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灭,便是一个大劫。坏劫中的每一次大火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烧到色界的初禅天;每一次大水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淹到色界的二禅天;最后一次大风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吹到色界的三禅天。每一次大劫的范围,除了色界的第四禅天及无色界的四空天,三界之内的动植飞潜,一切万物都是在劫难逃。难道一直活在传说中的香巴拉世界是唯一能够避开小劫、中劫、大劫的世外之世、天外之天、人外之人吗?就如同《圣经》里的‘诺亚方舟’一样……”
我陡然打断他,厉声大喝:“杰朗,是你吗?”
虽然是经过无线电波传播的声音,但在我几度凝神细辨下,也渐渐听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在实际交往中,我和杰朗交谈不多,对他的了解也不够深,能做出这种判断,全都仰赖于超强的第六感所助。
走廊里亦是一片昏暗,只有最尽头拐弯处隐隐地透出一线灯光来。
“那么,天龙八部上师的百年潜心守护还有什么用处?世界从黑暗中开辟出来,又将重归黑暗,传说中的救世主并不会出现,三眼族魔女的觉醒、三眼魔族重出雪山已经成了定局。护法神玛哈嘎拉照耀在雪山顶上的光将会慢慢黯淡,直至完全消失,就像白天过去、太阳下山然后黑夜必将来临一样。这一次,黑夜将变得无限漫长,直到雪山的子民全部睡去,不再醒来。我无法想像下去了……大毁灭,大毁灭……”
对方骤然呛咳起来,像一个濒死的人那样声嘶力竭地使出全身力气咳嗽着。
“杰朗,我听得出是你,你在哪里?”我对自己的判断差不多有九分把握,躬着腰快速奔过长廊,到达拐角,探头一望,一盏孤伶伶的白炽灯泡悬在另一条相邻走廊的顶上,这边也是空无一人。
“德吉,德吉,你在哪里?快告诉我,那人在哪里?”我放声大叫,但却无人应答。
杰朗亲眼目睹过夏雪的失踪,如果真的是他在出售资料,则夏雪就在无意中变成了他的探路石。
一声异样的嗥叫蓦的传入了我的耳中,不是狼叫或者犬吠,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怪声,犹如饥饿许久的怪物在磨牙吮血一般,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谁在哪里?”我仰头向走廊外的房顶上望着,一股无影无形的杀气正偷偷地弥散在茫茫夜色里。
“德吉,是你吗?”房顶上的屋瓦在响,我捏紧了格斗刀的刀柄,随时做好弹射飞刀的准备。一阵夜风吹入长廊,那盏空悬着的落满灰尘的灯泡微微晃荡起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地面上。
哗啦一声,有人踩碎了那边房顶上的瓦片,碎掉的一角骨碌碌地滚落下来,跌在院子里。我旋身而起,轻飘飘地上了房顶,有条黑乎乎的影子突然张着双臂当头猛扑过来,浓烈的血腥气让我全身的神经都禁不住立时紧缩。
我的第一反应是双刀齐出,直指对方的咽喉、小腹要害,先废掉对方的行动能力再说。
“可怕的……东西……”那是德吉的声音,我立刻收刀,侧闪避开,同时右脚尖一勾,绊倒他的同时,又扣住他的左肩,阻止他死扑扑地跌下地去。现在,他的半边身子探出房檐,暴露在灯光下,嘴角滴着鲜血,已经奄奄一息。
房顶上看不到其他人,黑夜阻断了我的视线。只有远离城市闪烁霓虹的人,才能体会到黑夜的力量有多强大,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四面八方的整个世界,就算目力再强的人,也仅能看清二十步以内的东西。
我只能先带德吉落地,看看他的伤势。
“可怕的怪物出现了……两个头的合体怪物,我从没见过那东西……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会笑,一直笑一直笑,把我的胸膛撕开的时候,也在笑……告诉我,这是在做梦是不是?一个大大的噩梦是不是?我刚刚挣到那么多美金,能成家立业,能娶上老婆……”
德吉语无伦次,喘息声如同一架又老又破的风箱。
“德吉,挺住,慢慢说。”我沉声低喝,先点了他头上的几处穴道,帮他提气凝神,千万保存住喉咙里这一口气。气在,人就能多挺一会儿;气泄,马上就一命呜呼,无可救药。从他的胸口到小腹的部分已经惨不忍睹,像一只被清理干净内脏的白条鸡一样。
“陈先生,你见过合体怪物吗?我后悔没把那怪物拍摄下来,否则肯定能换一大笔新闻费……那女人也长着两只手,一下子伸过来,插进我胸口里,好痛,好痛……”
他吃力地抬起头,想看看自己的身体,被我一把按住:“德吉,我记得这边有家诊所的,别动,我马上带你去包扎。现在告诉我,出售资料的是不是罗布寺的杰朗?他在哪里跟我对话?”
