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者选定委员会”由建设部的部、科长们组成。市建设部用一包香烟的价格收购市区或临近土地的迹象是明显的。
再怎么偏僻,再怎么没有利用价值,一平方米的土地用一包香烟的价钱就可以收购,这价格也未免过于便宜了。然而市政府收购这样的土地总不会无缘无故。在某种企图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东西,又何必躲躲闪闪呢?
“如果是政府公开收购的话,工商业者就无利可图。先由经过政府委托的工商业者进行收购,再狼狈为奸地倒卖给其他相关企业,最后再以高价销售给政府。这才是倒买倒卖土地的惯用伎俩。不过,一包香烟的价钱倒总是令我觉得费解。”
“未免太便宜了。”
“一包香烟的价钱?这就是说那是一块任谁都不愿搭理的废地。如果是这样的废地,就算是一包香烟的价钱,也没有哪个傻子愿意花钱去买它。于是就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了——这个价格在最便宜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它将会是最贵的。”说罢,熊谷仰脸向上方望去。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预见到地价将会上涨了?”
“就是这个理儿!镝木现在是建设大臣,他掌握着与国家公共事业相关的情报。他已经把这个情报透露给了他的家族企业。于是其家族企业的人便以一包香烟的价格在大肆收购着这些一文不值的废地。”
“在福原有这样的废地吗?”
“还不要多少有多少!福原背面靠山,前面朝海。海滨落潮时,沙滩便露出海面了。此外,山谷间无人光顾的盆地随处可见。只要修道防波堤,挖上它一条隧道,死地就变成了活地,就变成了可以利用的土地。他们的打算应该是这样的——首先是让镝木家族的土地掮客们把土地收购下来,然后先在内部关联企业之间倒它一把,待地价暴涨以后再先售给政府。然后呢,再由镝木家族的下属企业把工程承包过来。他们就是这样层层盘剥地赚取钞票呀。”
“可是,如果我们抓不到镝木向他的家族企业透露了情报的证据,我们也只能是干瞪眼儿啊!”
“等到工程破土动工时再着手,可就为时已晚了。连筱山和增川都知道了内情,可见计划已经开始实施。镝木就要参加总理、总裁的竞选了,钱再多也是不够用的。没有钱就养活不了自己的派别,当不上派别的头头就甭想坐上总理、总裁的宝座。镝木自鸣得意的炼金术伎俩在这里显示得淋漓尽致——用一包香烟的价钱来购买权力。”
“先把土地价格不久就会上涨的消息散布出去,让土地所有者们打消出售土地的念头。你们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首先是要找出用一包香烟就可以买到的土地都是哪些土地。如果过早地把消息散布出去,他们便会采取软硬兼施的手段,胁迫土地所有者出售那些土地。”
“对于那些穷困的土地所有者来说,即便是一包香烟的价格,可能也乐于出手。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些土地所有者‘与其未来一碗肉不如眼前一杯羹’的心理啊。”
“这可不是一般的香烟啊。里面或许掺进了麻药也未可知!”
“麻药?”
“让这些土地所有者玩啊、抽啊、赌啊、把他们逼到非卖不可的地步上去。”
“真够歹毒的!”
“无毒不丈夫!否则便收购不到土地。对农民来讲,土地再怎么贫瘠,也是祖上留下的财产啊。”
“在土地所有者被麻痹之前先下手为强,劝告他们不要出售土地!”
“你可要多加小心啊。这帮家伙如果是死神的走狗的话,在他们眼里,我们就全都是瘟神的喽喽兵了。”熊谷风趣地重复了一遍藤中说过的话。
三
藤中一方面难以忘记一包香烟的价钱就可以收购到一平方米土地的事实,一方面又对武富儿子宪一的死难以释怀。关于宪一死亡时的情景,藤中越听越觉得疑团重重。
武富不大愿意谈及宪一的死。他害怕自己一提到此事以后便难以自抑。
“爸爸正在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他虽然嘴硬,说自己不想去计算死去的儿子的年龄,可是,直到现在也还是如此,只要他一看到与哥哥年龄相仿的人就会回忆起哥哥的样子来。藤中先生来到这里以后,使爸爸感觉到仿佛是哥哥又复活了。”
淳子如是说。不过,连她自己似乎也都把藤中和自己死去的哥哥看做是同一个人了。于是,藤中问道:
“和你哥哥一起去洗海水浴的那个高中同学现在在哪里?他是干什么的?如果你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呢?”
