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的江洋大盗在它们这一群面前也只能是望尘莫及了。
在这些粗声狂叫的鸟群面前,那只倒霉的乌鸦也只好在周围的地面上毫无目的地扒寻着。科比刚要挪动一下。
“等等。”凯里班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声地说道,“咱俩一起行动,让它们误以为这儿有好多人。”
他抓起一把石头子,示意科比也跟着他同样行动。数到一二三,他们俩就大喊着把石头子一起扔了出去,然后,发疯似的舞动着双臂。
那些黑色的大鸟儿被他们的突然袭击一下子吓呆了,它们用沙哑的嗓子狂叫着。
于是,凯里班也就原地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科比对他喊道:“来呀,凯里班!过来呀!”
可是,他还是没有行动。这些食腐动物发出来的凶恶而又残忍的叫声使他感到天旋地转,周身疼痛。
突然间,他发觉周围的景物全都变了,所有的景物都渐渐地变成了灰色,颜色越来越淡,距离也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这一切又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发生在一个十分遥远、非常陌生的地方。
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已经飘泊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世界。
镜头转换。
“在这儿等着。”当他感觉到脚指头缝儿之间的沙土时,科比对他说,“有人来找你。”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松开了。
这个时候,他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收集的贝壳。他把这些贝壳摆成了一个漂亮的半圆形,然后,又给它们盖上了一缕水草。
“你上哪儿去?”他看着她不安地问道。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闭上了眼睛,说道:“不要为我担忧。”她小声地嘟哝着:“不要紧的。”
海风是那么寒冷。虽然他穿了一件厚厚的短袖羊毛衫,可是,他的双腿还是感觉到冷。
“为什么我就得穿短裤呢?我并不想穿短裤呀。”
“不要紧的。”科比说,“你知道,真的不要紧。”
“不。”他还是不相信她的话。
“可是,你得记住,”她突然翻了脸,厉声喝道,“永远记住这一点,你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狠狠地掐着他的胳膊,大声喊道:“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托马斯!永远!”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她等待着,直到他转过身子又继续欣赏着他的贝壳和沙土。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镜头转换。
凯里班又把自己从美丽的海滩风景那儿拽回来了,想想刚才的情景,他禁不住浑身发抖。他毫无知觉地对自己说那个人不是凯里班,那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吧。
他感到内心自我矛盾,感到内心的巨痛。不!他心里想着,那不是我!滚开!
他忽然间醒过来了。原来是科比在他的背上重重地击了一掌。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晃,科比差一点儿扑倒在地上。
“你倒是醒醒呀!”
“我这不是没睡着嘛。”他喃喃自语着,抓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
这块石头恰好击中了一只乌鸦的尖嘴,它惨叫了一声飞了起来。还没等搞明白到底是谁袭击了它,它的同伴们就扑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哑哑地乱叫着跟在了它的后面。这一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着,哑哑地乱叫着,互相挤成了一团。它们笨拙地飞过一个墙头,惊慌失措地飞远了。
凯里班的思维渐渐地缓和了下来,他咧开嘴笑着,试图从刚才的那种幻象中摆脱出来。这种幻象的确打击了他,可是,他却不愿意承认。“看见了吧,这里又记下了凯里班将军的又一次胜利。”
“这一次,只不过是好运气罢了。”科比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凯里班,一面说,“让我们来看一看他是不是挺好的。”
他们俩小心谨慎地爬着,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树林和乱石堆,终于来到了那个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桌子跟前。
