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先生,究竟怎么啦?”
他根本不理睬江南的问话,“真可恨!他妈的!啊——”
“小早川先生,你冷静一点儿,这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你知道吗?”
“少废话!”小早川突然口喷白沫,狂叫起来,“少废话!少废话!”
他火冒三丈,满脸涨红,歪向一边的厚嘴唇,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紫色。他眼神古怪,两眼的焦点失去平衡,脸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如果瓜生的推测准确,饮料水中确实含有安眠药的话,小早川也早已中毒了。正巧他又喝下很多酒精,再加上目前这种异常情况造成的心理上的压力。在这些因素作用下,恐怕他已经失常了。
从他卷起的袖子那里,江南看出他的右手被鲜血染红,不禁一惊。不过,可能只是飞溅的玻璃扎成的轻伤吧。
“小梢怎么样啦?”瓜生看见她的房门开着,不禁问道。小早川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像着了魔似地继续踝脚下的钟表。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早不在屋里啦!”他恶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
小早川看着瓜生惊奇的样子,又“哼”了一声,什么也不想说,重新把背转向他们。接着,他又去柜内拿出一个幸存的钟,一边骂:“混蛋!”一边朝墙砸去,然后又疯狂地去踢桌子的腿。拖鞋已甩在一边,脚扎在玻璃上,他却全然不顾。看起来他真的失去理智,神经狂乱了。
但是,就像嘲笑他的狂态一样,剩下的几个幸免於难的大钟又一齐敲响了十二点半。
“讨厌!”小早川大声狂叫,握起拳头砸向桌子的钟盘。江南正在踌躇,是否应当冲过去制止小早川。这时,瓜生已看过新见梢的房间跑回来,“她到哪儿去啦?”瓜生焦急地朝小早川逼问,因为她真的不在屋中。
“快回答,小早川先生!”
小早川慢吞吞转过脸来。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出现了卑怯的笑容。脸依旧不断痉挛。
“我,我去喝水,”他喘着气,宽大的肩头上下摆动,“看见她的房间关着,我就进去看了看,那姑娘不在屋里,我觉得奇怪,又走出来。一看,她正站在走廊上。这丫头一看见我,竟突然大叫一声,跑起来。”
说着说着,小早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勉强的笑容也消失了。微微浮肿的脸,似乎就要哭出来。他不再狂躁了。
“你说跑了,跑到什么地方啦?”
“我不是凶手,又不是要对她怎么样,可是为什么……”
“到底往哪儿跑啦?”瓜生又严厉地追问他。
“那边!”小早川举起了负伤的左手,拾着刚才江南他们跑过来的通向“钟摆轩”的走廊。
“事情发生多久了?”
“不知道!”
“小早川先生!”
“我不记得啦!”
“确实是那边吗?没错吧?”瓜生又钉问了一边,马上转身跑去。
小早川用呆滞的目光看着瓜生走后,一下跪倒在地,似乎已精疲力尽。他用手捂住脸,趴伏在地板上,接着扭动起身子,脸几乎擦在破碎的玻璃上。江南左右为难,结果只好先放下瓜生不追,朝自己的上司身边走去。
“小梢——”瓜生一面叫着这个低年级同学的名字,一面跑向“钟摆轩”。
他依旧感到浑身无力,头脑昏沈,睡意频频龚来,只要稍一放松,眼睛就会问上。好像是喝醉了酒,只觉得跑过来的走廊不是直的,上下左右弯弯曲曲。
看来刚才江南说的话是对的,我们被人下了安眠药。在寻找暗门之前,虽然口渴,我也不该喝下那么多的水。
现在,如果罪犯来袭击我,我能抵抗吗?瓜生压制着内心的不安,打开了门。灯开着,里面的情况和刚才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小梢——”外面雨声依旧。瓜生一面竖起身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面说:“你在哪儿?小梢,是我,是瓜生呀!”
起居室内没有人。华贵的地毯上散落着钟表残骸,今人痛心。这与古旧家具凑在一起,很像一座废墟。瓜生打开了左手寝室门,“小梢!”她依然不在。她可能太害怕了,躲在什么地方吧。或许……
瓜生又察看床的后面,看了里面的大壁橱,但还是见不到她的影子。
“到哪儿去了呢?”难道是小早川乱说的?很可能是。或者是他看错了小稍逃跑的方向?不管怎么说,也令人不解,她那么害怕离开房间,为什么又要跑出去呢?
