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笼罩了整个玉柱。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微响,第一支玉柱上九千余支优昙竟同时盛开,花瓣徐徐披拂,流光幻彩。
紫络抬起头,已然被这惊人的美丽所震慑,苍梧的神色却十分凝重,目光在所有的花朵上逡巡,这些同样形态的花朵交叠开放,实在难分彼此。
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在一处,掌上璇玑突然光华大盛,噗的轻响,已深深刺入某朵优昙的花心。
近万朵优昙似乎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玉柱与大地交接之处,猛地爆出一股雪白的烟雾,整个玉柱剧烈震荡,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破沸腾的尘埃中,迅速下沉,片刻就已无影无踪。
而大地,瞬间又已弥合,仿佛这十数丈高的玉柱从来不曾存在过。
紫络目瞪口呆,她仰望着苍梧的身影,只见他在玉柱间不断穿行,将先天璇玑一次次插入特定的优昙花心。
大地颤动,发出隆隆巨响,将玉柱一根根吞没。
当她偶然回头,却惊奇的发现,随着玉柱每消失一根,笼罩在璎咛身上的那轮月影也渐小一圈,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宛如光影般沿着她的身体轻轻流动。
而此刻,二十四玉柱也只剩下最后一支。
苍梧眼中透出一丝欣喜,一丝期待。
只要最后一次将璇玑刺入石柱,封锁璎咛五百年之久的石阵就会完全消解。
五百年。
五百年能听、能想、能感知一切,却身化石像的岁月。
五百年在茫茫天阶的顶端,孤独守候的岁月。
五百年在人世间四方流浪,饱经风雨沧桑的岁月!
终于就要在这一刻终结。
那张豆蔻年华、倾国倾城的脸,是否还一如往昔?
那颗山盟海誓、不离不弃的心,是否也没有一丝改变?
苍梧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向最后一支石柱飞去。
璇玑发出冰冷的光泽,已然触到了那朵久违的优昙。
突然,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呼啸而至,猛地在苍梧和石柱之间炸裂!
一切都在巨力的撕扯下扭曲、变形,那朵盛开的昙花、和只差一线的七彩璇玑就眼睁睁在苍梧面前裂为芥粉!
钻心的剧痛从指尖传来,他的羽翼完全无法打开,身体顿时如陨石一般,从空重重跌落。
紫络一声惊呼,抢上前去,将浑身是血的苍梧扶起。
他的伤势并不重,只是右臂被撕开一条长长的血口,一时不能运转。
懊恼、愤怒却让他的眸子整个变为血红,死死盯在黑暗深处。
玉屑飞扬,宛如在他们眼前下了一场尘雪。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第九章双生双成苦相连 苍梧的瞳孔缓缓收缩,一字字道:“重华?”
来人淡淡道:“早知道你会来。”
整个山谷的光华似乎一瞬间都聚集在他身上,五百年过去了,他依旧如太阳般光彩夺目。
只是他及膝的金发,已然变得墨黑,流瀑一般披垂而下。
衬得他的脸色略显阴沉。
六对巨大的黑色羽翼,从他身后徐徐披垂而下,宛如无边暗夜本身,在大地上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
天地万物,似乎都被笼罩在他的羽翼之下,在这片摄人的黑暗中战栗。
苍梧心中不禁一惊,他抬头注视着重华的脸。
五百年前那道伤痕,宛如一条极细的血色游龙,从半面蜿蜒而下,让他本来宛如天神一般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邪逸之气。
而那对幽潭般的眸子,却始终隐藏在一片阴霾之下。
紫络呆呆的望着重华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惊道:“他……他失明了。”
“失明?”
苍梧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真是天理周昭,报应不爽!”
紫络刚刚压住他手上的伤口,却被他的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苍梧笑指重华,道:“他作恶多端,妄自动用诸神禁忌的朱水石阵,被种上了最恶毒的诅咒。双目失明,只是诅咒的一部分。更为痛苦的是他身后十二只黑色羽翼——正是金乌族传说中的禁魔之翼!”
紫络讶然:“禁魔之翼?”
苍梧道:“是。这是只有对最邪恶的魔鬼才用的惩罚。从此,他将永远背负着十二只魔翼,其中的每一只,都比万仞高山还要沉重,而且直连血脉,透入肺腑,他每走一步路,每抬一次手,魔翼都会牵动血髓,痛苦万分!”
他的目光渐渐凝聚在重华身上:“你让璎咛变成了一尊能听、能看,却不能说、不能动的石像,让她在这绝无人迹的山顶,受了五百年的寂寞,不就是想让她永远陪伴着你么?然而如今的你,还能看到什么,还能得到什么?!”
