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梦是忠贞不渝的伴侣,如同红色蜻蜓形影相随,一路上不离不弃比翼双飞,直至我们光荣抵达。梦是醒了,并不是荡然无存。意犹未尽,怅然若失,我无力挽留那个如花飘零的梦,不能够追回如水流失的梦中佳人,更猜不透梦中的预言,只得傻乎乎守望乌镇的那一弯春水,沉思,冥想,独自出神儿。
蜿蜒的小河,春意盎然,春色荡漾,不知是从何处出发,流水前赴后继奔向何方?闲散在河畔廊子下的我,犹如守望在岁月长河的堤岸,漫无目的地虔诚静候。我独自坐在这里安静等待,却并不知道究竟是在等谁。莫名地眷念,舍不得离开,我好像蜻蜓只想停留在水边,默默等候那个命定中不期而遇的有缘人。
我听到广播里几句古昆曲的歌唱,不晓得是从谁家雕花的木头窗棂飘飞出来。料不到会与《牡丹亭》在此邂逅,那些轻柔细碎的歌唱,锦绣雍容,华美瑰丽,“咿呀呀咿”缠绵悱恻,“淅淅沥沥”悠扬缭绕,不曾觉察我已然怦然心动。凝神细听,苦苦思索,这首传承了六百年的古曲,分明是柔中有刚,曲子的风格激昂铿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懒洋洋在老旧的“美人靠”依偎,我活像一个醉鬼,贪婪聆听那些“咿呀”的甜美歌唱,诚意等待梦归来。不料古昆曲“淅沥”的歌声,一如小河流水来去自如,渐渐地隐去。怅然若失,我睁大眼睛急切地四处搜寻,古曲的歌唱恰似一羽蜻蜓,也许此刻正悬停在某个地方,静候我前去捕捉呢。
浓绿的河水,温润如玉,平滑如镜,静静飘浮一叶乌篷,那么样细长单薄的身影真像是一片茶叶呀。河岸边,青苔斑驳的缆船石,松松垮垮拴着的一根船头绳滑落了,露出那只雕刻成为蜻蜓形状的石鼻头,湿漉漉,油光光,映照了粼粼波光微微闪亮。春风吹拂,涟漪重重叠叠荡漾,河水张开无数娇嫩的小手,轻轻推送乌篷船在水面滑动,缓缓驶向青石垒砌的小桥。
小小的船儿,一路上摇摇晃晃盲目飘荡,无意间碰擦起了“淅沥”的水声,缥缈回荡在河道的远处,淡淡隐没在风过竹林的“沙沙”碎响之中。轻柔细碎的“沙沙”声,亲切得诱人,暖意融融,唤醒沉睡于心的美好记忆。寻声而望,但见一双蜻蜓紧贴水面飘然而至,一忽儿悬停,一忽儿翻飞,彼此追逐着腾空而起。蜻蜓点水,款款飞翔,缠绵悱恻的婀娜姿态,俨如古戏台上的花神翩翩起舞,比翼双飞在路上轻舞飞扬。结伴而行的幸福蜻蜓,明媚春光中自由翱翔,晴朗天空下,仿佛颤动了梦幻般的光明翅膀。
蜻蜓双双坠落在水面,忽然高高腾飞,飞快跃过黛瓦的屋顶,迎着灿烂阳光优雅闪身,不见了踪影。乌镇连绵依偎的古旧屋顶,铺满金灿灿的阳光。黑漆漆的屋瓦,懒洋洋蜷伏一只灰色斑纹的肥大花猫。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虽说只是一晃而过,却惊扰了猫咪的美梦,它不情愿地从睡梦中匆忙醒来。猫儿慢吞吞爬起身来,绵软无力地在黛瓦上端坐。才刚打完一个盹儿,猫咪迎着春风,沐浴春晖,十分的惬意呢。
江南水乡的猫咪,眯缝着碧绿如蓝的眼睛,妩媚而且深邃的样子,煞有介事俯视河对岸,廊棚下,“美人靠”上睡不醒的醉鬼。我和它隔河相望,同样大梦初醒恍如隔世,自然胡思乱想起来。那些人,那些事,还有那些欲说还休的情缘,仅仅只是一场梦吗?