德吉遭袭,杰朗也会有危险,这是比一加一等于二更明显的道理,因为袭击者是有备而来的。
“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先把我那份抽成拿出来……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他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自己的佣金。不过,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只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血水就沿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淌出五步。照这样下去,他根本支撑不过半小时。
“钱不会少,你先告诉我,对讲机里的那人是不是杰朗?”
从他的话里,我至少听明白了一点——“双头合体怪物重创了他,应该是一个怀里抱着女人的男性怪物。而且,那个女人的力量极大,能够赤手撕裂人的胸膛。”
这种描述,与丹金王子出事时那名重伤卫士留下的血画非常近似。
“我也许将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目标?好吧,就让我见识见识这种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怪物杀手,开一开眼界吧。”我不敢大意,时刻以眼角余光扫描着四面屋顶上的动静,提防敌人猝袭。
“陈先生,我知道你有钱,而且非常痴情……假如我能看懂那些古书就好了,就能带着你找到……找到失踪的那个美女,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你一大笔酬金。你知道,我真的很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那样就能到处去玩女人、享受山珍海味、开豪华跑车、住高级别墅了……记住,记住那秘密一定是在古书里,一定是在古书里——”
突然之间,东南面再次传来嗥叫声。
德吉浑身一震,腾的坐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向那边望着:“那就是女怪物杀人时发出的笑声,坏了,他真的是冲我们来的。陈先生,我们赶紧到那边去……去……”他的生命力也真够顽强的,竟然嗖的一声弹身跳了起来。
我再也无法掩盖真相,只能硬着头皮扶住他的胳膊。
“我的……胸膛呢?”他扎煞着双手,像个被暴雨冲坏的稻草人一样木立着,“我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可我已经没有心脏……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能活着?”蓦的,他疯狂地大吼了一声,身子僵直地向后倒下,重重地砸在方砖地上。
怪物杀人时,已经带走了他的内脏,华佗再世也根本不可能妙手回春。
德吉死了,带着他的发财美梦,死在这家普普通通的小旅馆里,留下了更多无法拆解的疑团。
26杀人夜
更新时间:2010-6-30 8:59:05字数:3251
我向东南面狂奔,在同属于小旅馆的一个开着灯的简陋房间里,发现了一只丢在桌子下面的对讲机。如我所料,对讲机的麦克风位置缠着体积仅有半寸见方的通话变声器,我所听到的,就是那个提供消息的人经过变化之后的声音。
现场没发现尸体,也没有一丁点血迹,我只能笼统地判断跟我通话的人被敌人掳走了。当然,他比德吉有价值,手里握着大量可以高价出售的秘密资料,并以此为救命稻草,不会轻易丢掉性命。
在生命弥留的阶段,德吉数次提到“古书”二字,可见在他心目中,那才是解开死结的关键。再有,古书上的文字或图画一定是晦涩难懂的,需要有相当高的领悟能力才能看懂,普通人拥有它,不过是在暴殄天物。
这个房间里除了桌子、椅子、对讲机外,连半张纸片都没留下。蓦的,当我伏低身子,从三十度斜角的方向望着那张脏乎乎的破桌子时,猛然发现了两行用指甲划出的字迹。
第一行是“湖底之镜”四个字,笔划非常工整,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德吉那种毫无学识修养的人留下的。“镜”这个字下面多加了一条短横杠,可见写字的人特别看重它,刻意地将它标注出来。
第二行是“须弥世界芥子深藏”八个字,不明白指的是什么。
按照通常人的习惯,一边与别人通话一边随手涂鸦,笔下的内容一定跟通话有关,而且反映的是此人思想深处的潜意识。我在旧桌上反复搜索了两遍,只有留字之处的浮尘被无意中擦掉,其它地方没有浮尘扰动的痕迹。
“谁?”我的神经突然被窗外传来的一阵澎湃杀气刺痛,一股只有毒蛇猛兽身上才会出现的刺鼻腥气从黑洞洞的小窗上弥漫进来。嗖的一声,我旋身射出一柄小刀,脚下滑步,掠到门边,举手关灯,而后无声无息地倒纵回去,贴身于斜对窗口的屋角。
“咻咻、咻咻”,我隐约听到粗重的兽类喘息声,腥气也越来越重。
“嘻嘻嘻嘻”,接下来那种动静类似于女人的诡异笑声,夹杂在喘息声里。我知道,吃过盐粒的刺猬会发出像老头子咳嗽一般的动静,但动物学研究上并没有标明那种动物能发出女人一样的笑声。