“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你哥哥出事时的情景。”
“告诉您也是没有用的。”
“先别那么武断嘛。虽然你哥哥不会死而复生,不过我总觉得有些纳闷儿。我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那可就危险了!”
“你自己都说危险,可见你也对你哥哥的死持有怀疑态度嘛。”
“您已经在冒和哥哥一样的危险了。这似乎是新闻记者的本能,真没办法!不过,只是局限在新闻记者的危险范畴内倒也罢了。可不要闯进刑事犯罪的危险领域中去啊。”
“新闻记者的危险范畴和刑事犯罪危险之间并没有界限。我的话可能夸张了一点,在这个城市里要想讨回正义的话,就必须把你哥哥的死因弄个水落石出!”
“可是哥哥是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你哥哥不会死而复生,但是你哥哥追求的正义或许是可以讨回来的。现在,你父亲和熊谷先生不是正在为此而四处奔波吗?”
“不过,自打哥哥死了以后,我才开始意识到正义的重要性。哥哥就是为了正义而丧失了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还使得爸爸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哥哥。在这个城市里,只要你不得罪镝木和犬田,和平幸福的生活就可以得到保障。正因为哥哥想要区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所以才出了事儿嘛。只要分出胜败也就算了。走到哪里都有胜负之分的。这在动物的世界里最明显不过了。弱肉强食,败者就成了胜者的食物。在这个城市里,投靠镝木的是胜者,背离镝木的只能是败者。”
“淳子啊,你觉得应该这样吗?”
“我不去考虑什么应该不应该。人又不是为着正义而活着。我不愿意为了正义而生,也不愿意为了正义而死。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正义的标准是什么。”
“不错,随着时代的推移,社会环境的变化,正义的标准也因人而异。多数人的看法也未必就一定正确。但是,为了极少数人的利益而压制大多数人,人们虽然心怀不满,却无处发泄。我觉得这样的社会是不正常的。只要进行反抗或者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就要被驱逐,就会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惟命是从的人就可以得到保护。他们似乎属于胜者之类,可是实际上他们决不是胜者。简言之,他们只不过是被饲养着而已。”
“被饲养着……”
“就像是家畜一样,被人饲养着。从主子那里讨得一点饲料。这种生活能算是人的生活吗?”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是不想靠近危险。不仅仅是我自己,我希望我的家属、我的亲人都不要靠近危险。只要每天清晨能够迎着朝阳喝上一口香甜可口的咖啡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现在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在喝咖啡吗?”
“嗯,怎么说好呢?”淳子不无孤寂地笑了。
“如果正义不能讨回,也就没有了意义。你哥哥毫无疑问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伸张正义而死去的。如果没有人继承你哥哥的遗志,他会死不瞑目的。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哥哥,却感觉到自己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思。你哥哥不愿意被人饲养,不愿意驯顺地摇着尾巴张着大嘴等着人家喂饲料。他拒绝了这样的生活。”
“藤中先生,您真像我的哥哥。说话的语气和态度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淳子凝视着藤中的脸。大概她是在从藤中的身上搜寻着自己哥哥的影子。
“听说哥哥溺水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名原的高中时代的同学也和他一起在海边游泳。突然间涌起了伏天的大浪,哥哥被卷进波涛中不见了踪影。名原便向救生人员呼救。他们到处寻找。没隔多久,就在浅滩上发现了哥哥的尸体。”
“尸体是在浅滩上被发现的?”
“据说是被波涛卷进海里后又被波浪冲上了浅滩。”
“我听说是在游泳时引起了心脏麻痹。”
“据说是喝了啤酒后在海水中游泳时突然受到波浪的袭击,这才引起了心脏麻痹的。名原现在是大口房地产公司的科长。”
“大口房地产……”
“那是镝木的家族企业。现在的市议会议长就是大口房地产公司的前任总经理。这家公司是福原市福利开发互助会里最有实力的成员之一。福原市的公共工程这家企业肯定是回回有份儿的。”
于是,藤中的脑海里浮现出大口在市政府与计划用地科科长筱山窃窃私语的情景。
“说不定你哥哥所怀疑并追究的‘违法交易内幕’一事大口也牵连在内呢。”
“没错。收购市民文化中心的用地,几乎都是大口一手操办的。而且凡是有油水的建筑工程都被与大口关系密切的公司给承包了。”
“值得怀疑呀!”