不是梦?!又或者,是在梦与非梦之间徘徊彷徨?爱在心中频入梦,提不起,却又放不下,为了梦,竟然要辗转反侧?万幸,此时此刻,我正身临春日里的江南水乡。“妙!妙!”是谁,冷不丁低沉地叫唤两声,听起来冰冷又锐利,倒像是在讥讽人呢。我气呼呼瞪着这只敢于当场向人挑衅,预备要“犯上作乱”的懒猫,一再追问我自己:“爱来过了,转了一个弯,又静悄悄地走了,只是在梦中,俨如那一羽寒夜不期而遇的红色蜻蜓?”
这一切,仅仅只是在梦中么?我在心中反反复复追问反省,迟疑难解,暗自神伤。“喵呜。”一只猫,竟然替我一声哀叹。隔着春色荡漾的古老小河,我和猫咪,两个相看,各自回味梦的滋味。一时间,双方彼此都像是得偿夙愿。“梦呵,还好是做梦。”我彻底清醒,为此长舒一口气。
流水落花,落花流水,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这样的结局,对于我这样的家伙,可真是太好了。起起落落周游于生死之间,或是醉生,或是梦死,终究逃不过缠绵悱恻的悲剧下场,古昆曲中《牡丹亭》式的爱太过深刻,生于激情,死于激情,激情坠落以后再度激情飞翔。浅浅地爱一回,方才刚刚好呢,恰似那蜻蜓点水,匆匆忙忙却是情深意长,匆忙间已然将生命中激情的爱恋倾注在最深处,小心翼翼珍藏于心。
时间是一双无影无形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把那些美好回忆,揉搓成为星星点点的碎屑,弥足珍贵,历久弥新,点点滴滴洒落在心之湖,涟漪久久荡漾,渐渐地倒影入梦。梦中伊人,在水一方,梦醒以后,我独自伫立彼岸,却不必为了爱,承担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的责任,因为那些仅仅只是一个梦呀?怪不得,这世上人人爱做梦哩。哑然失笑,我得意非常地“噼噼啪啪”拍响大腿,心如明镜,刹那间大彻大悟。
河对岸,那对水汪汪的猫眼睛,分明饱含讥讽的冷笑。我立即看出这一点,慌忙抖擞精神正面迎敌。存心同它怄气,我冲着猫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张开双臂伸懒腰,忙得一塌糊涂,竭力掩饰心中莫名的慌张。猫咪毫不示弱,马上给予还击。它起身打呵欠,“咿呀”哼唱,临了还夸张地把背弓起来伸懒腰,摆谱,炫耀,竭尽全力回敬我。我马上输掉这一局。
它心满意足,扔下我,起身遑遑离去。四只雪白的爪子,得意洋洋踩过黑漆漆的屋瓦,“噼噼啪啪”的细碎叩响,恰似那春日静夜里的雨声,断断续续撞击在人心上。小畜生高高在上,一路笃定行走,我隔着一条小河万般无奈瞪住它,不甘心就这么样白白地被一只猫咪欺负。叫苦不迭,我在这里辛苦守候,等的又不是它。
这一幕有些儿滑稽的小戏,可还没有演完。猫咪“喵喵”轻唤,好似“咿呀”呻吟,一路上扭动胖乎乎的雪白屁股,哼着小曲儿,沿着蜿蜒绵延的屋顶,款款而行渐渐地走远了,它可不是梦!蓦地,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活脱虫子惊蛰。看它那条妩媚晃动的长尾巴,分明有些儿眼熟,啊呀,像极了古装戏里武将盔帽上的白翎子哟?莫非我尚在梦中,压根不曾惊醒?
