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完全偏离了方向，蹑手蹑脚地向殿上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他来到了日神的卧榻前，看到了——乾晔帝。一个凡人，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到日神乾晔帝。

日神的五官如同他的光线一样，秀直而温暖。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棱角、每一个细小的转弯，都在轩昂中透着细节上的精致。甚至盖在薄绒毯之下的王的身线，都显出一种山峦般雄美的气魄。王的全身温和地透着淡淡的光，仿佛是仁的力量。

少年全身心被一种崇敬的情绪占据了，他忘却一切地呆呆立在那里。

突然，日神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少年吃了一惊，身子一晃，差点从自己设的透明障中跌出去。定神再看，日神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少年暗松一口气，却发现，盖在殿下身上的毯子正缓缓滑落，最后落地了。

从宽阔结实的胸肌到凝练的腹肌，联合成乾晔帝逼人的美。少年突然觉得呼吸急促，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觉得这样直视乾晔帝殿下实在不妥，殿下的睡毯，实在不应该落地。少年跪下去，捡起睡毯，闭上眼睛，轻轻给日神盖上。

就在毯子落实的感觉传来时，他觉得他的左臂被握住了。

少年开眼一看，乾晔帝醒了！

而日神的一双神目，正不解地望着自己。

少年一个惊退，弹出去数丈，背撞在大殿的红柱上，接着翻扣下来。这个骚动，至少惊动了花时殿外三层的侍卫。

转眼之间，少年已经被众侍卫押在殿下，脖子上架着一圈刀剑，宛如盛开了一朵硕大的铁花。

前一刻还在就寝的王，此刻已经起身了。乾晔帝打量着远处地上的纤长少年：一双秀美有神的双目，高挑的眉弓，秀直的鼻根，如画中远山下泛着的一叶扁舟般飘逸的嘴，如果笑起来的话，该是很好看的吧。可是现在他的嘴角边却充满了桀骜和不甘。

远处，宝榻上的日神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

日神并不愠恼，又问：“你来太阳宫做什么？”

少年还是不答。

日神起身，驾六龙车的时候到了。临走之前，他嘱咐左右：“先收监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他。”

日神驾着六龙车巡游四海去了。天界则炸开了锅。有刺客要行刺乾晔帝殿下的传闻像风一样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个胆敢行刺日神的刺客，天后来亲审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

“不答没关系。”天后轻笑一下，“我知道了，你叫小刚。”

“知道你还问！”被枷锁重镣铐锁着的小刚突然大喊一声，声音中满带着愤恨。

天庭里突然安静得很。

天后继续以她轻缓妖娆的口气问：“你擅闯吾儿的寝宫，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又不答。

天后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只小葫芦，是之前挂在少年腰间的东西。天后用玉指红甲捏着葫芦，轻晃道：“你偷了吾儿神殿前琼玉树的籽实，想拿它干什么？”

出乎意料地，这次少年很主动地大声回答了：“因为我恨你们这些享受着香火却不做事的神仙！我们乡的后山，出了四翼鸣蛇之妖，全土大旱三年，几十个村的村长请巫师到天帝庙祷告，龟蓍占卜，得出的神示却是，要把全乡最漂亮的姑娘献给鸣蛇。于是我姐姐被选中了，我可怜的姐姐！”少年咬着下唇，几欲泣出，“所以我要拿到琼玉树的籽实，我要增强实力，我要杀死鸣蛇，救回我姐姐！”

“你姐姐比你还漂亮吗？”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怪声怪气问了一声。

“哈哈哈哈！”天庭里爆笑声此起彼伏。小刚含泪咬牙，愤恨地瞪了众神一圈。

二十八宿中的柳土獐声音幽昂地道：“神降汝等灾难，是对汝等的试炼。汝身为神的子民，神爱汝，故加倍惩罚汝。”

小刚愤恨地道：“我不要你们爱！只希望你们不要瞎掺和，让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天后道：“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就不该来做小偷。既然做了小偷，那你在得手之后，就该尽快撤离才是。你为什么还要上寝殿去？”

少年不答。这次，不是他倔强，而是他自己也无法给出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少年沉默着。

