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你们母子都搬到凤藻宫来如何?”
德妃脸上微亮,再次拜倒在地,“谢皇后娘娘。”
说罢起身向外走去,疏儿追过去,“母妃,母妃……”
秦德妃蹲下身来整了整齐疏的衣服,露出属于一个母亲独有的温柔,“疏儿要乖,要听母后的话,好不好?”
疏儿哭着,“疏儿要和母妃在一起,永远和母妃在一起。”
母子俩紧紧抱住,然后秦德妃推开疏儿的幼小的身子,她脸上的泪珠掉得很急,她狼狈地抹着,“母妃会一直陪在疏儿身边的,会一直看着疏儿的,疏儿不要怕,以后要听母后的话,疏儿很乖的对不对?”
那天傍晚,秦德妃在自己宫里上吊自尽,留下遗书招认皇二子齐琉为她所害,皇三子被送到凤藻宫,由皇后抚养。
皇三子幼年丧母,守灵期间皇后一直陪在身旁,皇帝只得夜夜留宿建璋殿。
“母妃,母妃……”深夜里传来小孩子凄怆的哭闹声,而这些凤藻宫的宫人们似乎也有些习惯了,掌灯的,端点心的,端果汁的,端牛奶的,端玩具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着单衣的皇后抱住皇三子轻轻低哄着,眸中满是怜悯,怜悯德妃,怜悯疏儿,怜悯她自己,也是怜悯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
继元十年秋天,皇后忽然染病,卧床不起,众御医束手无策,皇帝气急败坏,声言若是医不好皇后,要砍掉所以御医的脑袋。
宫里的老人们开始窃窃议论,说皇后这是受了巫蛊之害。
皇帝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整个后宫被掘地三尺,最终在李贤妃宫里挖出刻有皇上和皇后生辰八字的木偶,木偶上各扎有无数细小的银针。
那木偶呈在皇帝面前时,皇帝只觉得触目惊心,李贤妃被临时处死,皇长子齐毓被监禁。
稍后皇帝请了法师来宫中作法,不久皇后果然康复了。
杀,还是不杀?
如果是几年前她初入宫的时候,一定不会犹疑,可是如今呢?
皇二子齐琉被毒死,梁淑妃痛失爱子后如今还有些神志不清,秦德妃被吊死,李贤妃被处死,而皇长子齐毓,留还不是留?
“在想什么?”皇旁低头看着她,柔声问着。
皇后脸色有些难看,她摇摇头,“只是有些感叹,今年后宫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皇帝亲吻她的额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皇上,皇长子至今仍被幽禁,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皇帝的剑眉紧紧皱了皱,齐毓毕竟是他的皇长子,他如今也只剩下齐毓和齐疏这两个皇子,疏儿又年纪尚小,且自小就不得他的喜爱,也是最近因为皇后疼爱他才开始亲近一些,但要论骨子里的亲疏,自然还是皇长子更如他的意。
“岚儿,我看你对疏儿比较上心,不如立疏儿为储君?”
皇后一怔,心中微苦,他对她的心,终于也开始有了分歧的痕迹。
“要臣妾看,皇长子齐毓虽年仅八岁,但聪明灵慧,稳重大度,李贤妃虽然糊涂做错了事,但母罪不及子。”
皇帝松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看毓儿姿质倒是不错,好好教养,将来必承大业。”
皇后含笑点头。
皇帝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明日我就让人将毓儿送到凤藻宫来,你辛苦一些,一起带吧!”
皇后微惊,“皇上,李贤妃之死毕竟与臣妾有关……”
皇帝打断她:“那是李贤妃自作自受,看在你和皇长子的分上,我已经宽大处理了,如今看来,将毓儿交给你带是最好的。”
皇后喉际一哽,只好应了下来。
她也并非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如今唯有的两个皇子都由她带,将来无论是谁做了储君,她的地位都不会动摇。
可是,这样的恩宠,她却看到那穿着一身素绢织锦衣裳的少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相比于疏儿的顽皮,毓儿沉稳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给母后请安。”
皇后招了招手,“毓儿你过来,让母后看看你。”
毓儿上前几步,疏儿向来是惧怕他这位大皇兄的,倒不是因为大皇兄会欺负他,大皇兄当然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可是大皇兄一站在他面前,他就没由来地想要躲起来。
皇后轻轻拍了拍疏儿的背,道:“从今以后你们兄弟就一处了,彼此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知道吗?”
“儿臣谨遵母后教导。”
“儿臣也知道了。”
皇后笑了笑,想要去拉齐毓的手,又生生忍住了,他的母妃才因她而死,她……
皇后叹了口气,“毓儿,你身为皇长子,是将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也只有疏儿这一个弟弟,你要疼爱他,而疏儿,你要敬爱哥哥。”
不要作无谓的相争了,她对于后宫的事情懂得的还是太少了,她需要适应,她已经适应了六年了,也许她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适应这些。
那一晚她喝了些酒,她是不常喝酒的人,她是尝不出酒味的人,那样的辛辣火烧,她并不喜欢。
恍惚间她看到窗外一树樱花纷飞如雪,她知道自己有些醉了,所以才会看到那样美丽的景色。
这些年来,她有时候是想也不太敢去想的,温暖的阳光下,一方软榻,一册讲书生和小姐私奔的话本子,几碟小食,她就可以过一天的。
在宫中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对她不是不纵容宠溺的,他可以,可是她不可以。
昔日太子府里的那些偷来的闲逸,回想的时候却只觉得自己的愚蠢,如果她不是那样的骄傲,不是那样的自以为是,如果她肯培植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让赵熙晨的人入引凤阁如入无人之境,后来的那些悲剧,还会发生吗?
