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他就是像那个样子,对吧?”
“那是他的感觉方法,就像是生活在珊瑚礁上面的鱼,五颜六色的,自由地游来游去。可时常有一条鲨鱼游过来,吞下其中的一条鱼,往往连一根骨头也剩不下来。”
“那样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问题可真把他问住了。有好处吗?他心里想起了许多人的面容,还有许多声音。“生命?没记着多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个星球现在的形状要比以前好多了,也许是更安静了……但周围的活动空间只有这么多,它们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尽管人们……我一生都在四处游荡,可偶尔碰见的人还是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大多数都是那些幸存者与受害者,但也有独立的人物。即使是在艰难困苦之中,人们也往往表现出人类最优秀的品质或者暴露出最肮脏的灵魂。”
凯里班的头脑里面好像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他不由得捋了捋眉毛,才感觉稍微好一些了。科比注意到了他的这一举动,关切地问道:“又头痛了吗?”
他不得不回答道:“简直糟透了。可我已经学会了去欣赏它,这就好像是要学着与一台在我的脑袋里工作的振动锯共同生活似的。”
“不吃苦中苦,哪得甜上甜呀。”她轻快地说着,随即跳出了好几步。
“还说苦中苦呢,我都吃了这么多苦了,怎么还没有得到一点儿甜头儿呢?”他心里好生纳闷,可她并没有理会他。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跟了上去。
他们继续前进,那座金字塔正蹲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召唤着他们,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古老的后现代式办公楼群。他们互相催促着,试图尽快改变眼前这种遥远距离一成不变的局面。
他们俩终于来到了一圈古老石头的附近,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喝点儿水。科比一口一口地呷着,凯里班却坐在后面,双手按摩着太阳穴。接下来,他皱着眉头,用一个手指着目的地说:“他们已经得到了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对吧?如果他们是人的话,我敢说这是一个不祥之兆,或者说是某种大力神怪物。”
科比故意踩着地上的浮土,双目怒视着脚上的尘土,说:“也不知道那些精英们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的,毕竟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嘛。”她揉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起初进行设计的时候,他们和人类是一样聪明的,但真正运行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他们的生活条件不同,因此,他们的思维方法也就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是呆在网络上面,他们的意识当然也就和人们的想法失之千里了。要是人类也照着他们的样子去生活,那一定会变成疯子。可是,当这些精英们下凡到真实世界,来到一个客观存在的世界的时候,他们的那种感觉就会理所当然地无限地膨胀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把这个世界看成是一个纯物质的世界?”尽管凯里班的头还在疼,说到这儿的时候他还是笑了。
科比板着脸说:“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不管怎么说,这和他们参与客观世界的方法很相似,就好像他们需要它,或者别的什么事物。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出于他们的嫉妒。”
凯里班脸上浮现出迷惑不解的表情。嫉妒?他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精英们也会嫉妒。卑鄙、仇恨、无比的能力,是的,这是他们的特点,甚至于狡猾和不可思议。那么,嫉妒又是从何说起呢?
那座金字塔好像正在期待着他们。它的上空飘浮着一层明亮的薄雾,在一堆接一堆的沙丘上时而浮起时而飘落,其形状与亮度也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凯里班看了半天也没有搞明白那一层薄雾到底是什么,好容易快稳定下来的时候,它总是突然间又上下飘浮或者左右移动起来。有时候,他想它一定是纯白色的,然而刚刚过了一小会儿,它就布满了彩虹般的美丽条纹,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图案模糊的珍珠贝玉石。
凯里班和科比强迫自己不断地继续前进着,时间就像一件旧衣服那样慢慢地伸展开来,又渐渐地磨旧了。每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们俩总是照例要进行这样一种仪式,也就是在科比喝水的时候,凯里班总要挽起袖子。于是,他们俩就开始仔细地观察着那个文身。每停下来休息一次,颜色就会减轻一点儿,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离那个心脏越来越近了。
现在,每一分钟的时间都是极其宝贵的。
可眼下,凯里班每迈出一步,他的脑袋里面就会轰轰作响。“我干脆放弃吧。”他们俩站在一个红色的沙丘顶部,他嘴里忽然间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他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道:“那是他们的世界,就让他们去拥有吧。”
科比站住不动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凯里班。“那不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可以控制它,但只能通过缺省值才能够实现。人类对此不闻不问,或者只是挑选最简单的选择项。这样一来,就使得那些精英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日久天长他们就开始胡作非为!”她伸出双手,在原地来回地走着,“你不要骗我,可我要告诉你他们甚至连一点儿雄心壮志远大理想都没有!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他们只不过是乐意那样做,仅此而已。你好好看看眼前发生的事情吧。不要放弃你自己的责任!”她突然间转过身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像玩一个木偶似的拼命地摇晃着他:“不要放弃你自己的责任!”