“因为你是一个刺客！”天后的声音突然尖得像是喊破了喉咙。

在场所有的神都是一悚，感觉这一声是天后在自己耳朵里面喊的，紧接着听者的心就掉进冰窖里去了。

“做刺客会死，做小偷会被剁手，然后一辈子待在天牢里。你以为如果做刺客败露，假装成小偷，惩罚就会轻一点吗？”天后宣判道，“既然你先做刺客，又冒充小偷，那就两样都让你体验一回好了。还有你的九族，要永远沦入兽道！”

小刚咬紧了牙，紧闭着眼，满是愤恨又自艾的表情。

这时，冥王匆匆上报，对天后说了些什么。

“什么？”天后难以置信地说，“查不到这孩子的九族亲系？难道他真是石罅里迸出来的闯乱精？他的九族亲系你们继续给我查！这个刺客的剁手斩首之刑，今天日落之前，必须实行！”

六龙车徐徐西行，光影越来越长。夕阳将天边燃成了一片火烧云，也映红了太阳宫神殿前的大理石广场。

小刚被神链五花大绑着跪在刑台前。双手被铁枷禁锢在面前的大理石刑台上，双脚被铁梏夹禁在身后的地上。甚至双膝也被两道铁箍箍着。

日神宫里的侍卫们说，自从太阳宫建造以来，还从来没有关押过一个囚犯。今天却要斩首一名刺客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要一个凡人承受天庭里的刑法，不用这么多刑具箍着恐怕不行。

小刚目光死寂地望着面前的刑台，脑海中浮现出刽子手手起刀落，自己双手断掉后喷血的场景和袭心的惨痛。但是，这些似乎又遥远得和自己无关了。痛也不过是一刻间的事。在剧痛中，他的意识应该会麻木的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断头之刑，或许反而好些。

还有他的亲族，竟然能不被天庭查到，这真是……小刚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一般人会说，这真是皇天保佑，可是，他不相信天，也不相信天神，他不知道这一刻该感谢谁。算了，反正将死之人，多想也是无益。

刽子手的鬼头刀准时扬起，掠起了火红的夕阳，扬起一片寒光，然后，比鸬鹚捕鱼更为迅疾地落下——

小刚仿佛已经听到骨肉分离的脆响了。

然而，是一片金属的“嗡嗡”震动声。

刀停在了切断他腕上寒毛、但却未伤至皮肤的毫厘尺寸上。

一线金阳，从遥远的日落方向传来。射在了鬼头刀刃之下，小刚腕部的上方。

所有人都顺着金光的方向，朝西望去。但是，金光的尽头，除了落日，没有其他。

此时，连半昏迷状态的小刚，也彷佛从梦中警醒了。他扭转头，望着夕阳方向。

一辆六龙车自红日中奔腾而出，越来越大。驾车人很好地让六龙在踏上广场的大理石地面时安静下来，一段缓冲之后，稳稳地停到了广场的中央。

一身金光的日神下了六龙车，一路走来，绕过刑台，来到天后面前，诚孝地下跪问安。

天后道：“吾儿辛苦了。刚才是你阻拦了刽子手行刑吗？”

“回母后：是。”日神直言不讳。

“不知吾儿此举，是何用意？”天后不解，却依旧慈蔼。

“回母后：这个凡间小鬼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命的真谛，来天庭捣乱，枉自送命。虽说可以杀一儆百，但囚犯死后无知，而凡人愚昧者依旧愚昧，妄勇者依旧妄勇。不如留他性命，让他披枷带锁，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思考，才是对世人更好的警示。”

天后思忖道：“吾儿说得有理。那这个囚犯，就交给你处理吧。只是你殿前的那些侍卫，我可真是信不过了。怎么处罚他们，你看着办吧。至于看押这个囚犯的狱卒，我要亲自选派。吾儿可否同意？”

日神回道：“但凭母后裁处。”

天后带着她的侍从离开了日神宫。大理石广场上突然变得空旷了。小刚的脑子好像被灌了凉风一样，清醒了许多。貌似他不用断手断头了。而且好像还是这个叫日神的男人给他求的情。但是，他应该跟他娘是一个德行。留着这条命，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耍弄呢！小刚想。不过，他现在连恨的心情都没有了。心里只有一个强烈而清晰的念头：死。他不想便宜了那帮天神。不想被他们玩弄。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如果我活着只是你写好的一出戏，那我就死给你看！我早一点出局，你就少一点乐趣。如果众人的命都是你们写好的折子，那我们就都去死，看你们还有没有戏看！”