魂不守舍,头晕目眩,我沿着蜿蜒的小河信步游荡,只为证实我此刻正在人间。我来到一扇乌漆斑驳的木头门前,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我捏住铜环,轻轻叩响锈迹斑驳的门钹,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为我开门。匆匆看一眼,白色粉墙上,那张蓝白油漆的门牌。明晃晃的波光,粼粼晃动,普通的门牌看似活泼地扭捏起来,大力炫耀“乌镇六百号”这几个平淡无奇的字迹。
乌镇?呜镇?还有那六百年的古昆曲?莫非,黑漆漆的大门后面,囚禁了一个活生生的梦?那颗脆弱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我不管不顾“噼噼啪啪”拍打门环,急切地想要闯入,探寻一个究竟。两扇对开的木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一位银发俨如霜雪的老婆婆,眉目清秀,孱弱慈祥,她望着我一言不发。我明白,她是在等我先开口说话。冒冒失失敲开人家的门,心怀歉疚哪,我马上装作温驯的样子,和和气气微笑,柔声细语讨扰这位老人家,我对她说:“您好呀,老婆婆。我这是从远方来,偶然路过乌镇,歇息一会儿。想跟您,讨口水喝,行不?”
“不碍的。快进来吧。”老婆婆大大方方把门敞开,她笑眯眯地把我这个陌生的过路人,客客气气让进庭院。哦,很可爱的地方。水木清华的江南古镇,一处寻常玲珑的天井庭院。春暖花香。恬淡安适。春风徐徐拂过,竹枝摇曳,时断时续的“沙沙”碎响悠悠荡漾。青砖铺地,洒落一地春晖。浅浅的影子婆娑起舞,挺秀的花树仿佛一位才刚被春天唤醒的佳丽,旁若无人地展开身子骨儿,暖风中伸伸懒腰,孤芳自赏。白色石头的墙脚下,懒洋洋爬满碧绿的苔痕。石砌的井台,水迹晶莹,光洁溜溜。洁白的鹅卵石,水井旁边星罗棋布,湿漉漉,油光光,温润如玉,庭院里好似随心所欲地摆放一张棋盘。窗台下的杜鹃,绿肥红瘦,饱经凄风苦雨,点点滴滴的残红依旧耀眼。
“小兄弟,进屋喝茶吧。”
“茶?”
“茶水,就在客堂间的桌子上。不要客气。你自己去挑选。有绿茶,红茶,花茶,还有自家种植的水乡茶,丰俭随意呀。廊下有竹椅子,自己搬来坐。那边有太阳,暖暖和和的。茶么,要笃悠悠地喝。心平气和,品香,观色,这么样喝起来,才有滋味。”
“噢。谢谢老婆婆关照。”
一问一答,平平淡淡。老婆婆自顾操持家务事,怕是把我当作一位远道而来,并且久未谋面的亲眷,任由我在她家中闲逛。她坐在花树下,不紧不慢地埋头替胡豆剥壳。一颗颗翠绿团圆的豆子,从她那微微颤动的苍老双手中洒落,“叮叮咚咚”叩响青花瓷的海碗。潮湿的青砖地面,呈现一种厚重、沉稳的墨色,刚好衬托一堆豆荚壳儿,翠生生,绿莹莹,看着十分招人喜欢。
我向老婆婆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却不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环顾四周,仔细辨认空气中似曾相识的味道。小小的院落,湿腻腻,暖融融,小家碧玉,春色荡漾。一股子淡淡的莫名香气悄然浮动,若隐若现的,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渐渐地我终于弄明白,花叶的香味,豆壳的香味,茶水的香味,泥土的香味,还有风儿殷勤送来远方的莫名香味,刚巧混合在一处,方才如此这般馨香诱人。春天的香味,原本就无处不在,只需用心体会,甜丝丝,香馥馥,总是让人倍感温馨亲切。
