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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叶子 佚名 5016 字 3个月前

嘴边两撇鼠须,面上满是尘土,左肩胛处有一片殷红,自是被郭三的剑气所伤。那矮胖人站起身来,一手抚住左肩一手指着许观等人结结巴巴骂道:“你们恃强欺……欺人!我已说了帮不……不了,还要上门相逼!”小宴奇道:“老伯,我们初到此地,如何欺侮人了?”马周也道:“若不是我们有些手段,只怕都被你放出的那些狼啃吃了,反说我们恃强欺人?”那矮胖人上下打量了四人几眼,将信将疑道:“你们当真不……不是那人派来的?”许观心想:“此人必是认错了人,把我们当作他的仇家。”又见他肩上鲜血不断渗出,上前道:“老伯,我们不是恶人,先与你把伤口包扎了吧。”那矮胖人见他言语诚挚,摆摆手道:“我自己来。”伸手撕了块衣衫缠在伤处,用嘴扯紧碎布,单手将伤口裹好,只是他脖颈四肢都极粗短,这般包扎碍事不说,旁人瞧去只觉说不出的滑稽。那矮胖人包好伤口,斜眼瞅着四人道:“那你们几个到这里干……干什么来了?”马周道:“我们是来找王子贞问卜的。”那矮胖人厉声道:“是谁教你们来找王子贞的?安……安排下了什么诡计?”小宴道:“宾王兄,别跟他多说了。这人披了张狼皮装神弄鬼,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那矮胖人听了,大怒道:“小丫头,你说谁不是好……好人?我就是王……王子贞!”

五 问卜 (3)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齐声道:“你便是王子贞?”小宴道:“王子贞星数精妙能断人吉凶,是个神人,怎么会是你?”那矮胖人道:“王子贞便是……我,我……我便是王子贞。我冒充他作….作…作……!”他着起急来,两撇胡子上翘,说话更加结巴,“作什么”这三字再也说不下去。小宴却不依不饶道:“都说相面的先生需长的相貌堂堂,口齿还要利落,哪会是你这副样子?”那矮胖人哼了一声,仰起头来仔细端详了小宴片刻道:“你这女娃娃是正月初五生人,自小便离了父母,最喜欢的是奇……奇门道术,对也不对?”小宴见他说话虽然口吃,所说之事却是分毫不差,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已信了七八分。那矮胖人又看了马周一眼道:“你是六月十四子时生人,好酒贪杯为人急躁,空有满腹经……经纶,一腔……腔……腔抱负,可是功业求之不……不得,是也不是?”马周听了也不敢再言语。

那矮胖人又瞅了郭三一眼,不待他开口,郭三已施了一礼道:“子贞先生神算,名不虚传。只为这位许观兄弟新科及第,我们特来求个前程。适才我错手伤了先生,待我先医治先生的伤,再叙不迟。”说罢飞身上前,拆开他伤口上包扎的布条,涂上药膏。郭三拆布,涂药,裹伤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教人难以想象,不等王子贞反应过来,肩上的伤口已被重新裹好。王子贞觉得伤处一阵清凉,知道给敷上了上好的金创药,又看了郭三一眼道:“你便是放剑伤我那人。你懂得御剑术,可是茅……茅山的人吗?”郭三道:“我叫郭三,正是茅山门下,方才得罪了。”王子贞道:“哦。我披……披了狼皮也不怨你。”此时郭三的乌金葫芦里忽然传出“咕咕”的叫声,郭三摇了摇葫芦又拔开木塞瞅了一眼,问王子贞道:“怎么有几只狼一股怪味,连饕餮兽都不愿动口?”王子贞道:“狼群里有几只……几只是吃山猪粪长大的臭狼。皮肉都又骚……又臭。”郭三一咧嘴,叹道:“可怜我这葫芦。”王子贞低了头又自言自语道:“茅山道士门下应该不是恶人……”想了一会儿,方抬头道:“也罢,看在茅……茅山的面上,你们若要问卜,且跟我来。”

王子贞在头前带路,又穿过了几片菜畦,来到龙华尼寺外一处小宅。王子贞推门而入,众人见院里有石桌石凳,桌上摆了篮瓜果,凳上坐了个八、九岁年纪的孩子,生得胖嘟嘟,眉目好似和王子贞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这孩子一对小胖手里捧了枚白梨正啃得津津有味,王子贞见了一把将啃剩下的半个白梨打落在地,骂道:“你这孩子是饿鬼投……投胎吗,整日便晓得吃。便是吃也不知洗……洗洗再吃。你道那卖瓜果的将果子掉到臭水渠里,他便不……不捞出来卖吗?”那孩子胀红了脸,大气也不敢出。王子贞道:“昨日给你那本《黄帝宅经》可有温……温习?”那孩子摇了摇头,王子贞大怒道:“还不与我回房温……温书。”将那孩子赶走,王子贞一面请众人落坐,一面悻悻道:“你们莫笑,那个是不成器的犬……犬子王豫。”又道:“几位不知,十余日前有个胡人大汉来寻我只说丢了件宝瓶,托我卜……卜上一卦,求个方位也好找寻,我便与他卜了。”许观与小宴心知这胡人大汉必是阿赫莽,小宴握住许观的手小声道:“原来他也到了长安。我们前些日在燕婉园遇到的那使锤的蒙面大汉多半便是他。”许观想了想道:“不错,他见对手是你便逃走了。换了旁人也使不动那大铁锤。”

