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我们必是没命了。”却听小宴格格笑道:“你害怕吗?”许观见她笑吟吟看着自己全无半分忧色,不知怎的心里一宽,道:“我不怕。你呢?”小宴笑道:“不好玩。不该事先告诉你这些只是幻像。”许观再看四周,只见夜色清凉,身边只有个言笑晏晏的姑娘,哪里有什么狼群。
小宴道:“你也念来试试。”许观依言念了一遍那咒儿,周遭却是全无异状。小宴又逐字教了许观一遍,让他再试,谁知许观念完还是毫无动静。小宴道:“这倒奇了。莫非你跟这咒儿无缘。”小宴随口一说,却不知倒正言中其中缘由。原来颠倒梦想咒需要施咒者默念心中诸般妄想,贪嗔痴怨之心越炽,这咒语便威力越大。许观本是敦厚质朴之人,又自幼诵读佛经,向来少动无明之念,因此这咒语一时便使不出来。小宴道:“这篇咒儿虽长,却已是极浅近的了,按理说普通人念过都能招来些猫猫狗狗。你这人当真学不了道术。”许观面上一红,道:“想必是我念得不对,我再多练习几遍。”小宴叹道:“本想在旦夕之间就教会你一门道术,看来终是不能。夜已深了,今日也别再练了。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咱们再想法子吧。”
待回到房内,许观铺开床褥正要就寝,忽然窗格上轻轻一响,又听到有人小声唤自己名字。推开窗儿往外看去,屋檐下有个黑色人影像蝙蝠一样倒悬其上,不由吓了一跳,依稀辨明声音,好似那人便是郭三。许观正要出声询问,只觉肩上一紧,身子被人腾空提起,从窗口穿了出去,转眼间自己已落在屋顶之上。这夜月色光明,借着月光看去那人果然正是郭三。许观道:“郭兄,你还不去安歇,带我到屋顶上来干什么?”郭三道:“刚才在山冈上,我瞧见小宴姑娘教贤弟道术教得起劲,不知你学得怎样了?”许观道:“说来惭愧,她辛苦教了半天,我却一点也没学会。”郭三哈哈笑道:“这个便叫教而不得其法吧。这场麻烦都是因我而起,她教了你个长咒儿,我便教你个短的吧。”说罢也不等许观答话,便附到许观耳边诵了一遍这咒儿。许观满脸愁容道:“你们为何人人都要逼我学什么法术。”郭三道:“别打岔,你记下没有?。”许观无奈只得又听他念了一遍,好在郭三的这篇咒儿甚短,他又听了一次便已记下。郭三从背上解下铁剑,放在脚下的瓦片上,对许观道:“刚才教你的叫作御剑咒,是茅山御剑术入门的道术,你念熟了就可以御使飞剑。现在你对着小青念一遍吧。”许观将信将疑,念了一遍刚学会的御剑咒,那把铁剑却是一动不动。许观摇头道:“小宴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这人天生便学不了道术。”郭三看了看许观,忽然道:“你亲过她没有?”
八 御剑 (3)
许观一愣,道:“什么?”郭三又道:“你亲过小宴姑娘没有?”许观满脸通红道:“你胡说什么!”郭三正色道:“我师父教我道术的时候,曾说‘练功如亲嘴’。男女亲嘴,相触只是形骸,身心却皆生变化。诵读咒语时,还需抱元守一,存思行气,身心也须生变,咒语方能灵验。譬如你念的是求雨咒,便当默想诸天龙王行云布雨;若你念的是净坛咒,便当默想天清地宁,污秽消亡。你若只道背背咒语便能学会道术,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儿。”
许观道:“原来如此,我再试试。”他本是好学之人,郭三说学御剑术不易,反倒激起了坚毅之心。许观走到一旁心中默想,仔细思索,郭三也不再打搅,坐到屋檐边将双腿悬在空中,掏出个黑瓷酒壶对着月色独自饮酒。也不知过了多久,郭三似乎已喝得大醉,用手支颐睡了过去,轻轻打起呼来。搁在瓦片上的铁剑却仿佛忽然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发出越来越响的嗡嗡声。
郭三睁开眼睛,见自己那柄铁剑小青剑身朝天,在空中忽上忽下缓缓翻飞,不像在进击对手倒像是在独自起舞。见许观正坐在一旁默念咒语,郭三奇道:“你在想什么?”许观一惊,忘了念咒,铁剑从空中急堕下来。郭三伸指虚钩,小青嗖的一声飞回他背上剑囊之中。许观道:“我想的是夜里在寺里念书的情形。在锦州我常借大殿油灯念书,灯旁总有许多飞蛾舞动,有些投进火中便被烧焦。后来寺里有个老师父心存怜惜之心,便用纱布作了灯罩。如此一来,飞蛾投火,却不会再有焚身之苦,只是在灯罩旁飞舞。”郭三道:“你方才想的是飞蛾起舞的情形?”许观道:“正是。”郭三道:“不错。不错。不过要想进击敌人,下次还得想些别的。”许观正要再去练习,忽觉身子一轻,飘飘荡荡飞了起来,已被郭三送回到自己房中。郭三道:“明日午时比试,你还可睡上几个时辰,不要再练了。”说罢伸手在许观腰上一点,许观随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观次日醒来,只觉阳光刺眼,已近午时。忙跳下床来,梳洗收拾完毕,将波月石贴身揣了,急匆匆往匡道府教场奔去。赶到教场时已是人山人海,孟九威顶盔贯甲,手持花枪站在台上,见许观到了,大声叫道:“许参军,果然有种。来来来!咱们赶紧动手,莫让弟兄们久等。”许观纵身上台,满场都是一阵惊叹声。
