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短道速滑,对吧?”温暖而又黑暗的环境里传过来了她的声音。这里的空气嗅起来还是挺新鲜的;凯里班猜想也许今天运气还不错。应急灯散发出昏暗的黄色光芒,给整个地道投下了像黄疸一样的阴影。
“你看,这玩艺儿怎么样?”她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其中有一半是显示屏幕。
“这是什么?”
“随机地图,给隧道工人用的,是在梯子旁边的那个架子上面找到的。它还配有一张光盘,能够显示你所在的位置。你准备去哪儿啊?”
她把光盘递了过来,他伸出手接住了。它的确很轻。
“能够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真是棒极了。我们准备去哪儿呢?”他思考着,喃喃自问道,“可是,就这张光盘,我们能信得过吗?”
第九章
心灵的创伤,饱受创伤的心灵。凯里班沉思着。
隧道里面的地面是用大块的蓝色炼砖1铺成的,每块犹如鸡蛋大小。即使是在使用了几十年以后,这些炼砖也还是不厌其烦地躺在人们的脚下。高低不平的地面敲打着他们这两个陌生来访者的脚踝,坚硬而又不规则的炼砖外表磨损着他们的双脚。
【1 一种表面光洁如玻璃的砖。】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凯里班?”
他微笑着。整场游个事情对于科比来说就好像是一场游戏。尽管他们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但是,她的脚步还是那么富有弹性。她不时地在黑暗中左顾右盼,仿佛她已经置身于一个装满宝藏的山洞。似乎连那个关闭起来的逃生出口也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应急灯暗淡无光,凯里班试着拨弄了一下,也只能散发出惨淡的黄色光芒。它投射出令人压抑的巨大阴影,无声无息地扩散到富于曲线的隧道墙壁上。铁轨两侧堆满了垃圾,就像铁轨两侧冒出来许许多多已经发了霉的石笋。在黑暗的阴影里,一些小虫子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着。
在隧道内已走了很久很久,凯里班感到十分疲倦,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境。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正在穿越大地的躯体,正在她的消化系统中行进。
他忽然感到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蠕动,把他们两个人缓缓地推过隧道,但是,他最终还是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感觉。眼下他面前的问题堆积如山,他没有办法使自己相信他正在被这个隧道活活地吞下去。
他转过身对科比说:“墨尔本喜欢有轨电车,但是,又特别仇恨这种阻碍公路发展的交通工具。因此,最终决定采用铁路连接飞机场,连接北部郊区的时候,他们便把它搬到了地下。”
他叹了一口气,说:“没过多久,政府换界,缺少对公共交通的支持,这些你是知道的。接下来就是允许这一系统自行消亡,也就是说鼓励它自行灭亡。当人们最终因为自身造成的混乱而不愿意再使用这一系统时,顶头的老板就站出来说:‘看见了吧,我早就告诉你们没有人用它了!’于是,这个隧道系统也就关闭了。”
科比一直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边走边看着她踢出去的石头。一块石头从她的脚上飞出去,沿着铁轨跳了五下,才消失在黑暗里。“大家都相信是这么回事吗?”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除此之外,没有人关心这件事情。让人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为了公路的发展,他们荒废了这条铁路。因此,将来也就不会有什么蠢人会想起再重新启用这条铁路。他们把整个隧道封闭起来,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以后,非法居住者搬了进来,只是当局偶尔向隧道里面补充空气,力图保持一个清洁的环境。这件事儿没有对外公布。现在,这儿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墓。”
科比突然回过头来问道:“那么,他们又怎么样了?你说的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凯里班皱了皱眉头,答道:“你可真把我问住了。我不认识的人吧,老想着法儿接近我;而我认识的人呢,又从我的日常通信联络簿上完全消失了。”他在心里反复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当这些人再也没有用处的时候,就把他们置于死地,然后,再把他们从船上扔下去。
科比使劲甩着胳膊,喊着:“走啊!精神点儿!他们搞的大爆炸差一点儿就把咱俩拆散了,难道你忘了吗!这事儿可跟你有点关系,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在黑暗中咧开嘴笑了:“我也是有一肚子气,不愿意说就是了,就这么回事。如果这事儿对我有点儿好处,我也就随着它了。除此之外,我怎么知道跟我有没有关系呢?恐怕你误解了吧。”
她喷着鼻息,两只手仍然放在衣服口袋里:“你想要什么?一份有你签名的合同吗?那样的话,你会感觉好一些吗?”