在这样的藏地杀人之夜,看似平常的轻笑,带来的却是更深层的恐惧寒意。
叔叔说过,不明敌人底细的情况下,隐忍自保比什么都重要。真正的大英雄绝不会盲目跳出去,以一己之力勉强对抗未知危险,而是比普通人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和战斗力。唯其如此,才能比别人活得更长久。
这段话,也可以做另一种解释:“真正的大英雄本意并非是做万众瞩目、万人敬仰的奇人,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比别人更想好好地活下去,完成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譬如我,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找回夏雪,带她回拉萨去。其它的事,都可以为了这一主要目标牺牲掉。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嘁嘁喳喳的谈话声,似乎是有一男一女正在互相咬着耳朵进行秘密交谈。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节奏与俄语近似,但又绝不会是俄语,因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个女声每隔几句就会发出“嘻嘻嘻嘻”的怪笑声,像是一头刚刚吃饱的怪兽,心满意足,而且洋洋自得。
我摒住呼吸,紧盯住窗口,眼角余光则时刻关注着门口,以免对方突袭闯入。为了夏雪,我一定得好好活下去,保证每一步、每一刻的自身安全。这种全身紧绷、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维持了约半小时,直至窗外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如果这段故事给港岛的江湖朋友知道,一定会笑我的过分谨慎,放过了唯一一个杀出去揭开敌人面纱的机会。可是,身临险境时,高手会用潜在的第六感去试探敌人的真正实力,叔叔尤其擅长这一点,并且毕生都在用身体力行教导我。老实说,刚才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敌人迫近时卷起的腥风血雨带着深不可测的邪恶之气。云从龙,风从虎,迫于这种强悍无匹的气势上,我选择退避才是上策。
“用对讲机跟我交谈的人真的会是杰朗吗?那么,接下来我马上赶回罗布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及时地想通了问题的关键,马上冲出小旅馆。
小街也静得骇人,空荡荡的,只有无影无形的风肆无忌惮地撕扯着对面一户人家屋顶上的布幡。死亡事件会给小村带来巨大的不安,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给这些朴实的藏民一些补偿。藏地的一草一木、雪山冰湖本来都是至为纯洁神圣的,藏民们的生活也都是安静刻板、十几年不变,打破这一切、搅乱这一切的就是怀着各种各样目的入藏的旅行者们,其中也包括了我和夏雪。
我钻进车子里,摇下车窗,再次回望着小旅馆的屋顶。
“德吉究竟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上了屋顶的呢?难道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引?他与提供资料的人又是什么关系?”我脑子里装着太多问号,如一堆胡乱盘绕的麻绳,理不出头绪。
我发动了车子,暖风机开始工作。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衬衫都被湿透了,凉飕飕的,十分难受。
德吉的临终遗言只是单方面叙述,在得到佐证之前,我还不能马上去跟莲娜沟通,免得引发新的恐慌。
车子出了普姆村,两道雪亮的光柱笔直刺向远方,却穿不透黑暗后面的真相。
窝拉措湖的轻浪拍岸声又一次传来,时刻提醒我,夏雪正在等我营救,必须得加快速度,赶在她的生命终结之前。
离开普姆村约一公里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横向排开,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几名藏地牧民打扮的彪形大汉站在车前,举着强光电筒向我围过来。他们的右手里无一例外地提着短枪,摆开了如临大敌的阵势。
一见到我的车子,拦路者立刻扇面形包抄过来,枪口一起对准我,操着并不熟练的汉语纷乱叫喊着:“下车,下车!”
我推开车门,举着双手慢慢下车,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宁吉就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他的样子看起来也气急败坏的,我想那是因为之前被青龙杀人逃脱的缘故。在北方邦土王的地盘上,谁都会给他面子,不敢伸手去捋虎须,一入藏地,就遭到青龙“扮猪吃老虎”的戏弄,当然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