原来他带了波月石,行动迅捷无比,旁人瞧去只见他本来远远站在台下,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孟九威身旁。那些昨日和郭三动过手的军士更觉他身形如同鬼魅一般。
有军士替许观栓束了盔甲,又问他使什么兵器。许观将兵器架上刀枪剑戟试了一遍都觉沉重,最后挑了柄极轻的佩剑,方才走到孟九威面前,施了一礼道:“孟校尉,这里许多内情一时也说不清,可既然郭兄答应了与你比试,便如同我答应了……”孟九威道:“要打便打,哪有这么多废话!”一抖大枪,卷起几个枪花,直搠过来。许观生平从未与人对阵过,眼前白光闪动,心中生惧,暗想:“说不得,只能试试郭兄教给我的咒儿了。”当下凝神静气,念动御剑咒,手中那柄剑嗖的一声,直冲上天。
孟九威吃了一惊,撤枪挡在胸前,盯着那柄飞在半空中的剑,满眼都是诧异。教场上众人见了宝剑能在空中飞行,也都惊呼不已。许观心道:“昨日郭兄教我时,说若想进击对手还须想些别的,可没说到底该想什么。是了,试试这个。”他打定主意,口里念咒不停,心中全神贯注想着一事。只见那把佩剑飞到孟九威面前,左一剑右一剑削个不停。孟九威身随枪转,去拨打那柄剑。枪杆屡屡击在剑上,佩剑却并不坠地,只荡开几分又飞了回来,来来去去削个没完。孟九威将手中花枪使开,红缨抖动,枪尖闪闪,仿佛编了面枪尖织成的网,佩剑一时也攻不进去。只听枪剑相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孟九威也不住大叫道:“好本事!好厉害!”
众军士何曾见过这般打斗,都看得呆了。又斗了十余合,佩剑越舞越快,忽然从枪影中切了进去,孟九威将花枪一抛,叫道:“罢了,算你赢了。”许观听到对方认输,心道:“我不可再念这咒儿了。”只是他的御剑术还不能随心所欲,虽停了咒语,那柄佩剑仍削向对手,只听当的一声将孟九威的头盔击落下来,竟露出一头如丝长发。
许观见孟九威向后跃去,伸手揭下一张面具,露出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俏丽脸庞。原来这孟九威竟是小宴所扮。她易容之术妙绝天下,与孟九威相熟之人又都隔得甚远,满场竟无人瞧破。许观转念间忽然明白:“她担心孟校尉会对我下毒手,便扮成他的模样来赴今日比试。她待我如此,可我……我居然差点伤了她。”想到此节,许观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奔上前道:“小宴,都是我不好,刚才不曾伤到你吧?”小宴却是惊疑不定,问道:“你怎么会御剑术的?”许观忙将郭三昨夜传咒之事说了。小宴扁了扁嘴道:“早知道郭三偷偷教了你这等本事,我就不来了。”许观却心中激荡,热血上冲,一把攥住她手道:“你待我真好。”小宴面上一红,甩开他手,低声道:“才不是为你呢。是怕你万一给那个莽汉打坏了,剩我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许观见她眉黛低横、秋波斜视,只觉喜乐无限,真不知该怎么怜惜她才好。两人端目凝视,竟浑忘了身在点将台上,还有上千双眼睛盯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小宴忽然问道:“对了。你刚才使的御剑术为何只会左一剑右一剑的平削,是郭三就传了你这些吗?”许观道:“郭兄说使这咒儿的时候要口中念咒,心中存想。我刚才心里想的是锦州一家面馆的师傅。”小宴奇道:“面馆师傅跟御剑术有什么关系?”许观道:“小时候义父常带我到锦州东南的一家面馆吃面。那家面馆的师傅是从晋州来的,手艺最是独特。他是个光头,削面的时候在头上垫一层白布,将面团就顶在头上。左右手各持一把大片刀,站在口煮沸的铜锅前,两把刀上下翻飞,又薄又长的面皮就一一落在水中。”小宴板起脸道:“原来你刚才把我当成面团啊。”许观急道:“我没有……这个……我……不知道是你啊。”见他急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小宴扑嗤笑道:“和你闹着玩呢,谁真生气了?不过这也能教会你,郭三还真是了不起呢。”许观方才释然,却忽然又脸上一红,却是想起郭三昨夜教他时,问到是否亲过小宴的事来。