重华冷眼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淡淡笑道:“我看不看得到,都改变不了她会永远陪伴我的事实。”
苍梧脸色陡地沉了下去:“我今天,就要来带她走,永远离开你。”
重华笑道:“这句话,五百年前,你已经说过了,然而如今璇玑已碎,你还能打开石阵么?”
“当然!”
苍梧断然道:“是你逼我,用最后一种方法——”
他注视着重华,缓缓摇头:“如果我想得没错,这个阵法需要阵主用心血维持,只要杀了你,石阵就会自动解开!”
“不错。”
重华唇际浮起一个讥诮的笑意:“但我只怕五百年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你找到杀死我的方法。”
苍梧大笑道:“你原来的力量,或许真的天上地下,无可匹敌,只是不知如今,你身负诸神禁制,还能用得出几分?”
重华一笑:“你尽可一试。”
苍梧出他的话语的嘲讽,强行压下怒火,道:“是要一试,但不是我,是她。”
一指旁边的紫络。
紫络大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话还未说完,已被苍梧一把捂住了嘴,目示她不要乱说话:“就是她!”
重华淡淡一笑,转而对紫络道:“你是——”
紫络一怔。
难道,这是他的疑兵之计,让重华以为自己才是他的对手,而放松了戒备,让他有机可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深沉、冷静一些:“我叫紫络。”
重华道:“人类?”
紫络点了点头。
苍梧接口道:“你未必听说过她的名字,但一定知道她的母亲。”
“她的生母,正是当年的青鸟战神,月蟾。”
“哦?”
重华微微侧头:“你是月蟾的女儿?”
紫络郑重的点头:“是。”
重华轻叹一声:“大约六百年前,我曾与你母亲一战。历时三日三夜,最终平手收场……你既是她的女儿,也配的起我这一剑了。”
锵然一声龙吟,六龙射日剑宛如一道被收束的日光,一但出鞘,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他身后六对羽翼倏然张开,将整个天幕布满,每只黑翼上渐渐隐现出一条赤红的龙纹,爪鬣飞扬,在他翼上咆哮游走。
他手中剑华越盛,十二赤龙腾翔得也越快,争相嘶鸣,似乎要挣脱羽翼的束缚,破空飞去!
金色的剑光映在重华脸上,照得他的神色宛如冰霜。
紫络明白,那些赤龙每游动一下,他全身筋脉血髓都会随之翻腾,这种痛苦,又岂是常人所能承受?
紫络默默的看着他,没有丝毫动作。
眼前这个人,虽对自己拔剑相向,但她心中没有丝毫恨意,有的只是深深的悲悯。
五百年来,谁又知道,这个执掌着神明一般力量的人,在孤独的山谷中,时时刻刻,受着三界中最残忍的酷刑,却不言,不说;日日夜夜,面对自己最爱的人,却看不到她的容貌,听不到她的声音。
紫络望着他,眼中神光盈盈而动。
重华似乎能看出她的心意,冷冷笑道:“我现在的力量,足可执掌天地元枢,你还是可怜你自己罢。”
一扬手,身后狂龙乱啸,一道如雪的剑光,透天裂地而下!
紫络心中狂跳,但她努力保持着自己脸色不变。
她相信,只要自己更镇静一点,守候在一旁的苍梧就能找到一个出手的机会。
剑光瞬间已呼啸而至,凌厉的剑气已隔空震伤了她的心脉,紫络深深皱眉,身体被剑气所推,如一片紫云般不住望后飞退。
苍梧仍然没有出手。
剑光汇成一团辉煌的日轮,生生击在紫络的身上。
突然,一道五彩的强光从她胸口透出,瞬间在她身前张开,化为一道氤氲流转的光之镜!
夺目的强光猛地将整个夜空照亮,只见那道凌厉的剑光,经镜面反照竟生生折返,向重华扑去。
就在这个时候,苍梧终于出手!
五百年的等待,他的耐心已被耗尽。
这一次绝好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苍梧全力出手,再不留丝毫真气护体!
只见一团巨大的雷火会合了被悉数反射的日轮之光,化为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攻向重华!
这一招之力,相当于重华和苍梧全力合击,绝无人能抵挡!
重华森然冷笑,手上法诀一变,紫络胸前张布的光幕瞬间还原为一片云英小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起,落到他掌中。
那道反射的光华却没有改变方向,依旧向前奔来。
重华缓缓摇头,将那枚云英小镜向光芒来处立起。
苍梧大骇:“不!”
欲要收束劲力,却又如何能及!
只见那两道光华在镜面上轻轻一触,立刻再次折返,雷光瞬息穿透了紫络的身体,而那道发自重华的剑光却消失在空中。
紫络胸前被完全洞穿,大蓬鲜血在夜色中绽放,她脸上还残留着惊骇的表情,仰面向后倒下。
苍梧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紫络!”