“或许他们就在我的前面,或者在我们的后面。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她气得甩开大步独自走了。她再一次开口时,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你的心脏怎么样了?”
他无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胸前。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皱着眉头问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挺好的。怎么了?”
“你的心脏。以前我问起你那个文身的时候,你的脸上总是一副挺滑稽的样子,而且你老是护着你的心脏。你有心脏病吗?”
他苦笑了一下,说:“有点儿吧。”接着,就把自己丢失心脏的故事告诉了她。
“你跟谁开玩笑!”她大声喊着,“我要看看!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老是让我琢磨不透!”还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她已经把手伸进了他的茄克,捂住了他的胸膛。
她的手让人觉着又小又暖和,她的脸色又是那样的全神贯注。在黑暗的隧道里被这么漂亮的姑娘,而且是一个对他这么热情的姑娘突然间吓了一跳,他真是感到手足无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等待她下一个行动,还是尴尬地咳嗽一下好呢?唉,真难哪。
她皱了皱眉头,缩回了手:“你说的是真的。”
“是有点儿问题,我本来应该知道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扣好了他的茄克。
“可是,你并没有死呀!”
“我从来也没有那样说过嘛。”他朝着自己的胸部狠狠地捶了一下,“这儿是空的,可又是实心的。想必你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吧。”
“真是不可思议!”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说不可思议,恐怕就把它看得过于简单了。然而,这个文身却是一个生命反馈监视器,是我遗失的心脏,也是对普通下等社会公民的一种暗杀工具。一点儿积极的意义也没有。我想要是能够稍微变换一下位置来考虑这个问题,也许我就会把幸存下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断地运动,这就是眼下我能够做到的惟一事情。要是有时间稍微喘口气就好了,我就能够坐下来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但是,眼下幸存下来是第一位的,思考问题应当摆在第二位。”
“你是说幸存下来?”
“的确如此。”
隧道里面非常安静,尽管凯里班一直都在注意倾听,判断是否有人追击他们,可惜身后一片寂静。胳膊一点儿也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茄克。
“你饿了吗,凯里班?”科比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他摇摇头,想着刚才的话题,回答道:“是啊,除了吃点儿东西以外,我们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对吧?”
“对极了!我这儿有足够的食品!”她把背包从肩膀上解下来放到地上,然后,蹲到了它的旁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隧道的断面,踢开了一只压扁的卡片箱,也跟着她蹲了下来。
“喏,我知道我这里塞满了食物。哇,太好了!”她摸出一个罐头,递给了凯里班。
这是一听印度尼西亚产品,凯里班看不懂它的标签。
“先启开钥匙,”科比不耐烦地说道,“这是冷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饮料,对吧?”
凯里班摸索着那个突起的地方,终于试着把它按了下去。几乎与此同时,罐内发出了噼噼啪啪冷冻的声音。拿在手里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科比就像魔术师一样,接二连三地从她那个扁扁的背包里面取出来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他认得出来这些食品有的是军队的配给食品,有的来自超级市场,还有一些不带防腐剂与色素的无商标普通食品。凯里班拿起来一瓶橄榄,认真而又仔细地看着:“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科比一边笑着,一边从她那个空空的背包里向外继续掏着:“哪儿的都有。大部分是从街头市场搞来的。”
她递给凯里班一把塑料勺子。他看着这把勺子,同时注意到科比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他拿起勺子尽情地享受着她送给他的这瓶能够自己调整温度的罐头。他的眉头向上扬了一下,问道:“咖喱味的?”
她斜视着商标:“可能是吧。要不就是加香型的。我忘了。橙汁的味道怎么样?”