手指轻轻放在小腹之上,她计划得多么完美啊,她想得多么单纯啊,她以为只要为他生下龙嗣,从今以后,赵熙晨有太子,而她有他们的儿子,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各不相干。
那些当时深以为然的幸福畅想,如今却拙劣得不堪一击。
那只是她一个人天真美好的想法呵。
她不喝酒,她不喜欢醉的感觉,哪怕是失去,她也要清清醒醒地感觉着,而不是一觉醒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虚无。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岚儿,岚儿……”
熟悉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熟悉的脸庞占据她的视线。
她只是也想试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可是他还是不让,她的梦里,没有他呵,他的出现,便是她的梦碎。
醉不了,喝一口或是喝一缸,她都是醉不了的人。
那么至少,她可以醉倒,醉得不省人事,就今天,只今天,她想好好睡一觉,不想什么,不梦什么,好好地,像死去一样地睡一觉。
第十章与君一曲白头吟
“娘娘,等下入了建璋殿,要小心些才是。”在前面领路的刘敏忐忑不安地提醒着,这么些年来,皇上每一次的怒气几乎都是由皇后平息的,只是这一次,似乎是冲着皇后来的。
皇后一怔,微微一笑,“建璋殿里还有谁?”
“还有皇太子殿下。”
皇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转眼间就到了继元十四年,她入宫与他做夫妻也有十载了,时间这样的快,又这样的慢。
她步入建璋殿的时候,皇太子齐毓已经不在了,只有皇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她屈膝行礼,“给皇上请安。”
皇帝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一身绛红色对襟宫装,上面以金丝绣着朵朵祥云,光阴并没有夺去她的美丽,却给了她成熟的韵味。
他忆起很多年前,那时的桃花开得很好,她穿一件紫粉色的长裙,头上插着金色的流苏,桃花片片纷飞,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衣上,她整个人像入了画,却比画更多了几分灵韵。
当时他觉得她很美,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她那时的美,在今后的日子里会被他频繁地忆起,细细咀嚼,有时让他喜,有时让他伤。
“岚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和你奉父皇母后之命,前往落霞山,名为公差,却实为培养感情,那时你在桃花树下吹箫,是想到了什么所以落泪呢?”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许多年前的事情,臣妾记不太清了。”
是吗?
原来对于他刻骨铭心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却早已经被遗忘在不堪人知的角落。
“你那时真美啊,你叫我齐潇,从来没有女人敢那样直接称呼我的名讳,当时我想,这个女人大胆得愚蠢,你还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当时你说也许你这一辈子只有勇气说那么一次,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听你说真心话。当时我发现你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别的女人一旦入了宫,身上就着了痕迹,宫中女人的痕迹,我的母后是那样,晨妃也是那样,可是你不是,你还像一块璞玉,自然的灵动和美丽。”
“是吗?”皇后淡淡地反问,宫中的岁月最催人老,到如今,他们都只能回忆过往的美好,可是过往也曾美好过吗?当时的她,却是心痛如绞的啊!
皇帝伸出手,“岚儿,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皇后迟疑一下,然后走过去,顺从地坐在皇帝怀里。
皇帝挑起她的下颚,静静地看着她的容颜,“你还是这样的美,可是岚儿,你也终于成了宫中的女人了吗?”
皇后芙蓉一般的脸绽开笑容,“皇上,臣妾在宫中已经住了十年,已经是资历很老的,宫中的女人了。”
皇帝的心头像有什么“哗”地碎了,他低下头,以额抵住她的,“你要的,我都愿意给你,如果你要李贤妃的命,我会双手将她的脑袋送给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动的手?”
皇后的手臂缠上皇帝的颈项,“皇上,你明明比臣妾更清楚,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后宫,却是女人的后宫,这一点,无论是皇帝的后宫,还是平民百姓的三妻四妾,都是一样的。”
“可是我只想要你一个,记得你初入宫的时候我说的吗?我可以为了你让后宫的所有女人和孩子都消失,是你不愿意的啊!”
皇后摇摇头,苦笑一下,“皇上,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出身世阀之家,你真的可以那样做吗?即使当年你可以,现如今你可以吗?”
当年的齐潇已入了魔障,恨不能全世界都跟随他一起毁灭,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况其他,可是如今呢?如今渐渐走出魔障的齐潇,是皇帝,是男人,现在的他还可以吗?
皇帝紧紧抱着她的身体,用力地喘息,“岚儿,我可以的,我可以为你做到的。”
皇后悲哀地笑了起来,“可是我怕,我怕沾染上那些血腥,我自认并不是善良的女人,但要那些人因我而死,我做不到,齐潇,唐岚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杀戮。”
“那为什么……”
“我说过我不是善良的女人,所以当别人欺上来的时候,我不会再沉默。我已经知道在宫里自作清高是活不长的,而我已经不敢死,也不想死了,我想陪着你到老,很多年后,我会在这建璋宫里为你端汤送药,看着你花白的头发,和你讲我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然后看着你永远地闭上眼睛,那就是我一生的圆满。为此,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久,活得比你长,不会让你再尝试失去唐岚的痛苦,”她亲吻他的唇,“我以这种方式爱你。”
“岚儿……”
“因为我对疏儿的喜爱,疏儿差点坠水而死,琉儿被毒杀,梁淑妃至今神志不清,秦德妃为了将疏儿托付给我,代人受过,上吊身亡。皇上,他们是你的妻儿,你痛不痛?可是我很痛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太子的位置,可是李贤妃不信啊,她没有了帝王的宠爱,唯有的只有一个皇长子,怎么敢冒这个险呢?那么我又怎么可以放过她呢?女人和女人之间,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因为我们都了解女人的劣根性。”
“你可以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任何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