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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叶子 佚名 5023 字 5个月前

不想今日冤死在这里。”刀光闪处,但听“哇呀”一声,已是鲜血飞溅。

仿佛过了良久,孟生脑中突然一念:“怎么这一刀下来一点也不觉疼痛?我并未开口,又是谁在发声呼喊?”缓缓睁眼,只见对面瘦削黑衣人脸色苍白,满眼惊惧,那矮胖黑衣人右肩上却端端正正插着砍向自己的那柄横刀,一脸错愕。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麻衫少年,叉手分立在自己两旁。这两名少年,一人面如重枣,一人脸色黝黑,神态都甚是闲适,再仔细看来,正是三日前借马那女子的两名随从。这两名少年见孟生睁眼,俯身扶他站起,各施了一礼。红脸少年道:“我们来迟一步,教郎君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黑脸少年道:“且稍待片刻,等清静些再叙。”说着便迈步向一干黑衣人走去,对众人道:“我家主人有令,命我们来请这位郎君,你们不可为难于他,即刻离去吧。”

众黑衣人闻言面面相觑,突然又听得一声怪叫,寻声望去,原来那矮胖黑衣人自己将刀从肩头拔了出来,也不顾肩上血流不止,用左臂举起刀来挥了几下,昂首大声叫道:“老子今天行大运,放屁都砸到脚后跟上。你们这两个小鬼,使的什么妖术,把严老大的刀弄飞过来,有种来与爷爷面对面打上几百合。”为首那瘦削黑衣人严老大喝道:“小五,还不住嘴!”被叫作小五的那矮胖黑衣人不敢有抗,只是一脸悻悻然,仍兀自小声咒个不停。

严老大道:“尊驾如何称呼?非是不放此人,他在本地犯了盗库银的大案,我们职责在身,定要拿他回去。”他讲话本来清晰洪亮,说这番话时声音却微微颤抖,到“定要拿他回去”六字已是细不可闻。黑脸少年淡淡道:“那些银子是我们拿的,和这位郎君无关。你们还不走吗?”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怔,不约而同看向严老大等他示意。严老大本是六扇门里的高手,平素脾气最是乖戾蛮横,可刚才那少年这一手凭空取刀太过神奇,就此退却固然下不来台,上前叫阵却又不敢。嗫嚅许久也不知如何作答,脸色一阵红来一阵黑。

黑脸少年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不说话,便道:“我送你一程吧。”只见这黑脸少年站在原地,凌空探手一抓一抬,隔着数丈严老大竟然双脚离地,被抓移到半空之中,接着他运臂一掷,严老大就像一枚投枪,又高又飘被扔出数十丈去,远远变成一个黑点急速坠落,眼看便要摔至地面化为肉酱,黑脸少年遥遥伸臂一提,那黑点又被提起数丈,下坠之势立消,他方才放手。众人举目望去,严老大终于落到地上,激起一团雪花腾空,煞是好看。

众人都看得目眩神迷,愣了半晌,剩下的几名黑衣人才连滚带爬,落荒而逃。片刻之间山道中只剩下孟生和那两名少年。那黑脸少年躬身对孟生道:“前次多蒙款留,别后我家主人常说郎君骨相之中存有道气,或有期再会,便教我们来请君赴敝处一叙。”孟生见了他隔空掷人的神通,又听他如此说,心想:“那车中女子定是神仙,见我求仙心诚特来度我。想必是日日诵经礼忏不曾间断,才终得此机缘。”忙回礼道:“不敢。忘了请教两位仙童尊号,仙乡何处?”那黑脸少年道:“我叫清商,这是我师弟子春。郎君且随我们启程,去了便知。”孟生又惊又喜,正待答应,忽然想起前人笔记中有晋时王质遇仙的故事,心道:“那王质在烂柯山贪看仙人下棋,结果山中只呆一日,世上已过千年。娘子此刻还在岳丈家中,我这一去,只怕再无相见之期,何不求他们把娘子也度了。”便道:“只是荆妇不知此事,可否容在下唤她同去。”红脸少年子春拍手笑道:“郎君原来好深情,只怕难得逍遥自在了。”黑脸少年清商取出一个坠子递给孟生道:“此乃神行飞升之宝,贴身携带,如乘良驹飞燕。锦州城北猿门山紫虚峰能通我洞天,郎君佩戴此坠,方可上得峰顶,届时自知我等所在。”

孟生忙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这坠子晶莹洁白,触手微凉,随即温润,似乎为玉石雕就,却又沉甸甸比寻常石材重上数倍。捧在手中,低头细看,坠子一面刻有奔马,四蹄腾空,一足踏在只飞燕背上,雕法栩栩如生,奔马飞燕都尽得飞腾云间之妙。翻过另一面,上面只镌了两个篆字“波月”,印风古拙凝重。孟生知是异物,端详良久赞道:“果然是仙家宝贝。”半晌无人搭言,抬头一看,只见空山寂寂,雪意茫茫,哪有半个人影?