这些废墟的下面隐藏着许多潜在的危险。踏上混凝土板的时候会左右摇晃,砾石在脚下来回滚动着,像剃须刀一样锋利的金属屑则静悄悄地等待着。这里也确实生长着植物,但是,它们需要经过激烈的搏斗,才能够在这堆废墟的阴影中勉强地生存下来。腐烂的木头上面生长着五颜六色的菌类,它们属于地地道道的野生植物。
对于这种潮湿而又腐败的气味,凯里班只好屏住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刚刚被那群乌鸦扫荡过的现场。这里到处都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腐烂气味。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号的桌子。”凯里班说道,“真猜不出需要多么大的一张桌布。”
这张桌子大得每一边都能够坐下十个人。在以前的制作过程中,它可能经过了许多道非常严格的打磨、抛光加工程序,然而,现在除了长时间的风化而显得特别暗淡以外,表面上还留下了许许多多鸟爪子的痕记。
凯里班伸出手来在桌面上扫了一下,扫下来一层夹杂着血迹的尘土。桌子是用黑色木料制作的,但上面的浅色补丁却非常明显,表面的浅色木料与下面的深色纹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黑木料。”凯里班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扫着。
“黑色的木材、黑色的心脏、黑色的死亡,死亡、毁灭,再死亡、再毁灭,黑色、黑色、黑色……”
桌子底下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吱吱嘎嘎的一阵响声以后,又传来了叹息声,直到最后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竟然呜咽起来了,“凯里班,凯里班。该走了,该走了。轮到你了。该你走了。黑色的心脏、黑色的死亡。”
这种呜咽声慢慢地听不见了。
凯里班跪在地上,朝桌子底下望着。他皱着眉头。“看哪。”口里不由自主地嘟囔着,“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而你们却知道了我的名字,这可不太好。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彼此之间还没有互相介绍一下呢,对吧?”他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除此以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突然间从桌子底下露出来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人头。一开始,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团油腻腻乱蓬蓬的灰色头发,慢慢地才显露出藏在下面的那一张脸。
那是一张悲惨的万念俱灰的脸,是一张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年迈父亲的脸。他长着又高又细的鼻子、宽宽的颧骨、长长的眉毛。他那灰色的胡子又脏又乱,都快变成白色的了。两只眼睛已经变成了脸上的两道窄缝,里面什么也没有。在原本是眼球的位置上却留下了两个毁灭性的深洞,周围布满了红色的疤痕,既没有绷带也没有药膏遮盖它们。这位老人仿佛忘记了伤口会给人们带来痛苦。凯里班心里纳闷,是不是他还为这些伤口感到特别骄傲呢?
“你问我还知道什么?”这个老头儿开口了,“我知道什么?知道的不太多,真的不多。可是,要说是磨房主儿子的事情,我的确知道的不少。我知道,我了解……”
科比非常小心地问道:“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菲尼斯,菲尼斯国王。我是大地万物的主宰。”接着,从他那湿润的嗓子眼儿里传出来一阵干巴巴的笑声,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把嘴里的黏痰啪的一声吐到了地上,“我的拐杖,我的拐杖呢?”
凯里班四下张望着,最后在一堆生了锈的金属板那儿找到了它。这根拐棍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过度使用使它变得格外光滑,两端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铁钉。
“给你。”他把拐杖递了过去,一直碰到了老人的小臂。老头一把抓住它,马上塞到了自己的腋下。
“吃的。它们给我这个可怜的菲尼斯国王留下什么吃的吗?”
科比从桌子上面拿了两个表皮上有很多斑点的桔子和半块面包,这块面包是扣在一个塑料碗下面才幸免于难的。
“就剩下这么多了。”她说着,把这少得可怜的食物放到了菲尼斯的手里。他一边点着头,一边把面包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嘴里。
天空十分晴朗,可是,凯里班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一个劲儿地仰望着天空:“这些该死的鸟儿,到底是些什么玩艺儿?”
