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给他的那个电话,虽然没能成功交谈,却让他焦躁上火到满嘴燎泡、彻夜失眠的地步。
当我再次打给夏雪时,除了盲音还是盲音。如果她的电话碰巧也是在最后那次拨给我时电源耗尽的话,简直就称得上是上天的故意捉弄了。
“陈风,打完电话了吗?天气变了,我老是有要出事的不祥感觉。”顾知今终于按捺不住了,轻轻敲门。
我开门走出来,感觉从身到心都沉甸甸的,特洛伊的哭声和眼泪仿佛变成了另外一副重担,压在我的肩膀上,与夏雪那副恰好左右对称。
刚刚还是阳光明媚、白云悠悠的天气,忽然变得阴云密布,狂风乱舞,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向北面望去,隔着一重院落的古树正在风中摇摆着,杂乱的枝条上下翻飞,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哗声。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没事的,这鬼天气,到底要搞什么?”顾知今缩了缩脖子,用力拉紧衣领。
“顾叔,你的裤子要拖到地了。”我指指他的脚下,那条到罗布寺来就一直没换过的牛仔裤已经被脚后跟踩住,如果没有腰带的束缚,只怕就要全部脱落下来了。
顾知今尴尬地一笑,立刻双手提裤子,顺便扎紧腰带。
“顾叔,我要去见仁迦大师,你要不要一起过去?”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是该向罗布寺摊牌的时候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验证杰朗说过的话、绘下的画,才能不虚密室一行。唯一值得放心的一点,双头怪物已经被消灭在井筒里,被大块水晶包裹住,罗布寺内外已经没有什么强敌威胁了。
顾知今点头答应,跟在我后面,向后院走去。
风越来越急,高远辽阔的天空已经尽染为墨色,古树枝叶急舞着,不断地扫过大殿顶上的青色瓦片,将上面的尘土和苔藓纷纷扬扬地拂下地来。侧耳听听,窝拉措湖水拍打湖岸的巨大动静也声声入耳,不必出门去看,就能想象出白浪滔天不休、水鸟怆惶躲避的情景。
“真是怪极了,我从一早起来就眼皮乱跳,总觉得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顾知今一边走一边胡乱嘟囔。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顾叔是那只眼睛跳?”我没有太多心情开玩笑,但从周围藏僧的疑惑目光里发觉,我和顾知今的脸色大概是太严肃了,传递给他们一种特殊的危险信号,于是他们的表情也僵硬起来,都在偷偷地观察着我们。玩笑话能让自己放松,亦能感染他人,所以我才故意扭头跟顾知今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知今耸了耸肩膀:“唉,两眼一起跳,总不该是财运、霉运约好了作伴一起来吧?”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向着因天色骤变而变得昏暗的寺庙角角落落里张望着。
我向一名年轻的僧人打听仁迦大师现在何处,他指着古树下的大殿回答:“就在那边,这个时刻应该是在思过堂里面壁冥想。”
进了后院,顾知今仍在自言自语:“要是老邵、司马他们还在就好了,至少能帮我算算看看,到底要出什么事,究竟吉凶如何。唉,港岛异术界的大人物都明白,泄露天机者夭寿,所以轻易不开金口,谨守规矩,方能得以颐养天年。老邵、司马也不知是动了哪门子心思,非要向你下手,这不是明摆着抽沧海兄的后腿吗?换了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让沧海兄那样的好朋友九泉之下大失所望。陈风,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不回大昭寺去,我就一天留在这里陪你,绝不先走。”
他突然提到邵局和司马镜的名字,让我心里也相当不好受。我把叔叔的这几位好朋友一向都恭恭敬敬地视为导师,特别是叔叔离世后,邵局、司马镜一路陪我入藏,我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很可惜,感情替代不了利益,他们最终的抉择站到了金钱和权势那边,弃老友感情、后辈尊敬而不顾,最终丧命与九曲蛇脉一战。
“顾叔,我很抱歉。”我本想将那一页全部忘掉的,但经顾知今这么一提,心底又隐隐作痛起来。
“陈风,不关你的事,是老邵和司马太……”顾知今感慨地闭嘴,中止了这一话题。