在她的暴怒面前,凯里班不由得惊呆了。责任?大街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责任。照顾好街头大王并不属于哲学范畴,而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
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莱唐莎莉和斯皮萝拉与他在一起时的面容,还有斯皮萝拉那双什么也看不见但却能够洞察人世间万物景象的大眼睛。
他也要对他们负责吗?
那么说到科比呢,她傲慢自大,有点儿好战,但富于忍耐。他知道要是没有她,他永远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程。正是她的暴怒才吓住了他,好像她本来就情愿得到这样的结果。
“你这到底是怎么啦?”他大声地喊了出来。
这一来倒把她吓了一跳。愤怒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介乎于关切和惊讶之间的那么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我本来并不想那个样儿。”愣了半天,她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可她的话又被凯里班打断了。
“是帕尔墨让你这么干的。你重新塑造了你自己。可这件事儿完了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的嘴角向上翘着,好像是一种悔恨的微笑。她回答:“完了,谁知道呢?”她皱了一下眉头,低下头来说:“我想这要取决于你身上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凯里班沿着沙丘斜坡滑下来的时候,感到小腿很不舒服。他的鞋里面灌满了沙子,但他早就习惯了从一个沙丘上滑下来以后稍微停一停,好清理一下鞋里面的沙子。从沙丘上笨重地滑下来以后,他猛地挥动了一下胳膊,想以此来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脚下的沙子凉凉的,非常细腻,有的时候他也会穿过像滑石一样不断流动的地块。
“你的鞋里面没有沙子吧?”滑到沙丘底下的时候,他问科比。
她洋洋得意地笑了:“你要是个笨蛋的话,那些沙子就只能一股脑地灌进你的鞋子,对吧?你就不会把两只脚抬起来一点儿吗?那样滑就不会有问题了。”
说完这句话,她竟自己先头走了,把他一个人甩在了后面。他眼巴巴地看着她爬上了沙丘,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她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沙丘的顶部,然后就干脆坐下来休息。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开始沿着斜坡向上爬。他明白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说,而且还在犹豫着是不是以后会因此而感到后悔呢?这就是他一贯的思维方式,每当困难缠身的时候,他就想方设法解决这些问题。整个世界如此,人类亦是如此嘛。
他的内心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这总是让他感到有些基础部分还不是特别健全。
“加油!,在科比还没有从沙丘顶部起身赶路以前,他大声喊着,不断地鼓励着自己,“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后面!
她站在沙丘的顶部,双手放在臀部上面。后来,她也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高声喊着:“再加一把力!”
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沙丘的顶部,站到了她的身旁。她笑着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关心地问道:“好歹上来了。这样的爬法很不错,对不对呀?”
“真不错。我想我已经完全适应了。”
后来,在爬一个坡度很陡的沙丘时,凯里班脚底下被绊了一下,随后便全身倒了下来。
“你累坏了吧?”她一边把他拉起来,一边关切地问道。
“不,好像是我的脑袋里面有一个音速级钻机,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拿它也没有办法。”他拍打着身上的沙子,整理了一下背包,接着腾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脑袋。他眉头紧皱,而后又舒展开来,仅仅就这一小会儿的工夫,他就觉得浑身乏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拔河比赛似的。
“你能行吗?”