瓜生想起自已还没去看洗脸间,便又回到起居室。他已不再叫喊,默默地打开里面的门,连浴室和厕所也看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人。
他又想起刚才江南的话,江南说这屋子里可能有通向外边的暗道,是不是小梢发现了暗道的出口呢?也许她得救啦?他一方面这样往好处想,另一方面心中又描绘出最可怕的结果——可能罪犯通过暗道进来袭击了她,她已经……
瓜生晃了晃沉重的头,站到靠墙的书桌前面。全身由软弱无力变得麻酥酥的,头一阵阵的昏眩。虽然他明白不能坐下,还是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桌上依旧放着那天鹅绒的小盒,他伸过手去,把盒打开,里面传来轻快的结婚进行曲。他听着音乐,取出盒内的照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的孤寂的笑容映入眼帘。
这就是十年前在树林中遇到的那个姑娘。虽然她名字叫永远,却红颜早逝,自绝了性命。
那姑娘在这间屋里怎么度过一天天的日子呢?在那张大床上,每夜她会沉浸在什么梦境之中呢?瓜生咬住嘴唇。
忽然他的脑中浮现出那年夏天的情景。他和福西两个人在林中挖了一个陷坑。“是你们杀死的。”几个红字像尖刀一样刺向他的心。
“发疯了!”他又想起这句话。
罪犯——光明寺美琴的确发疯了。也许造成那少女死亡的责任在我们,为此她的姐姐也自杀了。她把怨恨指向我们,可以理解,但是……
疯了。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非常疲倦,这不是药的作用。
罪犯真是疯了。这件事已一清二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发疯的人,任何人身上都潜在着发疯的可能。”这不是我对小早川说过的话吗?
突然,那个站在轮椅旁边,身穿短袖衫和短裤的男孩子吸住了瓜生的视线。
“他发疯了吗?”
这个仰慕姐姐,至今还认为姐姐活在人间的少年——古峨由季弥。
第一天,他曾出现在客厅里,从表情来看,他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整天徘徊在梦中的人。他认为姐姐就在身边,他曾对着客人说:“你们是来欺负我姐姐的吧?”那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敌意。他甚至说过“我要杀死他”。他说:“……要是那样我就干掉他。凡是欺负姐姐的,我都要杀死他。”
如果,他要是知道姐姐的死因,他要是能够理解这件事……他如果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疯?
难道是他……他想否定自己的假设,从照片上转移开视线。但是,已经产生的怀疑,无论如何以否定不掉了,疑问反而越来越重。
接着,他的思绪又飞向了已死的摄影师的散乱的底片。罪犯是为了处理底片才杀死他的,但是那上边到底拍摄了什么呢?
突然,一个解释浮现在脑中。内海可能在无意之中拍摄了一个人,那是个不应走进旧馆的人。很可能就在第一天夜里,他拍摄大家谈笑的场面时,正巧把一个悄悄窥视大厅的人也拍了进去。不,或者实际并不一定拍上了,主要是那个人感到了闪光灯的光亮。他觉得自已可能被拍上。如果是这样,动机也就成立了。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罪犯就
正在这时,从开着门的寝室里,突然一个黑影跳出来,那人把手举到头顶上。瓜生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个黑影,他大惊失色,放下照片,站起身来,刹那间,瓜生瞪大双眼,不知所措。
那黑色的“灵袍”头上蒙着布,脸上戴着青白色的假面具。
瓜生心里明白,这就是罪犯。他举起自己麻痹的手想祗抗已经迫近的袭击。但是,由於药力作用,他的动作十分迟缓,一个拨火棍似的铁器已经更快地落下来,一下砸在瓜生头上。他甚至喊不出一声“救命”,便推翻椅子,跪倒在地板上。这沉重的一击几乎使他失去视觉,顺着额头流下来温乎乎的液体。他意识到这是血。他用尽力气举起双手防备再次的袭击。
杀人者的再一次重击,打在了前头部。与此同时,外面走廊上的挂钟齐鸣,敲响了凌晨一点钟。钟声压过了音乐盒内持续放出的“结婚进行曲”。 江南好不容易才把小早川扶起来,又好歹把他安顿到椅子上。一面哄着他,不让他再反抗,一面把扎在他手和脚上的玻璃片拔出来。小早川不断嘟嚷:“钟的声音真讨厌,不让我睡觉。”“我不想死。”“放我出去!”“不是我杀的。”说着说着又要发作。江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安静下来,疲惫地伏在桌子上。江南这才留下上司,走出大厅。四周响起“一点”的报时钟声,似乎在催促他。他迅速朝瓜生去的“钟摆轩”走去。
鹿谷……,在长长的走廊上,江南一边跑一边想起鹿谷来。心中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鹿谷,鹿谷……
他深切感到,要是鹿谷在这里该多好。虽然说不清他能帮上多大的忙,但他觉得在鹿谷面前,即使处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也可以推心置腹地商量对策。在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中,他俩一起东奔西跑,那段回忆好像是发生在幼年时代一样,既遥远又令人怀念。
他跑到“钟摆轩”,打开门,一跨进去,立刻惊叫起来,“瓜生君!”