又听马周问道:“先生如何解的?”王子贞道:“依卦上所示,那宝瓶本不是他的,他若强求也是枉……枉然,我便照实说了。谁知那胡人大汉不依,定要我替他找寻,我只得推说明日再卜……卜一卦,或能现出这宝瓶下落也未……未可知。待第二日见是他来了,我只得再卜……卜了一卦,卦上说若要解开那瓶中奥秘,需……需向西北而行。谁知那恶人听了大怒,说……说他便从西北而来,在中原丢……丢了宝瓶,如何又要他回去。这次那恶人临走还留下狠话。说若是我再卜不出宝瓶下落,便要放火烧……烧了我这宅子。”马周听到这里,一拍大腿道:“这厮好不蛮横!”王子贞道:“我本打算搬……搬家避开,只是故土难离,为了个恶人离乡背井又不甘心,后来想起幼……幼年学过些驯兽之术,便招了些野狼聚在此地,又放出风去说升道坊有鬼怪出没,指……指望能唬住那恶人,不想遇上了你们。”

小宴道:“那恶人可是叫作阿赫莽,生得豹头环眼,络腮胡须,耳上有个铜环?”王子贞道:“正是,莫非你……你认得那人?”小宴道:“实不相瞒,论起来那人还是我徒孙辈呢,见了我便要得磕头。他若再来,我定能劝得他回心转意,再不来相扰。”许观将小宴拉到一旁道:“阿赫莽几时又成了你徒孙了?”小宴笑道:“我这里还有许多花粉不曾用完,他若敢来,这徒孙不做也不成。”王子贞只当她说笑,对郭三道:“你们要卜未来之事,最灵是用龟……龟卜,只是我今日见了血光,不可掷那灵龟,只能教犬子来掷。”说罢叫王豫出来,在石桌上铺了个沙盘,往里倒入朱砂、雄黄、蜃灰、铜绿、炭黑等五色粉末,又安下龟板。王豫生得憨态可掬,被父亲教训时一副可怜巴巴模样,不料手里握了龟板却好似换了个人,沉稳内敛,落落大方,俨然有大家气派。

王豫先与许观卜,龟板掷出转了几圈停住,揭起龟板来瞧,沙盘上面五色粉末聚成一幅图案,是个穿绿袍手提长矛的武将,旁边立了匹马。王子贞一板一眼解道:“此命品性纯和,心地仁义。初限运寒,鸳鸯池塘寻食,或聚或散,骨肉六亲无力,如帛如风,中限刚柔有济,他日功业皆得自兵戈。”这番话说得熟极而流,竟然一字也没有结巴。小宴笑道:“他手无缚鸡之力,日后却要去打仗不成?这倒奇了。”再与马周卜,揭起龟板来,沙盘上粉末聚出个穿红袍的官人,身旁还有只蜜蜂。王子贞解道:“此乃位列三公之命,早年驳杂多端,志气高傲,恩中招怨,三旬之后方有机缘使枯木逢春,又如金菊迎秋放。彼时玉阶下扬鞭走马,尊荣无极,只是寿元一事有亏。”马周苦笑道:“命短些倒也罢了。我多亏了许贤弟,才作了中郎将府上的一名门客,说什么位列三公,岂不是痴人说梦。”王子贞道:“好比牛骨熬……熬汤,初尝与清水无异,熬上三五个时辰方能品出些滋味。时运不到,你急……急它作甚?”小宴指了郭三对王子贞道:“你也与他卜卜。”王豫将沙盘上图案抹去,掷了龟板,揭开下面现出个着白袍的女子,旁边卧了头老虎。王子贞见了将郭三拉到一旁附耳说了几句,郭三听了哈哈大笑,只是摇头。小宴好奇,上前问郭三道:“他与你说了什么,莫非是作皇帝的好命吗?”郭三朝小宴挤挤眼睛,笑道:“作皇帝算什么好命?我这个命却比皇帝还好呢。”小宴一撇嘴不再理他,王子贞对小宴道:“你也要卜……卜卜吗?”小宴摇摇头道:“我不卜自己,若是命里铸就的事儿如今都知晓了,往后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只想问个寻亲之事。”王子贞掐指算了算道:“我也只推得出位在西……西北方,与兵甲之事相关。”子贞卜毕,许观留下一锭银子,众人道过谢退了出来。

五 问卜 (4)