恍然大悟,我乐呵呵走进老屋。客堂间整洁朴素,平凡,淡雅。几件竹木质地的旧家具纤尘不染,漆色斑驳,看上去沉甸甸的,老伙计似的立于墙角。白色的粉墙,挂着几张泛黄黯淡的字画,内容大致是写茶。一帘蛛网在高高的天花板一角纵横,粘附了些许灰尘。门边,久己闲置的石头磨盘上,随意搁置一盆春兰,稀疏的枝叶春晖之中嫩绿清秀,望上去生机勃勃。靠窗老旧的八仙桌子,摆放着玻璃茶杯,凉了各色各样的茶水。透过薄薄的玻璃盖子,看得见杯中的花和叶鲜嫩娇艳,纷纷扬扬在水中沉浮自如,历经沉浮愈加香浓,只待有缘人前来品尝。
茶的浓郁馨香,扑面而来,迅速捕获人心。小心翼翼端起一杯菊花茶,我把它迎着阳光高高举起,仔细端详水中起浮不定的白色菊花,它们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亮。也许,花神还不曾得到春天归来的消息,此刻正懒洋洋躲藏在花心深处,执著守候,长眠不醒?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嗨,小兄弟?”老婆婆的声音从窗外喊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劳驾,架子上的旧报纸,替我带几张出来。”我闻声连忙答应,随手抓过几张旧报纸。回到庭院,我把报纸交给老婆婆,然后搬了把竹椅子坐在她旁边。我悠闲地喝茶,晒太阳,望着她剥豆子,随口和她拉家常。“老婆婆呀,这些豆子好新鲜,清香。是您自家种的,对吧?”温言细语,我殷勤讨好老人家。
“好豆子,都是新鲜的好豆子,河对岸的邻居送的。今儿一大清早,刚刚摘下来的。人家特意为我摘的。我一个孤老婆子,哪儿还种庄稼哟?”她乐呵呵笑答。
“老婆婆呀,晚饭,您就吃这些豆子啊?”我又问。
“豆子煮大肉,还有鱼,母鸡汤,红彤彤的西红柿,嫩绿的草头,香喷喷的白米饭。嗯,这些都是左邻右舍的人家送的。乡里乡亲,几辈子的情谊,亲人一样相互照应着。小兄弟,你要不要在我家吃晚饭呀?水乡菜,新鲜,清爽,营养好呀。”她很是认真地邀请我,她那慈祥的目光紧紧盯住我。“啊哟,谢谢您啦。”我慌忙道谢,老老实实告诉她,说:“真可惜,我不能留下来吃晚饭。等一会儿,我还要赶路。车子停在车场,人家按时间跟我收费呢。”
“时间?时间最是无情,错不了。”她低声附和,神情安详,一句呢喃似的低语,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您每天有许多客人的噢?”我继续罗嗦,同这位玉一样温润可亲的老婆婆聊天,“凉了那么些的茶,不麻烦吗?”
“是呀、是呀,‘窝里厢’客人多,每天来来往往的。他们是同你一样,本不相识,不期而遇,有缘哪。过路人,来讨水喝,或是歇歇脚的游客,春游踏青的学生。也有猫一样好奇的上海人,一来就‘咔嚓、咔嚓’按相机,热心热肠地同你拉家常,随后就跟你蹭饭吃,呵呵。千年古镇嘛,名气响当当的在外头哟。”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闻听此言,我怕是已经涨红了脸,赶紧笑嘻嘻向老婆婆频频点头,一边由衷地朗声赞叹:“江南水乡古镇,一个美丽的梦。”
“梦?”她轻声反问,抬起头来茫茫然望着我,喃喃地对我说道:“唉,城里的人,才爱做梦哩。城市人传说,‘梦水乡,水乡梦’。梦是一位长生不死的老神仙,江南水乡的常客,守望有心人。大家都说,要把失落已久的梦,找回来。哟,这‘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