她艰难的抬起眼帘,似乎想看清什么,秋水般灵动的双眸却渐渐黯淡下来。
重华缓缓走上前来,那枚云英小镜随着他的手掌,悬空转动,他淡淡笑道:“传说能反弹一切攻击的轩辕宝镜,当真名不虚传。你流浪人间的五百年中,宝物是找到了不少。”
苍梧狠狠看了他一眼,却无暇答话,只从怀中掏出各种符咒、灵药,想要止住紫络胸前伤口的鲜血。
重华笑道:“事先将宝镜放在她身上,然后骗我出手,想借我的力量杀死自己,真是好计谋,可惜你忘了,轩辕宝镜的存在,也是我告诉你的,你现在想用它来对付我?”
苍梧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紫络胸前的血液恣意喷涌,所有的符咒、灵药都无济于事。
他终于住手,紧紧抱起紫络正在冷却的身体,低声道:“五百年前,你杀了璎咛,如今,又杀了她的妹妹……”
重华打断道:“杀她的是你。我出那一剑本是虚招,一经反射便会消失无形,她是死在你的天雷真气之下。”
他叹息了一声:“你也知道,我如今受魔翼封印,每次运行真气都会受到反噬,一个无知的人类岂配我动手?自然是请你——我亲爱的弟弟代劳了。”
苍梧摇了摇头,赤红的眸子中满是痛苦,抱着紫络的双手,都因用力而苍白。
重华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突然笑道:“想救她么?”
苍梧一怔,却忍不住点了点头。
重华突然将手腕举起,声音变得一厉:“那就和我一样,用自己体内半神的鲜血,半神的生命,发动另一个朱水石阵,将她永远留在世间!”
夜风鼓涌,他的衣袖褪去,手腕上显出无数道极深的血痕。
“朱水池中每一滴湖水,都染有我的鲜血。数百年来,是我不惜消耗自己的生命,来维持璎咛的永生。你现在能作的,只能和我一样。”
苍梧抱着紫络,向后退了两步:“不,我不能将她变成石像——我若这么作,和你又有什么区别?”
重华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她就只有死了。”
苍梧一惊,低头去看怀中的紫络,她的唇间已没有了一丝血色。
重华遥望谷中的月光,轻描淡写的道:“你能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救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保存自己的实力,继续和我决战?”
苍梧咬了咬牙,看了看湖心的石像,又看了看怀中的紫络,一时万念俱起,难以割舍,痛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重华淡淡道:“我不过是要你知道,我当初的做法是对的。换了你也一样。”
苍梧怒道:“不是!我现在是逼不得已,而你,是亲手杀死璎咛的!”
重华冷笑道:“紫络不是你亲手杀死的么?当年我痛下杀手,又何尝不是你在逼我?现在,你只有选择,救她,还是璎咛?”
苍梧双目赤红,羽翼微微颤抖,他终于将紫络的身体放下:“我绝不让你的阴谋得逞,璎咛还在等着我,而紫络——我会杀了你,为她报仇!”
他站起身来,直面重华,眸中彩光变幻,血红中也透出炽白的光芒。
森寒的杀意顿时充满两人之间,一触即发。
而紫络的身体,却被遗忘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血液渗入浓紫色的大地,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苍梧的眸子渐渐变为白色,突然扬手散开一蓬金色尘埃,那些尘埃在空中聚集流动,渐渐化为一张巨大的符咒,将两人笼罩其下,而他自己,却转身向重华剑上扑去。
重华剑尖斜引,顿时在苍梧肩头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赤红的血在夜风中点点溅开,而苍梧的脸上却尽是一片阴沉的笑意,他在半空中立定身形,双翼突然回旋,再次向重华撞来。
重华微微皱眉,将剑尖微撤,避过了他的额头,剑身却重重拍在他脸上。
苍梧俊秀的脸立刻沁出鲜血,全身宛如断线风筝一般,远远弹开去。
然而他猛地将身形在空中折转,卷起一道劲风,由上而下,如陨星一般,猛然袭至。
重华收剑入袖,一掌击在他胸前,只听一声闷响,苍梧的身体从半空坠落,堪堪砸上一块巨石,顿时石屑乱溅,散了满空。
只消片刻,他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金色羽翼都已被染得赤红,强行催起,向重华飞来。
重华眉头紧皱,苍梧的攻击全无章法,只是一次次用自己的身体,扑向自己手中的长剑。
他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又是一掌将他逼开。
然而苍梧却无论如何不肯住手,又从地上爬起,飞身冲了上来。
重华冷笑,突然一掌击上他的左翼。
只听一声轻微的脆响,苍梧的左翼完全折断,陨星一般跌落地面。
他挣扎着抬头,面容已被鲜血和痛苦扭曲,深吸一口气,又挥起仅存的右翼,破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