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来打听情况,报告最新的消息。有四个人被困在电梯里。即使有移动电话也打不出去,整个无线电通讯网也被摧毁了。
“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座房子。”有人说。
“这该死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粗心大意呗。”有人说,“混蛋,煤气炉的电子报警器失灵了,然后火就着起来了!”
“那应该切断煤气呀!”
“谁知道呢。”
又来了一个拿手电的人。“楼下有人有一台带电池的收音机。”他大声说,“他们宣布,在沃维森周围的大范围内,所有的一切都中断了,所有的一切。没有电,没有煤气,也没有水——什么都没了。其它的城市也受到影响。全欧洲的电话和电视网据说都中断了。在柏林,红绿灯都失灵了,交通一片混乱。”
“可是这儿还有水!”
“是啊,可是水压在下降,最好不要冲厕所!”
他似乎还是幸运的,总算能做点什么事儿。一个小伙子碰巧听到了他的警告, 便顺着走廊跑了起来,边跑边喊:“不要冲厕所,把水省下来,水要停了!”
“只要我们还有水,我们就多少放心点儿。”有一个声音说,“说不定要持续好几天呢。”
我和那个穿晨衣的人跟一群小伙子站在一起,人们都聚集在他的周围。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回到床上去躺下,等到明天。”他在圈子中间说,“到了白天情况就不会这么糟了。”
“我早就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一切就要崩溃。”有人说,“它不会有好结果,太多的计算机,太多的电子,太多了,多得人们都弄不明白了。现在好啦,您看看吧。”他指着应急灯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实用技术,一开开关它就亮了,这很灵。自给自足,随手可用,其它的一切都是魔鬼。这灯能用多长时间呢?”
“几个小时。”那个男人说,“大概可以用到明天黎明吧。我现在回去睡了,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门开着,我把灯留在那儿,这样大家都会有一点儿光亮。”
“谢谢。”圈子里有一个人说,其余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要不要有人看着这盏灯?我是说,别的楼层会不会……”有人问。
“也许我们该把自己武装起来。”另外一个人说。听他的口气,他说的是真心话。
我慢慢地向我的房门走去,我再也不能听别人对这场大灾难的唠叨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渐渐地,走廊上的人也各自回他们的房间去了,走廊里变得空荡荡的。可是各个房间的门都开着,有的用椅子,有的用废纸篓顶着,也有用坐垫或是单只鞋挡着的。我的手还一直拿着那支蜡烛,我又把它点着,好让房间里也有一点点光亮。
原来坐在我房间里的人也都走了,只有坐在窗边的一位女士还趴在窗台上。
“您住在这儿,是吗?”她问。
“是啊。”我说着,把蜡烛立在桌子上,“您就隔一个门,对吗?”
她点点头,“我把自己关在外面了,我吓得慌了神,门就在我身后关上了,我真害怕。”
“没关系,您可以留在这儿,等电来了再说。”我安慰她。
这是一个身材瘦小、单薄的人,看上去很脆弱,像个小布娃娃。像布娃娃那样的头上留着剪得很短的黑发,大大的眼睛很黑,露出受了惊吓的眼神。两只手的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在指缝和指骨节上不停地抓呀,擦呀,指甲都快抠进肉里去了。
我坐下来,脸朝着她,就像下棋一样,下“伙计你别生气”棋或是强手棋。好长时间没下棋了,最后一次是和诺拉下的。蜡烛就立在我们两个之间。
“您用不着害怕。”我又说,“不过是停电事故,很快就过去了。”
“说起来轻松。”她轻声说。
寂静蔓延开来,房间里,个人通讯机的黑洞洞的屏幕瞪着空空的、无神的眼睛,了不起的戈尔斯也闭上了嘴巴,屏幕上也没有了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屏幕的一角也没有了鲜花商人“重要消息,请速收看”的提示,或是沃维森西1区的菲亚特公司代表的同类提示。寂静布满了整个房间,延伸到各个角落,它就像甜粥童话里的粥那样正在变得越来越多,铺得越来越大。要是我能对她说什么,那我要说,我在想着莉迪娅,盼着她给我说点儿什么,说什么都可以。
“您就是那个听音乐的吗?”我终于说了话。
她慢慢地转过头,不明白我的意思。
“您的音乐,您总是在放音乐。我在这儿听到您的低音嘭嘭地响,我就知道您什么时候在家。”
“上帝保佑,实在对不起。”她慢慢地说,“我并没有想打扰您,您为什么从来不抱怨呢?您只要过来说一下就行了。”
“不,不,”我说,“已经习惯了,我并没有不愉快,而是相反,那就像一个生命的记号,您懂吗?它让我知道,在这个小屋子之外还有别的人。”
“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害怕吗?”她问。
我耸耸肩,“害怕?我不知道。也许那就是害怕,我必须承认,那并不给我什么快乐。”
“我总是害怕,”她小声说,“它伤害着我的身体。”
“您叫什么?”