孟生朝天拜了三拜,将波月石贴肉戴在胸前,觉得身轻足健,浑身气血流转好不爽快,腿上穴道也自然被解开。试着轻轻一纵,居然离地便有五、六丈高,不禁又惊又喜。转眼瞥到严老大留下的一匹白马,心想:“不知戴着这宝物骑马又会如何?”便提了熟铜棍,上马纵辔,轻轻送了一鞭。那马一声嘶鸣,四蹄跑发,孟生耳内只闻风吼,跑了一阵,疾收缰绳,再看周遭景物都甚是熟悉。原来些许工夫,这马儿竟然撞州过县跑回到了锦州地面。

孟生正要催马奔汉州方向,突然寻思:“我求仙问道,而今终有了结果,不如顺便回家叫管家和小厮们都各自散了,反正揣了这宝贝去哪里都不消片刻。”便拨马回灯笼巷来,交睫之间到了自己宅前,也不下马,双足在马蹬上一点,身子腾起数丈,从墙头御风而入,悄然无声落在院内,真好似神仙下界一般。正待呼唤管家,听得内厅隐约传来女人声音,不由一喜:“莫非娘子已回来了。”忙抢上前去,忽听见房里又传来男子笑声,孟生心中一动,凑眼往窗缝里窥去,这一看不打紧,惊得他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 遇仙 (2)

只见一名只穿着纱罗小衣的妇人,面带红晕,低头浅笑,伸手拔出头上如意银簪,将乌黑长发散开披在两肩,侧坐在一名魁伟男子膝上。这男子精赤着上身坐在榻上,一手挽着纤腰,一手擎了个小酒杯,闭了双眼,满面含笑。房角铜火盆里兽炭通红,一室皆春。孟生却如堕在冰窖之中,原来这女子竟赫然是自己娘子苏三,这男子却正是好友贾子期。

只听苏三笑道:“原来贾头儿来了,只知道偷酒,也不怕羞。”贾子期睁开眼,笑嘻嘻斜瞅了她一眼道:“人也偷了,便偷些酒怕什么,又不知适才是谁不怕羞了。”苏三伸手在贾子期脸上一刮啐道:“奴不怕羞,也是被歹人勾的。”贾子期哈哈一笑,放下酒杯,双臂将她紧紧环在怀里道:“你怕是要终日陪歹人了。”窗外孟生看到这里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倒,竭力调息才勉强稳定住心神。接着听贾子期又说道:“天可怜我日日相思,今日起才能与你长相厮守。你可知这次我还请了师门里的高手飞天豹子严师叔拿他。我师叔刀法蜀中无对,纵是十个卢孟生也不是对手。”孟生听到此处方知在梓潼蜀道所遇黑衣人的来历,只觉得毛骨悚然,惊惧难言。

苏三轻轻挣脱贾子期怀抱落在地上,双手把玩着那根如意银簪,低头道:“当真非要他性命吗?”孟生认得那银簪正是自己定亲那日送与苏三的,却见贾子期将银簪夺了下来,捉住她双手道:“你莫非后悔了。”苏三柔声道:“我与你度了一日,便强似与他过了一年。他每日只知舞拳弄棒,要不便念经求道,慢讲说句话儿,终日里就连个面也见不着……?

孟生听她说到这里句句属实,不觉悔恨、酸楚、恼怒、委屈诸般心绪一起涌向心头,恨不得立时就要冲将进去,却又哪里迈得开步。贾子期哼道:“那厮既有钱财又娶了你这般漂亮夫人还不知足,老做什么成仙的春秋大梦。”苏三叹了口气道:“可终究……终究还是我负了他。”她将脸贴在贾子期胸前道:“我日后终是你的人,求你看我面上,监他几日便解送出去吧,好歹留他条性命。”贾子期笑道:“不错。你生得如此美貌,与其自己娶回来让别人偷,倒不如放你在别人家里,让我来偷。”苏三嗔道:“你说什么?”贾子期伸手抚着她秀发道:“傻娘子,你好糊涂,他若不死,你我如何长久。再说你不晓得我那严师叔手段最狠,此刻他只怕都断成几截了,我就是有心救也来不及。何况他平日里就晓得求仙,我今送他一程,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怕是还要谢我呢。”苏三抬头望着贾子期双眼幽幽道:“他去极乐世界,我们两个日后去阿鼻地狱。”贾子期哈哈大笑道:“便是去阿鼻地狱,也作一对快活鬼。”说罢拦腰将她擒起,一把压在榻上。此时忽听窗上砰的一声响,房内两人都是一惊。贾子期厉声喝道:“什么人”,忙推开窗子向外察看,只见飞絮连天,碎琼匝地,并无一个人影,只是窗棂裂成了数段。

灯笼巷卢家大宅里贾子期心中疑虑不安,披起衣服外出绕房查看。就在此时,城北猿门山麓已多了条人影。猿门山地靠涪江,峭壁参天,矗立如屏,此时岩间积有冰雪更是险峻异常。这人却直面山崖纵身而上,在岩壁上稍一借力就能蹿上数丈,真比猿猴还要敏捷。