教场上众人见台上的孟九威忽然变成了名女郎,又与许观卿卿我我说个没完,无不错愕。朱云早已按捺不住,跃上点将台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扮成孟校尉的模样?”小宴嘻嘻笑道:“自然是为了救他性命了。你刚才没看到宝剑飞来飞去吗?若是换成那个姓孟的草包上场比划,早就给削成人棍了。”朱云怒道:“孟校尉现在何处?”小宴道:“你说那个草包啊,好像被扔到库房。不对,或许是马房,要不就是厨房了。”她说的含含混混,朱云也不知哪句是真,怒气填膺,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苏烈走上台来,对朱云低声道:“九威的事,慢慢再查不迟,不可在军前失态。”又对许观道:“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许观道:“苏都尉,这是小宴姑娘。”苏烈道:“虽是女子,却武艺不凡,实属难得。”小宴见他说话和气,也笑道:“都尉过奖了。”
苏烈朗声对众军士道:“今日比试技艺,是为选出一位赴兵部听用的弟兄。方才兵曹参军许观的手段大家有目共睹,谁若自忖能胜他便上来一显身手!”众军士都听说许观身怀奇术,初到匡道府便打了左右果毅都尉,刚才又亲眼见他御使飞剑,哪敢上台挑战。苏烈说罢,竟无一人上台,又大声问了几遍,见还是无人敢应,便道:“既然如此,我匡道府便推选许观前往兵部。”此言一出,台下叫好声不绝,除了朱云邱万等人,竟是人人欢呼,许观却一脸茫然。苏烈走近了对许观道:“你先回去,三日之后戌时在府衙后门有驾马车相候,会接你同去兵部赴任。”
注:内家拳拳谚里确有“打人如亲嘴”或“练拳如亲嘴”之说。据《逝去的武林》(李仲轩口述,徐皓峰整理,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出版)一书记载,近代形意拳名家尚云祥如此解释过这句拳谚:“……男女嘴一碰,立刻感觉不同,练拳光练劲不行,身心得起变化,这个“练拳如亲嘴”,把‘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的大道理一下子就说通了。”
九 鏖兵 (1)
更新时间2008-6-2 10:03:30 字数:2621
浑河水昼夜奔流,自东向西汇入黄河。塞外长风浩荡,掠过草原,凛冽时多,和缓时少,吹起泥沙万千卷入浑河水中,也吹白了不知多少戍边老兵的头。这日浑河岸边蹄声哒哒,一驾马车顶着烈风疾行,扬起烟尘一道。
马车被厚厚帷幕遮拦得严严实实,车厢内坐了四人,除了苏烈与许观还有两名持剑荷戟的军士。许观低声问道:“苏都尉,这马车已走了一日一夜,不知要带我们去哪里?”苏烈心中也存着许多疑团:“这马车明明是兵部派来的,却为何会拉着我们离开长安?又为何有挟带兵器的军士同行,一路上还不准我们查看外面情景?如今距玄武门之变不足三载,莫非太极宫内又生大变?”苏烈少年从军,早见惯了乱世里的翻云覆雨,他心中疑虑不定,面上却并无异状,只淡淡道:“朝廷安排,到时自知。”又道:“那日见你比武,身法如电还懂得御剑之法,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许观便将波月石与郭三的事说了,苏烈听完叹道:“天下之大,当真有许多奇人奇事。”
又行了三四个时辰,许观隐隐感觉到马车越行越高,似乎行入山岭之间,忽然一声马嘶,马车戛然止住。四人下得车来,那两名军士对苏烈道:“我们奉了总管将令,陪同到此,一路得罪莫怪。”苏烈道:“是哪位总管大人?”两名军士互望了一眼,道:“苏都尉进帐便知。”苏烈这才发现马车所到之地是一处山坳,山峰环抱之间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黑色大帐。
苏烈与许观来到帐中,见大帐内已聚了七八人,苏烈仔细看去两侧坐的竟都是诸军府的将领,正中帅位上坐了一人正低头聚精会神看桌上的文书,瞧不清样貌。身后忽有一人道:“你也是今日才到吗?”苏烈回头打量,认得是崇道府的折冲都尉牛旻,便道:“牛兄,怎么你也被兵部传到此处吗?”匡道、崇道二军府同属关内道京兆府,素来互有争竞。苏烈说者无心,牛旻听来却是大不