“顾叔,我一直很感激几位前辈的教诲和关照,叔叔的一份遗言中提到过,要把几年来搜集到的一些小玩意分赠几位,那件事等我回到港岛马上就办。这一次,不管能不能救夏雪回来,我都将终生感激顾叔陪我到罗布寺来。”这些是我的真心话,至少有他在身边,遇到任何事我都能找人商量。
后院里的光线明显黯淡了很多,因为那古树的枝叶遮去了近一半天光。地上满是落叶和枯枝,却空无一人,越发显得阴森森的。东侧大殿的木门紧闭着,窗户里也没有一丝灯光和人声,仿佛这里已经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
“陈风,有两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是宁吉已经撤掉了所有手下,将力量集中起来防御外敌;另一件,前天中午,银骷髅和他的手下带着最新的设备乘船进湖,到现在都没回来,反倒是那条空船自己漂回来了。”顾知今是老江湖,当然知道后一条代表了什么。
我听摩羯说过,银骷髅等人已死,因为他们惦记的不是夏雪的命,而是窝拉措湖底的宝藏。这些事通通不是今日的重点,我此刻只想快些见到仁迦大师,打开进入古树下秘密洞窟的通道。宁吉将枪手撤走也好,省的在我们头顶多一架人工摄像机,做什么事都不敢放手。
47佛掌密钥
更新时间:2010-7-11 7:35:03字数:3704
我当先走上东面大殿的台阶,伸手一推,两扇厚重的木门应手而开,发出“吱呀”一声怪响,一股浓重的香火味、陈年檀香法器味混合着扑面而来,仿佛将时间空间一下子推移到了古老的藏地寺庙历史长河之中。在拉萨时,我和夏雪到过的每一座寺庙都有这种味道,闻上十几分钟,心情自然而然就安静下来,对各种神佛宝相起了无比虔诚的敬畏之心。
“老邵说过,每天午时,左眼跳,代表长期耕耘总算有了结果,可以松一口气,准备享受成果;右眼跳,代表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还好机率不高,继续保持警戒,就能化险为夷。现在呢,是午时将尽,未时将始。我再好好想想,未时眼皮跳,似乎是左眼代表逢赌必输;右眼代表有好事发生,但微不足道。今天是星期四,左眼跳代表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右眼跳代表今天对任何事都不能插手……”
顾知今老了,在眼皮乱跳这件事上始终夹缠不清,唠叨个没完。
在医学上,眼皮称之为眼睑。眼睑有两种肌肉,一种叫做眼轮匝肌,形状似车轮,环绕着眼睛,当它收缩时眼睑就闭合;另一种肌肉叫提上睑肌,当它收缩时眼睛就睁开。这两种肌肉不断收缩、放松,眼睛就能睁开和闭合。如果支配这两种肌肉的神经受到某种因素的刺激,两种肌肉同时兴奋,就会出现反复收缩,甚至痉挛或颤动,眼皮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动。出现眼皮跳时,多数人自己感觉明显,旁人却看不出来。
眼皮跳分为生理性和病理性两种,顾知今肯定是属于前面这一种,发作时间很短,常常只是几秒钟,跳动程度也不严重,根本不需要进行特殊处理,只要注意休息或者进行局部按摩一下,症状就会消失。
我慢慢跨过近两尺高的厚重枣木门槛,站在中央大殿里。现在,我的右前方就是那棵巨树的主干,差不多有两人合抱那么错,直竖在这种屋子里,显得格外粗壮,令我担心越长越粗的古树会将大殿连同地面一起撑破,毁掉这幢百年老屋。
左前方静静地横着一道青灰色的帘幕,那后面就是年轻僧人说的思过堂。昔日达摩大师教会了后辈们“面壁静思己过、顿悟恢弘佛法”的得道捷径,藏传佛教弟子对此深有研究,经常在长年累月的静思中飞升顿悟,成就一世之名。
“仁迦大师?”我冷静地低叫了一声。
“这么静,不会没在吧?”顾知今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话,无需我的回答。
我挥手挑开帘幕,一条幽暗的长廊直通向北,但没有人应声,侧面所有的门窗都死死地关闭着。
“仁迦大师,陈风求见。”我一边提高声音重复,一边大步走向长廊尽头。
哗的一声,头顶的梁上忽然撒下一阵细密的尘土,那是古树的粗枝敲打屋顶所致。只要不将它砍伐掉,这间古殿永无宁日。长廊尽头的一扇残破木门上方,嵌着一块雕花木板,细看两遍,原来上面雕刻地不是寻常花朵树木,而是一株植根于一颗人心上的植物,枝蔓生机勃勃地向上伸展着,一切都源于那颗人心的供养。
我的手指已经触到黄铜门环,却被那人心和古树代表的意象打动。古树深植殿中,其营养何来?难道不是罗布寺诸位僧人的辛勤照顾与培养吗?正因为他们用心去做,那古树才变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成为藏南地区的一棵名树。那么,门楣上方嵌着这样的木板,代表的是什么样的复杂深意呢?