在屋子中央偏左处的书桌前面躺着满脸是血的瓜生民佐男。
“瓜生君!”也许江南此时应当想到,杀害瓜生的罪犯还潜伏在附近,必须警惕。但是,事情来得太快。江南不顾一切地跑到瓜生身旁,跪在了他那裂开口子的脑袋旁边。
“瓜生!喂——”没了反应。闭着的眼睛,半开的嘴唇,都没有一丝的微动。
他把耳朵贴到瓜生的嘴边,呼吸已经停止。摸摸脉搏,体温还和活人一样,却完全没有心脏的跳动。
“——多么残忍!”
尸体旁边躺着椅子,江南把手放在座位上,仍有体温的感觉。可能他死前一直坐在这个椅子上吧。
他眼睛转向桌上。红色的天鹅绒小盒子开着,这大概就是那个音乐盒,但并没有声音。好像发条已经扭断。
江南起身去看那盒子,好奇怪呀,里面依旧放着银的头饰与胸针,却不见了那张照片。
这是为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他立即发现:仰面朝天躺着的瓜生,右手正紧握着那张照片。江南重又俯下身去,略略踌躇之后,他掰开了那尚未僵硬的手抬,拿出那张已经折弯的相片。
他猜想,瓜生是坐在椅子上打开盒子,正在看照片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可是……
看来瓜生头部的伤不是来自身后,是从正面打的。在看见罪犯冲过来的一刹那,瓜生一定作了抵抗。在那种时刻却紧紧握住这张照片,显然有点奇怪。
想到此,江南一愣,他吸了口气。很可能是瓜生在遭到罪犯袭击之后,断气之前,有意识地拼命抓住这张照片的。他是要表示一种想法。这不就是推理小说中常说的“留下临终告诫”吗?
江南又看起照片来。坐轮椅的永遠身旁站着由季弥,照片的背景是这个大厅。照片上只有美丽的姐弟二人。到底瓜生要通过照片暗示什么呢?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正要出现在他睡魔纠缠的混沌不清的头脑时,突然,他的脖后受到了猛烈一击。不知何时悄悄溜到身后的杀人者,使用杀害瓜生的同样凶器,又打倒了江南。他来不及回过头去看一下,只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便倒在了地板上。正好和瓜生并成一排。这一摔,口袋中那个倒三角形的怀表也从灵袍中跳了出来,滚到地板上。
他听见暴风雨中混着一个人的叹息声,接着失去了知觉。这也许是幸运吧。
凌晨两点半的钟声,使小早川茂郎清醒过来。
由于知觉恢复正常,他感到周身疼痛难忍,这都是玻璃片扎破的伤口,沾满全身的半乾的血迹也同样十分难受。
他坐在椅子向四周环规一下,地上扔着躺倒的装饰柜,破碎的玻璃,还有砸毁的钟表。
“我到底干什么啦?”这个自问,实际只是自我掩饰而已。
虽说失去理智,但并不是完全的发疯,也不是大醉得失去知觉,并没有歇斯底里发作得失去人格。自已在这里干了些什么,虽然有些模糊之感,但在内心深处仍有记忆。他明白,以理智的目光来看,自己的行为非常愚蠢,应当羞愧。
他不愿积极承认自己做出的丑态,所以在稍稍恢复平静之后,他故意自我掩饰,反覆自问:“我干什麽啦?”他感到十分空虚,紧紧地抱住了头。
在四周的钟表报出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在那些钟表发出的奸笑声的漩涡之中,我失去了勉强保持住的理智。於是,自己……。
现在,大厅中除自己以外,谁也不在,既没有说话声,也不见人影。
“江南——”小早川叫起部下的名宇。
“江南——瓜生——”
没有人回答,听到的只有敲打屋顶的雨声,怒吼的风声和那些幸存的钟表发出的窃窃私语。
“江南——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