凯里班觉得本来应该是苹果汁,但是想想聪明的办法还是不争论为好,就随口敷衍着:“好。挺好。谢谢。”
“不用客气。我总是把这个家伙塞得满满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食品。谁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它呀。我一直是这么说的吧?”
“那张地图呢?”
她把易拉罐小心地放在墙头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那个便携式地图:“实际上看起来挺简单的。只要沿着这条轨道,参照着其他的景物,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其他所有的隧道都好像是服务隧道与材料隧道。还有一两条隧道尚未连接起来。沿着这条主线走下去,就一定没有问题。”她把地图递给凯里班,又从凯里班手里拿过来勺子。她吃得很快,把那张好看的小嘴撑得鼓鼓囊囊的。
吃完了饭,他们两个人都伸开了腿,斜靠着墙休息着。
这时,凯里班的头转向了科比,问道:“你没听见后面有什么动静吧?”
“没有。估计是他们已经停止行动了。”
“也有可能。上一次可能只是一个警告。”
“一种严重警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怎样才能从危及我们生命的那次爆炸中吸取教训呢?‘对不起,我们再也不能干那种蠢事儿了’?”
凯里班微笑着站了起来:“走吧,时间不早了。”
科比不得不一溜小跑才赶上了大步流星的凯里班,但是,看上去她一点儿也不费劲。他们俩一边走,一边高高兴兴地闲聊着。刚才那段路上的沉默不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许是这一顿饭把她的劲头给鼓起来了。“列车,凯里班,列车。看它们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吗?”
“又看见一列,在一座博物馆里。沿着这条河流走下去,刚巧还没有发大水呢。”
“看哪。”她催促着。
“有一辆小卡车那么大小,没有连接起来。至少这不是第一辆。我看见的这一辆……真是太漂亮了。金属标识牌上写着‘w级列车’。绝大多数用木材,是用硬质桉木制造 的。”
“绿色的油漆、黄铜装饰。看起来好像使用了许多年似的。这些座位也是经过上光处理的木质材料。成年累月地让那些乘客坐在上面,把它们都磨亮了。可惜的是这些人现在都不见了。”
“你说什么?乘客?”
“不,是火车。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嘴笑了笑。他们静静地向前走着。凯里班又重新陷入了刚刚形成的那一点儿记忆,而科比却在回味着凯里班刚才跟她说的话题。
在他们的正前方,凯里班在黑暗的隧道中看见了一块暗淡的土地。他看了看地图,却没有发现相应的标记。“好极了。那正是我们要找的。”他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科比问道。
“那里有灯光。那儿的天花板可能已经塌落了或者是出了其他什么故障。”
再往前走一点儿,整个隧道就好像进入了漆黑一团的夜晚。
“好极了。”凯里班反感地说道。
科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要哪一个?”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两只黄色的手电筒。“我一直在背包里放着这一对手电筒,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是你给我的一个惊喜吗?”
听他这么说,科比急忙凑到他的面前,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在嘲笑她。经过一番仔细的观察,她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我也会给自己一个惊喜。走吧,让我们慢慢地走进这美好的夜晚吧。”
凯里班喷着鼻息说:“我自己倒是想对着那些垂死挣扎的灯光大发雷霆。”
他们俩紧紧地靠在一起向前走去。手电筒的灯光在隧道的黑暗中闪来闪去。
“凯里班!”
“嗯?”
他好像进入了睡梦,顾不上脚底下乱七八糟的石头。他的眼前浮现出童年时代的幻象。
他敢肯定那就是他的童年。在梦幻中他正仰望着,就是孩子们常见的那种最典型的透视图景。孤零零的海滩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身后长着一排诺克福德岛松树,乱七八糟的松树枝向外边伸展着,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稻草人。她好像正对他喊着什么,可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在厚厚的沙滩上他又试着跑近了一点儿。跑得越近,她的面容也就看得越清楚。直到最后他的心完全凉了下来。原来,她是一个陌生人。她手上搭着一条毛巾,她的脸看起来就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