱的光亮星星点点闪烁,不经意间透出春色点点滴滴,湖水深处,浓绿和深蓝交融辉映,春天难以抑制的深情厚意在水中悄然涌动。
寒冷慑服于春天的威望,不得不将长久囚禁的点滴雨水释放,小雨滴纷纷化作朵朵如花的雪白乘风飘飞,漫天怒放。落雪有声,雪的吟唱饱含春天的心曲,飞雪灿烂宛若白色花雨,纷纷扬扬洒落湖面,前赴后继在水面上碰撞层层叠叠细小的涟漪,久久也不散去。“沙沙沙”的落雪声,那样的轻柔、细碎,回旋往复,缭绕飘荡,情同春风穿越花树林,诱人伫足,凝神聆听,分明是悄然拨动心弦。漆漆寒夜愈加奢望春天般的温暖,从此后心心念念牵挂,梦想春天快些归来。
春天从不曾离开,珍藏于记忆,飞翔在梦中,春天的映像铭心刻骨倒影在梦之湖,静静等候春风春雨如约而至,温柔唤醒沉睡心底的春天。天边的云霞姗姗来迟,在水一方迟疑不决地游荡,恍惚间被日出的激情点燃,春光漏泄忽地亮起来。春寒虽料峭,春意亦融融。小雪嚣张飞舞的那一刻,春之梦拍打翅膀,匆匆忙忙从冰雪消融的湖边启程,一路上形单影只执著飞向远方,赶往远方传说中永恒的幸福彼岸。
梦,独自离开的时候,光明已然降临幸福湖畔。
记忆中的光明蜻蜓,仿佛在他耳畔深情嘱咐:“哦,是‘花神妹妹’,此刻她正在等着你,请你千万不要忘记。”金城兄弟亲切的话语,“淅淅沥沥”宛若落雨声,回音轻柔而又细碎,一次又一次回旋缭绕,此起彼落撞击在他心上,时刻催促“幸福车”的驾驶者快些赶回“梦”的身旁,从此后结伴同行,比翼双飞,形影不离直到地久天长。归心似箭哪,疾步如同飞翔,一路上念念不忘,操心牵挂如诗如画的“春之梦”,驾车人囡囡兴冲冲一步踏进幸福小镇。
走着、走着,怎么小石块铺设的弄堂小道,踩在脚下竟然“咯吱、咯吱”脆响?情形有些不寻常,他下意识停下匆忙的脚步,东瞧瞧,西望望,左思右想,迟疑再三,他不得不选择掉头往回走。显然是走过了头嘛,他却压根不曾察觉,难道是梦想春天让他晕头转向?或远或近的那些房子呀,既熟悉,又陌生,它们好似特意为他摆下一座迷宫,存心故意捉弄人。他活像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无奈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方向不明,四处游荡,他根本寻找不到本该明确的行走路线。清清楚楚的结果,着实令他万分尴尬,他啼笑皆非地发现,一向昼夜兼行在远方大路上的他,居然会在自家门口的小路上迷失方向,他在家门口迷路。
晨光微茫,天边云雾缥缈,寒气咄咄逼人,直叫人更加着急。阴沉沉的天空同样飘飞晶莹闪亮的雪花,不过这一回,他可是真的在幸福小镇迷路了,不同于上次和“花神胡湖”在一起瞎胡闹,他假装不认得路和她开玩笑。现在么,不晓得是谁在和他开玩笑,并且这个玩笑显然是开大啦。
他在落满雪花的路上止步不前,茫茫然怅然若失,这个“男囡囡”很有些犯傻。他束手就擒情同一只寒号鸟,傻乎乎站在本该熟悉的街道上,却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瞬间心惊肉跳,莫名的忐忑迎面袭击他,他仿佛坠落在一个雪白的梦境深处,无奈飘荡,不辨方向,他自然分不清究竟是坠落,还是在飞翔,不由得扪心自问:回家的路,究竟在哪儿?
点翠茶局,一夜之间忽然不见了,谁在变戏法?原地取而代之的,赫然出现一座银装素裹的“冰雪堡垒”,洁白晶莹得触目惊心。晶莹洁白的茶楼活像恶意的幻影,冷冰冰,寒森森,白花花,光溜溜,深藏在幸福小镇红色的楼宇当中,多么朦胧而又虚幻,简直深不可测。瞠目结舌,怦然心动,他望着眼前恐怖的景象浮想联翩,随之倒吸一口冷气,难怪他一开始就稀里糊涂从自家门前闪身而过。
再看一眼,点翠茶局,那块冰封雪藏的乌木匾额,上面苍劲有力的仿古字迹依稀可辨,每个字都在他心头寒光闪闪,他仿佛听见它们“咝咝”的尖叫声,冰雪骷髅脸顿时闪现在他眼前张牙舞爪。他清晰地记得,在他小时候,娘舅一再说起“点翠茶局”的匾额,本是源于一个世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如果他不曾记错的话,刚才在海边,金城长老临别时候,特意向他提及的那一次奇妙的梦中邂逅,也是在古镇金城的“点翠茶局”呀?
人生如梦,世事如戏,然而他此时此地正在亲身经历的“奇遇”,实实在在得足以要命。不一样的年代,一样在江南,风格样式如此相近的两家“点翠茶局”,仅仅只是巧合吗?怪诞的巧合,是否标志着暗藏玄机?两眼发亮,心儿发慌,他坠落白日梦境手脚越来越冰凉,“梦中人”暗自思量:“亲身经历一场命运轮回的玩笑?难道说,自家的这个‘点翠茶局’,竟然是人家回忆当中的古老茶楼,在现实世界开设的一家分号?”邪门儿。
抬抬头,他屏气凝神看一眼那张招牌式的梦幻飞檐,好家伙!冰雪披挂的飞檐,活脱就是蚊虫怪物的冰雪翅膀,层层叠叠密布的冰凌仿佛片片羽毛,它们在天光映照下银色雪亮。他突然发现自家的“冰雪飞檐”,线条和角度都极其惊人,如此这般眩目的造型本身就很诡异,它们简直不可思议。更不用说,这分明不同寻常的早春寒意,怎不让人心悸?难道在昨夜今晨,点翠茶局,意外招待了一位如约而至的不速之客?或者,仅仅只是一位不期而遇的“风雪夜归人”?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驾车人?一场斗败的“暴风雪”,它竟然找上门来寻仇,他不由得定睛细瞧,下意识地打寒战,几近惊心丧胆,几近失魂落魄。
大男人囡囡跌跌撞撞向前紧走几步,他仿佛在半梦半醒的路上摇摇晃晃,真的是好不容易,他方才找到记忆中本该是门的那只“黑洞洞”。他赫然发现,大门青石的门框,爬满冰雪藤萝的僵死躯壳,它们张牙舞爪的逼人形态,寒风中凝固不动,狰狞的面目一丝一毫都不曾走样,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