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累了,想要回房间休息,晚安。”我礼貌地点点头,不理会她脸上的重重失望,缓步回屋。
贝叶树,是一种棕榈科木本植物,古代称为贝多罗树,是只能在热带、亚热带地区生长的树种。它的叶子,是古代的书写材料,佛门弟子在尚未掌握造纸技术、无纸书写以前,总是以贝叶作纸刻写佛教经文。
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贝多罗树出于摩伽陀国。
摩伽陀国就在今天的印度北部,早有用贝叶刻经之举。用贝叶抄写经文的方法,是使用铁笔刻写,正反两面均刻上字以后,涂以炭粉,加油抹擦揩净,使墨迹陷入刻痕之内,经久保留而不消退,防水、防腐、防蛀,可保存数百年之久。
如今虽不缺书写纸张,但佛寺中的僧侣仍按古习,自采贝叶加工成纸,用以抄写录佛经,装订成册,用匣子或布袋盛装保存。
在一个藏传佛教僧人的房间里找到贝叶并非十分怪异的事,因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佛门弟子经常接触到的。
“那么,几名僧人为什么会惊呼出声?宁吉又能从中发现什么呢?”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不知不觉地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恍惚之间,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奇怪状态,压在胸口的卫星电话变得越来越重,压得自己半边身子麻木,动弹不得。
忽然,我听到了夏雪的声音。
“喂,陈风?陈风,陈风?回答我,你在吗?”她的嗓子已经非常嘶哑,每叫一声,都得艰难地吸一口气,稍作停顿才行。
我想回答她,更想转头搜索她的影子,身体却被牢牢地压在床上,思想也仿佛被胶着住了,迟钝得无法做出反应。
“我在水底,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地方,但是非常有趣。我看到……他们……真的无法相信,在窝拉措湖的水底,竟然能看到一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径,不过谢天谢地,我还活着,哈哈,我还活着,没有变成冰湖里的水鬼,真的是又诡异又有趣的事,要是将这一段经历披露给港岛的媒体,一定能引起超级轰动。”她在笑,不过是带着泪的笑,比放声大哭更叫人难受。
我吃力地咬了咬舌尖,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真的是你?”
“陈风,你会来救我对吗?这是目前唯一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我生命里的灿烂时段还没开始,现在决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嫁给你,再生三个小宝宝,就像我的母亲那样。终此一生,有一个人用全部身心记挂着我,呵护着我,把我的名字镌刻在心里。呵呵呵呵,唯有如此,到死的时候,我才能无怨无愧地告诉自己,这世界我已经来过,挥挥衣袖,只带走属于自己的那片云彩……”
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但接下来却没有如寻常女孩子那样号啕大哭,而是开始轻轻地唱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下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肝啊在天涯……”那是一首老歌《鲁冰花》里的四句词,反反复复地响了十几遍,直到我凝聚心神克服了梦魇的抑制力,嗖的一声弹身而起,那歌声仍旧响在耳边。
卫星电话落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主机、后盖、电池立刻分为三处,更可气的是,电池竟然滚落到了床底。
“夏雪!”我狂吼了一声,环顾室内,马上明白自己只听到了她的声音,极有可能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记得从前天开始,我就给电话设置了自动应答,振铃六次后线路就能自动接通。
我手忙脚乱地捡回电池,重新开机,僵硬的十指不停地颤抖着,在心里一遍遍祈祷那是夏雪打来的电话。
“笃笃”,有人敲门,莲娜的声音传来:“陈先生,睡了没有?可以进来吗?”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吼声有些吓人,肯定惊动了她,但现在脑子里只有夏雪,根本顾不上应答。夏雪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我连续拨打了十几次,最终确信刚刚不过是自己的幻听,猛地怔住,两颗咸涩的泪珠缓缓地滑落到嘴角。