“名原高中毕业后去了大阪,似乎一直都在风俗产业内混来混去的。我也说不太清楚。据说哥哥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开学友会,名原领回来一个妖艳的女人,还向大家炫耀说那个女人是他的情人。当时,他向大家介绍说她是个女演员。你猜这个女人现在怎么了?”淳子窥望着藤中的神色问道。
“该不会是死了吧?”
“死?活得神气极了。是百老汇的大红人啊!”
“百老汇?”
“就是镝木家族的夜总会呀。老板娘是镝木的情人。”
“如此说来名原和他的情人也都成了镝木一伙的人了?”
“就是这样。按您的理论来讲,他们已经成了镝木忠实的家犬。”
“二人后来结婚了吗?”
“我倒是没有确认过。不过听说曾经同居过一段时间,现在又分手了。”
“你说你哥哥去世后,他去了大口房地产公司。那么,你哥哥在世的时候,他是干什么的呢?”
“说不清楚。名原原本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为了在学友会上炫耀一番,他把那个女人带了来,听说还把那个女的说成是电影演员了。据说作为一名配角,以前曾经在电影中出现过几个镜头。”
“也就是说,名原是一个靠没有名气的女演员养着的小白脸儿了?”
“哥哥对他们俩的事儿很感兴趣。还写了一篇关于女演员和名原衣锦还乡的报道呢。于是,名原吃软饭的事就暴露出来了。”
“于是他现在就成了大口房地产的科长。而女演员则成了百老汇红得发紫的女招待。是这样吧?”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知道的这些事儿,在福原早就是家喻户晓了。”
“家喻户晓,就没有谁觉得可疑吗?”
“镝木这个秃驴不好惹啊!不只是哥哥,那些指责批评过镝木或犬田市政的人,已经有好多人不是遭遇了交通事故就是跳楼自杀了。”
“警察就没有进行过调查吗?”
“表面上看是做过调查。但那些人并没有愚蠢到警察一插手真相就会大白的地步。”
虽说基本人权是受宪法保护的。但是,在福原市却没有自由可言。受到宪法保护的权力啦自由啦,这指的是国家和国民的关系。在现在这个时代,国家虽然没有对人民实施镇压,可是在镝木一手遮天的福原市,镝木即是宪法。
不!在来到福原之前,藤中的连载文章就在社长的命令下停止了连载。藤中已经由此领教了日本所谓的言论自由的真实内涵。如果权力对受到宪法保护的人权自由横加干涉的话,这不是滥用职权又是什么?
就个人而言,虽然心怀不满,但在权力面前则显得过于软弱无力。匹夫虽有风骨,但在强大的权力面前却显得无能为力。
权力不会是永恒的。恃权傲世者必将自毙其命。因此,即便是一介草民亦有胜机可待。
前不久,藤中与熊谷共同进行了调查,其结果是地皮的收购区域已经渐渐浮出水面。
对方收购的是一个叫做御徒狐海滩的浅滩。那里以前曾经是一片陆地,后来被海水给淹没了。据传曾经是名曰“奥托卡”的妖兽的藏身之地。如今,只有退潮时那片沙洲才会露出水面。因为以前曾经是块陆地,所以,以前一直居住在那儿的居民便拥有了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海岸线上乱石林立。既不适合做海水浴场,也不适于赶海。由于海水里缺乏养分,故而难以成为海带之类的养殖场。总之,是一片毫无利用价值的海滩。
大口房地产一直在收购的就是这片土地。说是用一包香烟的价钱就可以买到一平方米的土地,话虽然未免有些夸张,不过,这块土地确实就是一块一涨潮就会被海水淹没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土地。因此,土地的所有者也就任凭买主的一口价,纷纷将土地卖了出去。
“我们并不需要买下整个御徒狐海滩,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资金。只要满足了我们的需求,其余的可就不要了!所以啊,想要出售的可要捷足先登啊!”
大口房地产的土地掮客们手里拿着大把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