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人问。
“我是自由作家,想访问你一下而已。”
“向我取材?”胖女人脸上浮现出疑惑。
“你看,世界上不是有很多女生为了减肥而烦恼吗?所以你能告诉我们,你吃这么多都不胖的秘诀吗?”
“我?”
“因为你吃了这么多,提醒还维持得很好啊。”
胖女人的表情明显亮了起来。
“你也觉得吗?其实我也很注意的。”
“呵呵。”
“基本上我是一天十顿的。”
“一天十顿?”
御法川声音忍不住拔尖起来,胖女人只是笑了笑。
“呼呼,我不知道什么叫减肥。一天吃一两顿这种行为,反而会更胖呢。应该少吃多餐。这才是减肥的根本。”
她哪里少吃多餐了。虽然很想拆穿她的自以为是,但御法川还是忍住了。
“原来如此,还有其他减肥方法吗?”
“基本上来说,就是用蛋白质代替茶饮品。”
代替茶的话,也喝太多了吧。但现在必须拼命忍住数落她的行为。
“还有就是……啊,对了对了!有一种叫‘burning hammer’的……”
胖女人苦笑着说。
“呃?‘burning hammer’?”御法川不由自主探身靠近女人。
“啊,你也知道吗?我就在那即卖会上打工。”
胖女人拿出即卖会的宣传单。上面刊登着会场的详细地图。意想不到的幸运。这样就无需依赖企划书上那含糊不清的地图了。而且连大厦的层数都知道了,肯定能到达会场吧。
“你对减肥有兴趣吗?”
“嗯,有,我想取材。”
御法川干脆地说,让胖女人脸上闪过一抹困扰。
“嗯,但是即卖会可以顺利举行吗……总之先回会场看看。”
“啊,感谢你的协助。我再写一下原稿也会跟着去了。”
目送胖女人走出店内,御法川才回到电脑前。虽然得到了“burning hammer”即卖会的情报是很好,但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监视镜头的原稿还没完成呢。总之在即卖会开始之前都要粘在这里写好原稿。这样想着,把手指放到键盘上,但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了手机。必须先确认头山没有做出任何怪事。
电话嘟了几下之后,接通了,他说:
“头山,你那边都安定下来了吗?”
但是回应他的却是慌乱的呼吸。他越听越不安,声量不由得变大,问:
“喂,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对方比预定更早过来收取借款了。被捉住就糟糕了。我现在已经逃到了松涛附近。”
看来还在奔跑中,声音断断续续的。虽然看来他已经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但状况却变得更坏。
“找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避过风头再说吧。”
“嗯,我知道……”头山无力地回答完,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表确认时间,现在必须出发到即卖会会场去了。虽然监视摄像头的报道还没写完,但现在也只有暂且放下。才刚合上电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拿起一看,通信屏幕上显示了千晶的名字。采访已经结束了吗?
“怎么了,千晶。”御法川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喂,你哭了吗?”
“……就算我说了多少……都没有人愿意接受采访……”千晶略带哭音地说。
“蠢材!你又来了!!”
“还是不行。我还是做搞笑角色算了,你让我回去吧。”
“等一下,你再努力看看啊。”
“……但是不行啊,真的很对不起。”
“我都说等一下了!!”
御法川朝电话里大吼。那头传来一句“呀”的低鸣。
“总之你先等我过去。听着,绝对不能随便走动!”
把咖啡钱放在桌面上,他赶忙跑出了店子。
街头访问比想象中困难,肯接受采访的人并不多。但是既然以写作者为职业,这就是基本技巧了。因此他才希望千晶能好好完成。
虽然她性格不适合当作家,但御法川对千晶写的报道很有好感。
比如说写化妆品使用心得时,都能概括为“无论贵也好便宜也好,对我的脸都是同样的效果”。也许是文章反映了其真实性格,所以千晶的文章让人无法讨厌。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受读者欢迎的作者吧。
涩谷车站广场前还是那么多人,环视了四周一下,马上就发现千晶。
“喂,你那是模仿什么鬼啊?”
紧抱着忠犬像之余,还摆出了奇怪的姿势。蜷缩起来的小小背上还系着一个鲜粉红色的登山背囊,看上去有点像龟壳。
“……没有自信的姿势呢。”
千晶把头发分成了两束,留得非常长。水蓝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粉红色的围巾,下身一条格子迷你裙。长筒袜,贫穷之余却非常潮流的打扮。
“够了,站起来!”
我大声一喝,千晶赶忙吸着鼻子站起来。红色边框眼镜底下,眼瞳哭得完全湿润了。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作者呢?”
“那是……其实……我只是想写东西而已。”
千晶鼻孔的水分,出来又被吸进去,然后又出来。
“那为什么?”
“其实……太丢脸了,说不出来。”
“算了,总之有目标的话,就不要轻易说放弃。没有杂志会允许作家只写自己喜欢的东西。首先你要掌握基本的技能。”
“我也知道……”
御法川拿过千晶抓在手上的笔记。
“最起码也访问到一个人吧?”
翻了一下,上头全是可爱的猫猫图画。
“猫?”
“是的,我访问了猫。”
“你不要把我当傻瓜了!”他生气地把笔记卷起来,想要打他的头。
“不是的,不是的,是一个穿着毛偶装的人。”千晶抱着头,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穿着毛偶装,看不到脸会更好采访……”
虽然说方便采访,但还是不应该记载这么蠢的事情。结果,他还是用笔记本敲了敲她的头。
“好了!快点再给我去访问!”