“诺拉,诺拉·洛贝娜。”
“什么?您真的叫诺拉?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很少有的名字。”
她摇摇头,“那是爱尔兰人的名字,我的祖父是爱尔兰人,这个名字叫起来像是个幸运儿、圣诞儿,或是这一类的,这名字并不稀罕。”
“噢,是啊。”我说,“我也认识一个叫诺拉的,离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也叫诺拉,也是爱尔兰人,是个幸运儿,是您说的,对吗?”
“反正是这样。我总觉得它是玩世不恭的意思,我可不是幸运儿,无论怎样也不是。”
我站起来,灌下一杯波尔图葡萄酒。她不想喝酒,绝对不想喝酒,她更希望喝一杯咖啡。哎呀,现在可没有电呀,可是我有雀巢咖啡,她感动了,因为她是真的想喝,反正不能睡觉,一杯用水管里放出来的不冷不热的温水冲的咖啡也不错。
当我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时,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我在她的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她的腿已经开始变冷了,然后我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注视着她。
六个月来只有音乐的撞击声透过墙来,那是她恐惧的心的搏动,那是为一个瘦小、胆怯的女人有节奏地摇动着的摇篮。她有一张布娃娃的脸和火柴杆一样的黑头发。诺拉,这是我生活中的第二个诺拉,关在一个二十七点五平方米的单身牢房里,可以远眺森林、草地和人工天鹅湖。
三点刚过,还是没有电,从我的房间到走廊的门仍然开着,自来水只能流出一根细细的水柱。个人通讯机的屏幕还是一片漆黑。
在走廊的外面,我可以想像地平线上已是晨曦微露,早晨就要到来了。天要亮了,要有光亮了,光亮就是开始。
我被身边窸窸率窣的声音惊醒了,我发现自己在沙发上,面对着这位女士,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时弄出的声音太响了。
“天要亮了!”她说。
诺拉。停电。我把数据中心炸毁了,我把沃维森弄瘫痪了。这座房子倒是没有着火,这个女人叫诺拉,她很害怕。在外面,天快要亮了。
“到现在还没有电。”她说,“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我点点头。在过了这样的夜晚之后我不想谈论早晨。
她又从她的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雀巢咖啡,它过了夜已经凉了,走味了。我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就站了起来,指指她的杯子。
“我去换点儿新的吧?”我说。
她摇摇头,“还没有电呢。”
我点点头,拿了她的杯子。
“还是没有来电。”她第三次这样说,“您煮不了咖啡,您不明白吗?”
我又坐下了,她是对的,当然啦,没有电。
“牛奶?”我问。她点点头。
冰箱里黑乎乎的,很暖和,牛奶变酸和桃子腐烂的异味从里面不断地涌出来,然后向下扑去,在我光着的脚上留下一种湿乎乎的腐烂的感觉。
“您做什么工作?”我问。因为我想到,从表上的时间,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又想到了我在数据中心的工作,想到了我的来访者诺拉,最后,她做什么工作的问题就跳了出来,我并不真的感兴趣。
她没有听见我的话,大概我是在冰箱里问的。
“不要在冰箱里问话!”这是母亲说的。
每当我找啤酒或是奶酪找不着的时候,母亲就会说:“不要在冰箱里提问题,否则我听不清你说什么。”她在慕尼黑有电吗?我把多少地方弄瘫痪了?她也许正坐在沙发上为自己担心,可她的儿子现在正处在混乱之中,到处是火光冲天。我可以想像昨天夜里的新闻图片。它会不会造成伤害?或者死亡?我是不是杀了人?