“陈先生?”莲娜推门进来,从侧面无声地递上一块手帕。
我推开她的手,黯然在桌前坐下,凝视着对面的石墙。
“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你在叫夏小姐的名字。”莲娜柔声问。
灯光下,石墙正中的一块石头上似乎有黯淡的字迹闪动。今夜之前,我的脑子里被夏雪的失踪事件塞满了,根本顾不上仔细观察这间屋子,也没注意到墙上有字。
莲娜不再开口,但也没有即刻离去的意思,只是垂手站着,等我冷静下来。
“没事,我做了个噩梦。”我冷淡地回答,随手将已经攥出了汗的卫星电话抛到床上。
“梦到夏小姐?深情使然,关心之至才会有这样的梦,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陈先生,能否说说你的梦?我曾师从印度解梦大师沙哈索学习过六个月,也许能够从你的梦里看出些什么。”莲娜在桌子对面坐下,恰好遮住了我发现的字迹。
我听说过沙哈索大师的盛名,他的解梦方法融会贯通了中西方的心理学分析精粹,是全球公认的第一流解梦师,解说准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真的?”我不再关注那面墙,把注意力转移到莲娜脸上。
“看我的眼睛。”莲娜轻笑着,向前探了探身子,睫毛一扬,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满含着盈盈笑意,“这不是催眠术,这只是两个好朋友之间心与心的交流。把你的困惑告诉我,然后我就能找出那个早就存于你心中的答案。”
我不喜欢被人催眠,但不忍心拂逆莲娜的好意,于是言简意赅地复述着听到的那些话。
“什么?夏小姐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没听到最重要的部分?”她听得非常认真,并且马上指出了我的失误。当然,那也不算是失误,是夏雪没有说清楚。或者说,根本就无所谓重要还是不重要,那都只是梦魇和幻听罢了。
“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我苦笑一声。
如果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特洛伊,也许我会跟她讨论卫星监控之类的话题,然后通过无线电波追踪,验证夏雪是否活着的可能性。至于莲娜,就算她变成解梦大师沙哈索,能做的也只是分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对现实中的窘困没什么帮助。
莲娜不再坚持,从身后取出一本很旧的线装经书,平摊在桌子上。
那是一本《圣大解脱经》,是藏传佛教弟子经常诵读的经书。
“他们从杰朗大师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你怎么看?”莲娜弯了弯嘴角,把经书推到我面前。
这部经文是藏传佛教三大解脱经之一,在蒙藏地区持诵得十分普遍,并且有为亡故的眷属持续念诵此经四十九天的习俗。本经是少数经由汉文泽成藏文的经典,藏译大藏经中经题全称是《圣大解脱方广忏悔灭罪成佛庄严大乘经》,藏僧简称为《圣大解脱经》,汉地原经名《大通方广忏悔灭罪庄严成佛经》或略称《大通方广经》、《方广灭罪成佛经》。此经在梁朝前后,是与《金光明忏》并列的、非常盛行的忏法之一,当时还有依此经制定的《大通方广忏》,然而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佚失。
我明白,仅仅发现这样一本卷边起毛的旧经书的话,几位藏僧是绝对不会吃惊的。
“贝叶呢?在哪里?”我不看经书,直奔主题。
莲娜微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块长约一尺半、宽约两寸半的枯黄色长条贝叶,横放在经书上。灯光映射下,贝叶的四边闪闪发光,竟然是包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包金贝叶是佛教中最上乘、最贵重的文字载体,但是从元末明初之后,大量的包金丝绸制品代替了这种贝叶,因为前者更柔软、易着墨、便于收藏运送。于是,任何一种包金贝叶都是古董精品,价值不菲。奇怪的是,这是一张空白的贝叶——任何有常识的藏僧都明白,贝叶自身是没有价值的,真正有意义的是上面记录的文字。文字不同,贝叶经的价值也不同,而任何一张包金贝叶都是在抄录经书完成后才进行装裱的,所以世界上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这些知识,我早就知道,无需别人赘述。
作为“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单单是耳濡目染,接触并记住的藏地知识就超过常人了。
莲娜意识到自己今晚已经说得太多,立刻歉意地一笑,不再叙述下去。
29藏僧杰朗的秘密
更新时间:2010-7-2 14:10:42字数:3583
29藏僧杰朗的秘密
“宁吉怎么看?”我将包金贝叶翻看了两次,不得要领。