菲尼斯耸耸肩膀,无可奈何地说:“它们每天早晨都来。每天早晨它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折磨我、骚扰我、辱骂我、惩罚我。它们是朝着我来的。”
他匆匆瞥了一眼凯里班和科比。“惩罚你?”凯里班问道,“为什么要惩罚你?”西边墙头上残留的玻璃渣儿映着太阳光,闪烁的光芒就像是一串血红色的项链。三只粉灰色的凤头鹦鹉唧哪喳喳地叫着从他们的头顶上面飞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菲尼斯的脸上掠过一丝狡诈的神情。
“啊,进攻本能?那就是证明。恰恰这种惩罚是非正义的,是不合乎情理的。它们把我扔到这里,就是要对我进行折磨。双目失明,没有食物,什么也不给我。它们抛弃了我。”
他向天空挥舞着干瘪的拳头,他憋足了劲儿大声地喊叫着,“我不干!我要受到尊重!这些都是它们答应我的!”这个尖声吼叫的老头儿一边用左右脚轮换着上蹿下跳,一边疯狂地向天上挥舞着拳头。
科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叫喊:“嘿,这吃的,是从哪儿来的?我是说,这儿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地方,可这些新鲜的水果和面包,总不会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吧?”凯里班对她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她两眼怒目圆睁,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菲尼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到了桌子的边缘。他回答说:“哦,是这样的。一到晚上,这些鸟身女妖留下来的面包屑就足够我吃的了。一切就是这么安排的,就是要我远离人世,就是要我神经错乱,歇斯底里。”他笑了,笑得就像在办公室里面讨论分配工作那样轻松愉快。
突然间,菲尼斯停了下来,他使劲抽吸着鼻子。他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在一根桌子腿上来回抓挠着,终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他手里握着一小团无法辨认的褐色泥土,大声地喊着:“鱼!干鱼!宝贝啊!”他双手紧紧地握着那团泥巴,贪婪地大嚼了起来。此时,凯里班注意到这个老头儿居然还保留一口相当好的牙齿。
菲尼斯一口就咬掉了一大块儿,结果两个腮帮子都撑得鼓鼓囊囊的,上下牙床不得不轻轻地闭合着,慢慢地咀嚼着。
“我确实知道很多事情。”他骄傲地炫耀着。
“你说得很对,”科比轻蔑地反驳道,“可是,你自己怎么还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呀?”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你不对。”他皱了皱眉头回答道。后来,他拍了拍手,有点儿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之间可以做一笔交易,我们成交吧!”
过了一会儿,凯里班看了看科比。可是,她却故意不看着他的眼睛。他不得不把目光慢慢地转向这个老头儿,说道:“好吧。如果你有什么好东西,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啊,是的,是的,是的!你现在终于明白了。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就是帮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这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第十三章
菲尼斯,这个废墟王国的君主,紧靠着一堵断墙用一张反光铝箔薄膜给他自己搭起了一座斜顶的小棚子。他对凯里班和科比说,他之所以选中这个地方,主要是它靠近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它能够为他提供饮用水。地板中间塌陷的一个洞就成了一口水井,还有绳子、水桶什么的。这个老头儿看起来颇为自己独出心裁的发明而感到骄傲,他一个劲儿地表演着他是怎么样利用这口井来汲水的。
“就算他找着了一个地方吧。”科比用鼻子哼着,轻蔑地评论道。
“啊,的确如此。”菲尼斯说道,“这是我的工作,这你们是知道的。这里的每一根横梁、每一条线、每一根骨头,都是我把它们拖出来的,再清洗干净;这块土地是我用双手干出来的,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我的汗水撒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是这里的国王。”
凯里班围着这个简陋的小棚子来回地转着。它眼看就要塌了。他用手按着一面墙轻轻地推了一下。尽管吱吱哑哑地呻吟着,它还是原地没动。于是,他又增加了一点儿力量。这堵墙朝外面晃动了一下,随即就被对面的一个斜坡挡住了。一个墙角坍落了,紧接着是上面的顶棚叮叮当当的一阵颤动。
“千万别信他的。”凯里班小声地说道,“科比,你看。这里没有一处是直角,没有一条直线。即便如此,地面上也应当有一处高一点儿的地方。”他搓着自己的下巴,接着说:“喏,我的看法也许是错误的,但是,要注意这块地方是怎样作为一个整体发挥作用的。你看,这里的每一个部件都不得不依赖于其他的零部件。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互相连接着。尽管它们都很脆弱,但是,拼装在一起就可能形成一个大错误。”
科比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回答道:“废话。要是把这些破烂组装在一起,接着又倒塌了,不是白搭了嘛。。”
凯里班看着菲尼斯打开了门。门是朝里面凹进去的。
“ok,我并不是什么建筑学家,”菲尼斯自我表白道,“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总还说得过去吧。”
“来吧,进来呀。”菲尼斯一面打着手势,一面热情地招呼着,“我相信你们俩是我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