他叹息了一下,说:“我不能又怎么样!除非有人已经事先为我安排好了。”
凯里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科比一溜小跑地追了上来,急切地问道:“我能帮你一把吗?”
凯里班弯下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艰难地往坡顶上爬。他说:“你就跟我说说话吧。”
她始终跟在他的身旁,保持着一臂的间隔:“说话?说些什么内容好呢?”
细细的沙子在脚下流淌着。“说什么都行。你喜欢什么就说什么。”他喘了一口气接着说,“就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科比独自在前面走着,两只手一直插在茄克的口袋里面。她认真地选定了话题以后,终于开口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记得从我见到你以后的那些事情。”
“我对人们可能会产生某种作用。许多人都会把和我相见的日子看成是他们生活中的一座里程碑。”
她并没有理会他,问道:“照你这么说,有些地方我还得跟着你跑,是吧?”
他做了一个鬼脸,回答:“可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自己就是不完整的,你还记得吗?我本身是支离破碎的,后来又被组装在一起的。”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听一听你的脑子里面还能够记着什么。它将有助于对我的脑子进行灌输嘛。”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俩彼此都需要对方,对吧?”
凯里班顺从地点了点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科比并非急切地寻找她自己,而是想搞清楚她是否还有一个内在的自我要去追求。如果她本性的各个方面都被其他人的要求限制住了,那么,还会留下属于她自己的什么本性吗?科比一直跟着他,就是为了寻求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这些最根本的东西对于她理解自己是至关重要的。他被自己内部的难题缠住了,他为此而深深地苦恼着,竟然没有注意到她的那种急切心情。
“我太自私了。”他说,“对不起。”
她装出一个鬼脸:“还不至于吧。”
“不,我就是太自私了。根据整个计划设计起来就是让我想着我自己。如今,它却给这种自我中心体系增添了一个全新的含义。”
他们俩一同爬上了沙丘顶部,紧接着又从最高处滑了下来。“真像是一场游戏呀。”她高兴地提醒着他,可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我知道,我知道。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嘛。不过,这也帮不上多少忙。”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搭起凉棚往前看着。这种运动已经形成了自身特有的习性。上身前倾、抬起双脚就会向上运动,而双脚下垂、身体后倾就会向下运动。
“你看见地平线是多么平坦了吧?”他问科比。
她向上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跟刀切似的。”
“好像世间万物都在这里结束了。真有刀削斧砍、一马平川的感觉。”
“也许是吧。不然的话,不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吗?”
“凯里班。”
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沙丘的底部。这儿的沙丘盆地倒是有一些植被,眼前能够看到几丛叶刺和一小丛低矮的澳大利亚围篱树。
凯里班停了下来,晃了晃身子,喊道:“科比。”
“看看你的脸。你喊我干什么?”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双眉紧皱。
“干什么?”他不解地问道,内心里充满了迷惑。
她伸出手来仿佛是要摸一摸他的脸,可半途中又停住了。“你在装鬼脸。”她说,“好啊,你倒是好好地装啊。你的脸好像在翻脸谱,一会儿就变一个样儿。你可真能折腾呀,花样还真不少嘛。可看了半天就是没有一个高兴的样儿。”
他觉得累了,看见一棵澳大利亚围篱树的树干沿着地面长了出来,就一屁股坐了上去。他找出来水壶,慢慢地喝了两口:“真对不起。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她抬起手来,扯下来一片叶子,慢条斯理地撕碎了它,把破碎的叶子撒在了她的脚面上:“我刚才说,你的脸赋予了它自己的完整生命。你的嘴缩回来,然后张开,再闭上,里面塞满了东西。你的眉毛在活动,眼睛闪闪发亮……可你一直在不停地走啊,走啊。我想你会说点什么,可你并没有说出来。”
“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