登山这人正是卢孟生。孟生在窗外听到两人调笑,历历在耳,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击在窗棂之上,悲愤之间转身便走。他揣了波月石在身,发足一纵,已是踪影不见。孟生两腿狂奔,心中却乱作一团,刚才所见情景一遍一遍在脑中重现,只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颠倒了一番。猛然间想起那黑脸少年清商要他去猿门山相会,心道:“这人间已了无乐趣,何不赶紧去寻他,早得解脱。”便一路径投城北而去。

待登上山顶四下观望,却未见有什么异样,孟生心想:“清商说我来到峰顶自然就知他们所在,不知可有什么记号……是了,他让我到猿门山紫虚峰去,却不知脚下这山峰是不是紫虚峰。”此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这场大雪也渐渐停了。正寻思间,望见远处山坳间灯火初起,影影绰绰好似一座寺庙,心道:“我去问问这山中僧人自知紫虚峰所在。”于是踏着乱琼碎玉,往那座寺庙走去。行到近前,抬头看去,见这寺庙山门前长满苍苔,衰草丛中立了一幢残碑,上面隐约能辨出“智兴寺”三字。一阵北风吹过,殿角铃铎作响,惊起了几只寒鸦绕着山门,啼叫着飞远了。

入得寺来,一名僧人出来问讯。孟生请教法号,这和尚陪笑道:“小僧法名慧明,忝为本寺长老。寒夜里不知施主光临,有失迎接,万勿见罪。”他见孟生手提铜棍身有血迹,先有几分惧意,因此说话甚是客气。孟生道:“打搅长老了。我是个过路人,请问长老猿门山紫虚峰怎么走。”慧明奇道:“这里便是猿门山了,只是猿门山并无一座山峰叫紫虚峰啊。”孟生闻言,脸色一变,急道:“你再好好想想,莫不是记错了?”慧明见他神色顿异,也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小僧……在这山里住了二十余年,确实不曾听说过……这个……这个紫虚峰。猿门山里神斧峰,向月峰倒是有的。施主若是要上山游玩,那向月峰风景也是极佳……”孟生闻言呆呆站在当地,良久不言,突然间仰天大笑:“原来人人都在骗我!连神仙都会骗人!”直震得佛龛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笑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嘶哑,笑声转为哽咽,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慧明吓得连忙往外奔逃,跑回僧舍将门插上,喘息不止,暗想:“这人八成是失心疯了。”

孟生大半日水米不曾打牙,又恶斗一场,赶了许多路途,哭了一阵也觉得乏了。便在大殿一角,找几个破旧蒲团铺在地上,将袍衫捏成一团枕在脑下,倒头就躺,只是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梦到和苏三新婚燕尔时的情形,一会儿梦到自己冲回去把贾子期和苏三都打杀了,一会儿又生出些古怪念头梦到自己在窗边偷看苏三和贾子期亲热,竟越看越是欢畅。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房梁上一响。孟生是练武之人,立时警觉,偷眼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伏在梁上缓缓移动。这人到了房梁一侧,轻轻一纵,贴到根立柱上,四肢紧抱着柱子顺溜而下,落到地上。

这人蹑手蹑脚到了佛堂前,抖出个布袋将佛前供着的瓜果,面点之类都装了进去。孟生心道:“原来是个偷供品的小偷儿。”这偷儿拿完了供品,瞥见殿角处还躺了一人,吃了一惊。孟生闭眼假寐,这偷儿见他不动,大起胆子凑到他近前,俯身摸索。待这偷儿摸到近旁,孟生一声大喝,熟铜棍起,正磕在偷儿左臂上,那偷儿惨叫一声作势要逃,胸口早被孟生一把拧住。借着殿内油灯看去,这偷儿一对细眼,满脸皱纹,颏下留着稀疏花白胡须,竟是个老者。这偷儿呲牙咧嘴一脸痛楚,眼里却满是惫懒神气,口里念个不休:“大王饶命!小人家里还有九十岁老母,无人赡养,千乞大王留条性命!”孟生一怔道:“什么大王。某是个过路人,你来这寺中偷盗,合当让院里僧人与你对质。”便扯着他到后院僧舍,孟生也不知哪一家是慧明的禅房,只是大声呼喊:“慧明长老,烦请出来,有事相扰。”慧明本已睡下,听到孟生叫喊,不由得迭声叫苦。当下念了十几遍南无阿弥陀佛,才哆哆嗦嗦走了出来与孟生见礼道:“施主还不曾安歇。”孟生道:“你且来看,我在寺中擒了个偷供品的偷儿。”说罢把那偷儿推了出去。

慧明一见之下,指着这老汉大骂道:“又是你这老贼囚,你便靠着我这智兴寺过活吗?”孟生道:“莫非长老与他相识。”慧明道:“说来惭愧。此人是锦州地方有名的泼皮闲汉,叫作汪四,年轻时便不务正业,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