“他?正在掘地三尺,甚至恨不得把杰朗的房间完全拆掉。”莲娜改变了长篇大论的说话方式,只是简短回答。
把一本破经书跟珍贵的包金贝叶放在一起,难不成杰朗是要独自摘抄经书,以期流芳百世?这样的理由完全解释不通,所以我断定应该还有其它相似的贝叶存在。如果换作我是宁吉大总管,可能也会采取同样的办法。
院子里传来镐头凿子连刨带敲的声音,在空寂的罗布寺上空回荡着。要是他们不停手,今晚的觉也不必睡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僧人打开罗布寺的藏经阁,进去找找线索。天亮之后,宁吉大总管会发动手下的人返回普姆村,继续搜索杰朗的下落,你看呢?”莲娜试探着问。
按照我的想法,找到活着的杰朗是事情的关键,最起码那就能揭开双头人的秘密,看看到底是何方妖怪杀了德吉。
“很好,我去找宁吉谈谈,希望他对我的态度能有对你的一半就谢天谢地了。”我的话引得莲娜一笑,明眸皓齿,灿若莲花,连屋子里的灯光都给她的容光比下去,变得昏黄黯淡了。
“那么,我暂时在这里等你好了,有没有贵重物品?放心不放心?”莲娜的心情正在好转,已经开始说玩笑话了。
房间里最贵的东西是那部卫星电话,但我想土王一行人大概谁都看不上它,只有无所事事的小蟊贼才惦记着偷部电话卖钱。
宁吉的搜索已经告一段落,此刻正抱着胳膊站在西面的廊檐下,脸色阴沉沉的。
我径直走进杰朗的房间,地面上铺着的石板已经被刨起一半,胡乱地堆叠在屋角。藏僧们住的地方都差不多,简陋而清贫,没有过多的家具。仅有的床和桌椅都是原木色,而且年代久远,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用过。
四名僧人仍在努力工作,大概再过一个小时,石板就能被全部移开,让仅此的半间屋子也面目全非了。
“经书和贝叶是在哪里发现的?”我拍着其中一名藏僧的肩膀。
“枕头里。”他回答。
我看到了所谓的“枕头”,不过是一块包着七八本经书的灰布而已,已经被胡乱地丢在桌子上。经书与莲娜带到我房间去的那本差不多,本身并没有可疑之处。
“陈先生,借一步说话?”宁吉终于肯主动开口了,并且带着难得的笑脸。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我们离开房间,走到通向中院的过道里,免得被别人打扰。
“刚才,我问过他们几个,杰朗的僧籍目前并不属于罗布寺,而是十年前被派往藏地各大寺庙参悟经卷的三位僧人之一。其他两个,分别与大前年和前年,死于肺炎和出血热,只有杰朗学成归来。不过,在与寺里的高僧问诘答辩时,他对藏传佛教经书的领悟并没有令高僧们折服,所以就被勒令停职修行,住在前院,暂时担当一些杂务,与中院的僧人们明确区分开来。正因如此,关于他的情况大多数人说不清楚。”宁吉若有所思地说了这么多,仍旧没能接触事件的本质。
“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仁迦大师?”我问。
关于杰朗的最确切资料,仁迦大师那边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已经命令他们通知仁迦大师,一会儿就有消息。”宁吉回答。
夜色中渐渐升起了雾霭,来自窝拉措湖上的氤氲水气在夜风的裹挟里无声无息地卷入寺里,潮湿而阴冷。
“德吉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宁吉阴恻恻地问。
“什么都没有,你呢?”我冷淡地反问。他在我身边装过窃听器,听到了我、德吉、杰朗之间的全部对话,当然也会一字不漏地知道德吉临终前的遗言。这些都是免费获取的,至于我看到了什么内容,只要我不想开口,任谁都偷不了去。
“我只看到你从小旅馆里狂奔出来,然后才命人中途拦截。陈先生,直说吧,如果你肯合作,把实情讲出来,我就会去处理死亡事件带来的全部后患,不牵扯你半点精力。否则,就等着警察传唤你好了,三五天下来,必定会耽搁寻找夏小姐的事。”宁吉冷笑起来,胸膛一鼓一鼓的,似乎正在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我摇摇头,直截了当地回答:“无可奉告。”
德吉的死,是一次诡异的非常事件,知情者越少越好,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一名年轻的藏僧从中院握着手电匆匆跑来,向宁吉脸上照了照,然后合掌行礼:“师父有请,在藏经阁里。”
罗布寺的藏经阁非常狭小寒碜,只是中院东侧的两间斗室,四壁的书架直排到屋顶,架子上的各类纸页发黄的线装书散发着浓重的霉气。
仁迦大师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银眉微微有些下垂,正捧着一本古书,借着灯光细读。他的身上除了平时穿的藏袍,还多披了一件厚厚的灰色羽绒服,以抵御半夜的寒气。
“杰朗的事,已经是谁也说不清的话题了。十年前,他以超强悟性,从一百三十名僧人里脱颖而出,获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