这时，全身金光的乾晔帝走了过来，来到刑台前，俯首垂睫道：“小毛贼，你这双手，现在归我了。”

小刚的手还被死死地枷在那里。他不知道那个叫日神的家伙想干什么。但求死之人，心中无畏，小刚一心坦然，不仅不惧，反而冷嘲般地问：“不知客官是想把它们炸了吃，煮了吃，还是生嚼着吃？”

连一向严肃的日神也不禁微笑了：“本殿还没那么好的胃口。——把这双手寄放在你这里，是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刚恨恨地说，“要我帮你做伤天害理的事，门儿都没有！”

日神轻笑了一下，“本殿想做坏事，动动意念就可以。用得着你这个凡人帮手么？”

日神转身而去。刑台上，缚住小刚的链子自己滑开了。小刚顶着枷锁，茫然地跟着日神远去。一身华服的乾晔帝，顶着枷锁的清瘦少年，就这样消失在了远处夕阳的余光里。

来到日宫的核心的花时殿前，日神停住了脚步，望着一望无际的花田道：“花时殿前的花圃缺人照料。殿前的侍卫都是拿刀枪的，笨手笨脚靠不住。本殿白天比较忙，没空打理。晚上的话，有些花又不开，怕剪错了。看你做贼的身手倒挺灵活，暂且就交给你了。”

小刚愣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日神临走前留下一句：“你想死也没关系。冥府里面，牛头马面他们臭气熏天的窝棚正缺打扫仆役。你若死了，本殿可以把你推荐给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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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晶莹冰灯

更新时间2011-6-14 8:36:28 字数：8364

迷雾森林很大。

森林深处的泉眼，离花时殿前的花田很远。

花时殿前的侍卫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把泉水引到花田里来。现在更不会这么想了。因为挑水浇花已经成为小刚服劳役的一种方式。小刚如果提议开渠引水，肯定会遭到拒绝。

所以这个瘦高的少年，只有脚上拖着一条重镣，手上提着两只大木桶，吃力地来回在迷雾森林中蜿蜒崎岖的密径小路上。

来回的路，真长。提到第三回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累了。如果不是吃天界里的神食，他恐怕连一个来回也坚持不下来。可是这样提下去，就算到天黑，恐怕也浇不完一亩地。想到自己行窃功亏一篑的事，他心中又涌起了恼人的懊悔。真不知自己当时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上了寝殿去，现在姐姐没法去救了，自己也身陷囹圄，还连累到全族的人。还好这些笨天神，竟然没找到自己的族人，迷雾森林里的环境也还不错，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小刚胡乱地边想边走着，突然瞥见路左边的大树根下，有团白影。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白衣曲裾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小刚吃惊不小，原以为这迷雾森林中，只会有白猿之类的灵物，没想到竟能碰见个穿白衣服的。

想到这年轻人来历不明，小刚登时有些警觉起来。问：“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年轻人靠在树上，微笑道：“小生空山雪明，随便来逛逛。”

“这里也是你好逛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日神的神界？要是被抓住你就死定了！”小刚这话，不像是在威胁吓唬人，反倒有点关心这年轻人安危的味道。

“我知道这是日神的地界。我听说他人长得好，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也好。所以想来看看，顺便摘几朵阳光回去，种在家里。”

“唉，原来你有龙阳之癖啊。”小刚叹口气，一副长者的口气，“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他座前的花匠，他那副尊容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帅，眉高眼低，鼻歪嘴斜，下巴上还长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至于他殿前的白色阳光，远没这迷雾森林里七彩的好看，你别舍近求远，还是在这里摘几朵回去吧。”

“哦？”雪明呵呵一笑，“那就不看也罢。”说罢站起身，举起右手，食指朝天，在空气中轻轻搅动着。附近的七彩阳光便如丝如缕，轻盈地飘动过来。就像蝴蝶嗅到了花蜜一样。待飘得近了，雪明扬手一抄，白袖后翻，一大片彩阳，就被他拢进了衣袖中。

小刚看着七彩阳光在雪明的白袖中悠游盘旋，把他的袖子照得仿佛七彩灯笼一样，半晌方道：“雪明哥哥，我想学。”

雪明回过头来，笑道：“学这个有什么用？看你提水这么辛苦，还不如学啜云汲雾呢！”

小刚兴奋了：“什么啜云汲雾？”

雪明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