哗的一声,我还没有推门,门扇已经被拉开,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受伤莲娜。她的腿伤那么严重,就算有灵丹妙药,也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内不能站起来走路才是。
“陈先生。”莲娜微笑着,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门里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宽窄进深都在十五步左右,空空如也,没有一样家具。佛教的面壁思过地点有些像日本的“和室”,主要作用是让人完成“静思、独处”的一个过程,达到“审视自我、挖掘内心”的目的。
仁迦大师坐在房间中央的老旧蒲团上,侧对着我,银眉不时地掀动,显然情绪非常激动,却又暂时不能发作。他的对面,宁吉抱着胳膊站着,居高临下俯视着思过堂里的一切。
“大师给我敷上了最好的藏药,痛感正在消失,所以我干脆到这边来参观一下,感受一下藏地寺庙的面壁文化。”莲娜在为自己找借口,但宁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向仁迦大师有所求。
仁迦大师面前的地上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浅坑,约有一尺见方,他与宁吉的目光都盯在浅坑里。
“好了,又来了两位高手,正好共同参详研究。”仁迦大师终于开口,掀动银眉,慈祥和蔼地向我微笑着。
莲娜立刻让开,请我和顾知今进去。现在,我看清了那小坑的青色底部非常平整,上面刻着无数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好像是一张复杂的地图。
“莲娜公主已经将你们失踪后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我听过了,祝贺你杀死了双头怪物,为北方邦的勇士们报了仇。”宁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死去的勇士都是他的同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他活着,已经成了江湖上的笑柄。无论双头怪物是死于水晶凝固还是我的石块重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我笑着点头,算是谢谢他的夸奖,然后马上转向仁迦大师。
“通向神秘世界的路正在打开,但你们谁才是解开这道佛掌之锁的真正高手呢?请大家挨个将自己的手放进里面,尝试一次吧!”仁迦大师指着小池子,示意离他最近的宁吉第一个下手。
宁吉蹲下身,慢慢地将右手平放进小坑里,紧贴着那些黑色曲线。不过,没有任何怪事发生,只有枝条扫过大殿屋顶时的哗啦声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顾知今按捺不住开口。
“那是一道心灵之锁,真正的有缘人将通过右手上的掌纹与未知世界沟通,然后打开封印之门,带我们走进去,发掘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诡异世界。顾先生,稍后你也可以试试,我想,如果大家集思广益的话,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仁迦大师的银眉掀动次数越来越多,显然对即将发生的事并没有把握。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有一个共同点,亦是只讲悟性,不讲年龄。仁迦大师主持罗布寺工作多年,是寺里年龄最大的一名僧人,但却不是悟性最高的。否则,他早就得其门而入,不必让这么多外人参与进来。
如果坐在他的位子上的人是杰朗,也许一切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了。我怀疑杰朗不过是被摩羯蒙蔽利用,倾毕生之力描绘脑子里的“伏藏”,却放弃了对于佛学世界的追求。悟性太高是他的优点,当然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会过度专注于自己想干的事,其它一律抛开。
宁吉悻悻地抽身后退,顾知今抢到莲娜的前面捋起袖子,伸手入坑。
实际上,那东西可以看作一块指纹密码识别器,因为世界上两个人指纹相同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在一千万亿亿人中才可能出现两个指纹完全一样的人,所以就像不存在两片相同的雪花一样,世界上也不存在两个指纹相同的人。
指纹是人类手指末端指腹上由凹凸的皮肤所形成的纹路,能使手在接触物件时增加摩擦力,从而更容易发力及抓紧物件,是人类进化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指纹由遗传影响,每个人的遗传基因均不同,所以指纹也不同。通常胎儿在母体内发育三至四个月时,指纹就已经形成,在成长期间指纹会略有改变,直到青春期十四岁左右时就会定型。
“这东西不会是一个指纹掌纹识别器吧?”顾知今始终不肯闭嘴,今天的表现异常古怪,“真是难以相信古代人也会使用这种高端技术,总不会是史前文明留下来的特殊纪念品?陈风,如果我的猜测属实,咱们的罗布寺之行可就变得万倍超值了。”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毕竟他平时不是个太多嘴饶舌的人,这种强颜欢笑式的絮絮叨叨不是顾知今的本色。
“前辈高僧留下的机关布局,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顾先生,请认真一些,不要亵渎了我的师父班丹大师、师祖旺堆大师的静修之地。”仁迦大师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双手重重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