四人出得门来,郭三笑道:“好一个位列三公之命,宾王兄,单凭这句话,咱们便得再好好饮上几杯。”马周喜道:“最好不过。”两人携了手疾步往前走,转过几个弯,许观与小宴渐渐落在后面。许观轻声问道:“你说的寻亲之事是什么,怎不见你提起过。”小宴眼圈一红道:“也没什么了,寻访个亲戚罢了。”许观见她不肯多说,也不便再问,心道:“自结识以来,总见她自在喜乐,却不知又怀了什么心事,日后总要找个机会替她排遣才是。”正暗自思量,忽听身旁小宴高声叫道:“惜梦,怎么你也在这里?”抬头看去,小宴面前立了名素装女子,长睫秀目,鼻梁挺直,容貌甚是艳丽,只是额头香汗涔涔,一对小靴上沾满泥泞,显是行了不少路途。

那被叫作惜梦的艳丽女子道:“听说升道坊里住了位能掐会算的半仙叫王子贞,特来访他。”小宴笑道:“好姐姐,亏你来晚了,不然半仙见不到,豺狼倒是有一群。”惜梦道:“光天化日的,哪来的豺狼?是了,小宴,你又为何来到此处?”小宴道:“不瞒你说,我们便刚见过那王子贞,他算得也未必都准。你来寻他要卜何事啊,不如我先给你算算。”惜梦道:“又来打趣了。你若会卜筮,我便会打铁哩。”小宴道:“你却不知,我比那王子贞还要准呢。姐姐你今日要算的叫作“玄都观外姻缘事”,是也不是?”

惜梦听了,满脸红晕,将小宴拉到一旁道:“好妹子,你怎么知道?”小宴道:“都说了我也会看相起卦,你却不信。还不去打铁给我来瞧瞧。”惜梦道:“你既知我的心病,若真有个主意能医,便当可怜可怜姐姐,怎好只是取笑?”小宴嘻嘻笑道:“我自说笑,你倒当真了。罢罢罢,你的事,阿巧原也与我说了些。你再从头说说,这医心病的大夫我能作便作就是。”惜梦叹了口气道:“说来都是去年十月之事,那日小翠说起玄都观里ju花开得正好。我便同她去玄都观进香顺便赏菊。许愿已毕在观外桃林小憩,不巧偏碰上个冤家。”小宴笑道:“这玄都观好不灵验呢!方许过愿便应了,我若是你,当即便回去还愿了。”惜梦恼道:“你再打趣,我不说了。”小宴道:“你说!你说!那公子可是一表人材?又是谁家的子弟?”惜梦道:“说到十分俊俏,倒也未必。只是见他似曾相识,仿佛从前见过一般,便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谁知那公子竟好似恼了,一脚将一个从人踹翻在地。”小宴奇道:“你看他几眼,他便恼了?又踢他从人作什么?”

惜梦道:“那从人站起身来也是一脸诧异,双手比划,口中只是啊啊大叫,竟是个哑巴。却听那公子说道:‘想我李洪,是凉州都督李大亮之子,骑得快马,开得硬弓,长到二十四岁不曾被人骗过。你昨日对我比划,道这里有桃树开花。我本想几时有桃树在十月开花,便来看个稀奇,今日一见哪有什么桃花?我又不曾娶妻,本也用不着什么随从,明日午时再来此地,若还无桃花可看,便发遣了你,再休得相见。’说罢转身便走,那从人也咿呀叫个不停,追出桃林去了。”小宴啧啧笑道:“这公子原来爱打哑谜。这番话儿句句都是说与你听的。分明约了你明日相见。只可怜那哑巴从人,无端给骂了一通。”惜梦道:“我听了如何不知。不过听他所言,是个官家子弟,我……我却是燕婉园里的女子,如何与他相配?可与他又似各俱有意,若是当面错过,日后再到哪里去寻?”小宴撇了撇嘴道:“燕婉园中的女子又怎了?那些当官的才是一个赛一个的坏呢。”惜梦道:“那日归去,茶饭不思,不知不觉天已发白,方打定个主意。才起身梳扮停当,赶到桃林与他相会。”小宴道:“你打定了什么主意?那李公子可在桃林?”惜梦道:“他果然在林中等候。我对他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家中也是宦门,又有几个兄长不是在军中为将,便是在朝中为官。”小宴道:“我的好姐姐,你这是何苦?一时便哄过了,日后终纸包不得火。况且纵使你要哄他,也该少编些瞎话,怎好编出一大家子来。”惜梦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我当时好似失了魂,一心只想莫要错过了这佳子弟,哪里想得周全。好在李郎也不多问,我与他在观中相会几次,他便回了西凉,临走道三月十三要与他父亲同来长安拜访我家人,眼见三月十三将至,我心中如何不急?于是想起到升道坊找王子贞问卜,不知这姻缘是否能谐。”

小宴听完,沉吟不语,惜梦见她没了言语,惨然道:“我思前想后,也知此事终如梦渺,若是无计可施,我便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