“您做什么工作——诺拉?”这个名字在我的舌头上就像一个胆小鬼,它应该跳出来,我必须用力,用全部力量才能把它挤出来,可它还是这样抵抗着。诺拉这个名字,对着一张陌生的脸。
“我靠救济生活。”她惶恐地说,“我失业了。”
“您整天都在这儿吗?”
她点点头,“大部分时间,是的。我原来是售货员,可是我受不了那份工作,您知道,整天人们围在我身边,空气都往下沉。我原来在市中心,在繁华地段,您认识那地方吗?那里没有窗子,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我受到太多的损害,总是生病。后来我出来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人再给我一份工作。肯定在什么地方储存着信息,说我有太多的病。”
再也不会了,我静静地想。它过去储存了邻居诺拉,可是它现在已经都被抹去了。我,图波尔·博特,我亲自想办法把它抹掉了。我们全都穿着洁白无暇的衬衣,再也没有人认识你的邻居诺拉,把你的π卡扔掉,因为你再也不叫什么1234567xyz了,你又叫诺拉了,并且将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有时给我那种坐在屏幕前的工作,可我不能长时间看着屏幕,那样会让我变瞎的。我说,我干不了那活儿,可他们说,这是拒绝工作,给我的报酬更少了。您能在屏幕前呆呆地看上一整天吗?”
“没问题。”我说。
她耸耸肩。
这不是恰当的做法,我不能在早晨作这种诊疗交谈。这个女人需要的是同情,图波尔。她那样做不是要惹你生气,她说得这么多,是要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你难道不懂吗?不,我懂,不过我有别的问题,我刚刚把世界都炸毁了,可我还不知道爆炸声有多大呢。
“您还没有结婚吧?还是已经结了婚?”她问,可立刻又自己作了回答,“不,没结婚,当然没结婚,在这些房子里住的人都是不结婚的。我有一次听人家说,他们要把所有的单身都弄到一块儿,这样我们可以更快地认识。真是胡说八道,不是吗?自从您住到这儿来,您认识哪个人了吗?您在这儿住很久了吧?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快两年了,可在我看来已经有千百年了。有时候我给汉堡打打电话,给一个女友打。她认为这是我的单身牢房,开头我总是笑,可是慢慢地我懂了。您去过汉堡吗?我是从那儿来的。我在那儿结了婚,说实话吧,时间不长,就三年,他现在还一直住在那儿,我们有时候也打个电话,我们……”
“我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女友。”我说。
她停止了她的叙述。
“这多好。”
我突然浑身发冷,“她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在监护站,他需要动手术。”
“他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他刚要做手术,可是停电了。”
她惊愕地紧紧盯着我。她明白了我几秒钟之前刚刚意识到的事情。
“那儿肯定有应急供电,是吗?”
“是的,”我说,“我想过了,我希望他们有。”
我喝了一杯波尔图葡萄酒,它一整夜都放在桌子上。我已经不能挽回任何东西了,我的罪过意识深深地钻进了我的心里,像肾上腺素穿过我的全身和四肢,使我坐立不安,要让我猛地弹起来,奔跑回去,让一切不曾发生,使那一切愚蠢的举动、可怕的愚蠢的举动统统不曾发生。
诺拉,我的女邻居,这个思路开阔、健谈难缠的人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从她的前夫讲到汉堡,讲到易北河的气候,讲到她可以眺望到内城的房子,突然她又停住了。
“您听!”她说。
我屏住气,听到一种轻轻的咝咝声,然后是嗡嗡的声音,忽然,从半开着的冰箱门里漏出了灯光。
“电又来啦!”她喊着。
就在这时,我房间里的扬声器开始咔咔地响,不是那种我听惯了的低沉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少听见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啦啦的计算机的声音。就像邻居诺拉唠叨了整整半夜,扬声器也突然大段地演讲起来:“注意!紧急情况!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