御法川拖着她的背包,强行把她往人堆中推。
“呃呃?!”
“没时间了!不要再解释什么,快去!”
在御法川监视下,千晶开始了街头访问。因为她一脸紧张地跟人搭讪,所以行人都不愿意理会她。尽管成功捉到一个人,但因为她那还不得要领的询问方法,都快速逃走了。
“还是不行的。”千晶耷拉着肩膀回来。
“首先你找的对象都错了。知道吗?对方明显很忙的样子就不能采访。那些走得很快的白领,一般也不会接受访问。要对一些等人的人、情侣、团体下手。如果对方人比较多,警戒心也不会那么强烈。”
“但是就算捉到了目标,要怎样才能开展会话呢……如果对方给予的回答是我意想不到的,我就会害怕……”
千晶毫无自信地说。
“你有打过网球吗?”
“网球吗?读大学的时候,稍微玩过一下。”
“那我就直接说吧。有对手的对战和跟墙壁练习,哪一个更有趣?”
“当然是跟人作对手比较开心。”
御法川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说法,然后接着问:“为什么呢?”
“因为跟墙壁练习,会知道球被反弹回来的大概位置……”说到这里,千晶突然发现了什么,“跟访问一样!”
御法川指着路上的行人,说:“不是害怕,而是享受这种对战。”
“……享受……这么轻松的话,我……”
千晶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怎样?”御法川往前一步,问。
“我……不是太喜欢现在的自己……”垂着双眼,无自信地低喃。
“那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御法川的话让千晶抬起了头。
“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但是你又怎样呢——你可以这样访问别人。就从这一点开始进行访问吧。”
“……是吗。”
千晶的声线有点明朗起来。御法川指着她的脸。
“很好,就以这种表情去喊停行人吧!”
千晶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
“我会试试看的!谢谢你!”
“嗯,加油。”
千晶开始拼命地喊停路过的行人。其中还有一个拿着公文箱、浑身黑漆漆的男性外国人。为什么要特意跟外国人谈话呢?御法川想要抱头呻吟。但是就算是充满警戒的外国人,在千晶手脚并用的说明下,姑且也算是接受询问了,两人渐渐地聊了起来。
看来街头访问也顺利起来了。而原本心里没底的千晶,脸容也渐渐坚定起来。也许所谓的人心隔肚皮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御法川转身就走,穿过十字路口,向中央街走去。目的地是“burning hammer”即卖会会场。
12:00 大泽贤治
雨不停地下。
没完没了地下着。
那天开始,雨声一直刻印在心上。
排除了扰乱心神的一切杂音,活过来了。
但是,那雨声却始终无法从心中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如果是说罪恶意识,那就简单多了。
但是人心这种东西,无法简单用一句概括。
今天内心深处,也回响着雨声。
寂静的书房中,大泽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
那是一年前跟玛丽亚到中东时买的。大泽说要到中东出差,玛丽亚就说“带我一起去”。因为对中东问题有兴趣,无论如何都想到现地去看看。因为平常完全没有聊过天,所以玛丽亚的态度让大泽很是烦恼。呆呆地看着明信片,回想着两人在飞机中无聊的对话,一起吃饭时的糟糕沉默。
“太太,这可不行!”房间外传来梶原的声音。
“为什么?我只是出去一下罢了!是谁总说不会妨碍我们的日常生活的!”
“不,只是……”
梶原似乎跟爱发生了争执。
“你们也想想我的感受啊!”爱那坚决的声音,让大泽不得不走出了书房。
她已经下了楼梯,奋力想要挣脱梶原制止外出。大泽稍微松了一口气。爱是不会听别人意见的。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才会想要外出。这样笨拙地阻挠她,事情反而会越闹越大。正当他想要走回书房去的时候,眼神跟站在玄关前的梶原交会了。没办法之下,我只有走下楼梯,朝梶原鞠躬,说:
“对不起,我妻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时候她还要到哪里去呢?”梶原歪着脑袋。
“你问我也……”
“是啊,怎么可能知道呢,虽然说是你太太,但始终是独立的个人。”
“你说得很对……虽然这样说让人不太舒服。”
“不不。只是自从事情发生以后,你们都被要求留在各自的房间中……”
越是聊下去,越让人生气。大泽的右眉毛都吊起来了。
“所以?”
“……夫妻间完全没有对话过。”
“多管闲事。”大泽不高兴地说着,梶原稍微低下头。
“……反正我们没话可说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了。因为我是不说废话主义着。”
“……啊……”梶原表示接受地点点头。
“像病毒这样细微的生物是不会对话的。但却会为了生存而不断增殖。就是说,只要有明确的目的,就没必要对话了。”
“那对大泽先生你们夫妇来说,明确的目的是?”
“还要问吗?当然是家人。”
“嗯……”梶原挽着手想了想,“大泽是不说废话主义者,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梶原双手垂下,但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
“但是好奇怪呢。为什么我觉得你跟我说的话都很无聊呢?”
“是你跟我搭讪吧!我只是附和你而已!”
他气得血管都快要爆炸了。玄关中都回响着大泽的怒吼声。
“怎么了?”
田中从起居室走出来。
“你来得正好,有事要问你。”
大泽把田中叫过来。
“梶原,不好意思,能请你回避一下吗?”
但梶原却站着不动。
“梶原?”
大泽严肃地看着他,梶原却只是笑着回答。
“怎么了?”
“没有什么怎样,你回避一下。”
“被我听到会很糟糕吗?”
“嗯,工作的事情。不想被第三者听到。”
终于,梶原不情不愿地走向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